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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4章 你们湖城,谁说了算

    两名老卒架着伊茨科的胳膊,把人拖离碎石滩,泥里被他的鞋底划出两道沟,一路上他嘴里念着羽蛇神,嗓门从高到低,到后来只剩喉咙里的嘟囔。

    头也没回,朱高炽朝亲卫抬了抬下巴。

    “押进城,关旧税仓去,人分开关,别让他们凑一块儿对词。”

    旧税仓空了大半,墙角那片黑褐色的血迹还没人收拾,伊茨科腰间的黑曜石短刃、羽毛腰牌和木匣,被亲卫一件件解下来,摆上了木案。

    三名随从被拖进三间偏房,门板一扇接一扇合上,等铁甲的脚步声走远了,税仓里就剩火把噼啪的响动。

    跪在地上的伊茨科,颈下那道斧口还在渗血,他把胸膛挺起来,扯着生硬的官话嚷。

    “羽蛇神看得见!湖城的勇士,比天上的星还多!”

    宣花斧扛在肩上,朱高燧绕着他身后转了一圈。

    转完第二圈,斧头才从肩上落下来。

    哐的一声,斧刃劈进旁边撑梁的石柱,石屑扑了伊茨科满头满脸,柱身斜着裂开一道口子,梁上的灰土顺着裂缝往下掉。

    “星多?”

    朱高燧咧着嘴。

    “成啊,三爷今儿闲,陪你一颗……一颗一颗的数。”

    脖子往回缩了半寸,伊茨科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朱高炽坐到木案后头,把黑曜石短刃凑近火把,刀面上什么也照不出,只剩一层暗红,他瞧了两眼便搁回原处,冲通译抬了抬手。

    “就三句,照着问,他答不上来,你就从头再问,一个字都别改。”

    通译蹲到伊茨科跟前。

    “湖城有多少兵?黑曜石圣门为啥在昌昌?朱权跑哪儿去了?”

    伊茨科垂着脑袋,指甲抠进膝上的皮带里,嘴里又念起了羽蛇神。

    等他念完,通译把话重新问了一遍。

    还是那三句。

    嗓门被伊茨科抬高了些,念的又快又急,通译就站在他面前,等他念完一轮,照旧是原来那三句。

    到第四遍,伊茨科的嗓子已经劈了,汗顺着鼻翼滴进泥地。

    斧柄往地上一杵,朱高燧憋不住了。

    “哥,你这到底是审人还是陪他念经啊?他念他的蛇,你问你的三句,这么耗下去……谁先把谁念死?”

    “让他念。”

    朱高炽翻开一页空纸。

    “念多了,底子就露出来了。”

    先传出一声闷响的,是偏房那头。

    年纪最轻的随从被亲卫押了出来,走到税仓当中膝盖就软了,扑通跪下,手脚并用的比划,意思是圣门归羽蛇神,谁碰谁死。

    没过多久,第二个随从也开了口。

    照他的说法,圣门归神殿大祭司管,钥匙一直挂在祭司脖子上,谁敢擅自打开,湖城就降神罚。

    第三个年纪最大,起先蹲在墙角,亲卫拿刀背把地敲的梆梆响,他也不吭一声,等皮绳从他腰间解下来,他才抬起头。

    “王庭早派了两支船队,沿着海岸找那扇门,找了大半年。”

    三份口供递到了书办手里。

    墨迹还没干,纸就被推到朱高炽面前,书办把三份摊开,对不上的地方都拿手点出来,等他过目。

    纸被朱高炽拿起来,一张一张推到伊茨科眼前。

    “一个说门归神,一个说门归祭司,还有一个说王庭找了半年。”

    最上面那张,他用手按住了。

    “三个人,三个主人,连门归谁都没对上,你还跟我讲湖城大军压境?”

    通译把话翻了过去。

    伊茨科把头偏开,盯住了地上的灰土。

    那块羽毛腰牌被朱高炽拿起来,翻到了背面。

    “王庭真要打,派来的该是战船,你揣着一封血书跑到海滩上喊话,王庭晓得你来了吗?”

    搁在膝上的手掌,伊茨科松开,又握回了皮带。

    朱高燧瞧出点门道,挪到哥哥身边,压着嗓子凑过去。

    “这货嘴里的湖城大军,合着是神殿借羽蛇神的名头,凑出来吓唬人的?”

    “一个说神,一个说祭司,一个说王庭。”

    朱高炽把腰牌放下。

    “湖城那边自己都没拧成一股绳,护着他的,顶多是一帮想抢门的人。”

    斧背在掌心拍了两下,朱高燧抬起斧刃,对准了伊茨科的膝盖。

    “绕这么大圈子干啥?一条腿敲断,疼他一宿,海路自个儿就吐出来了。”

    “腿断了,谁给你带路?”

    “那……那就敲一条,留一条走路呗。”

    “坐下。”

    哼了一声,朱高燧一屁股坐上粮袋,袋子边角撑裂了,谷子哗哗的淌了一地。

    神殿里抄出来的结绳账册被亲卫搬了过来,还有羽蛇巫师撤走时落下的一包木牌,结绳账早请懂行的人解过了,旁边压着一份汉字誊本。

    朱高炽从里头抽出一张。

    “半个月前,神殿东边的偏库支出去二十袋玉米、四匹布,领的人没留名字,就留了个羽毛扣。”

    他把伊茨科的腰牌翻了过来。

    同样的羽毛扣,就刻在牌子背面。

    “城里那个被废了的老祭司,就住东偏库后院,你们进城以前,去见过他。”

    这句话一翻过去,伊茨科的肩膀塌下去半截。

    腰牌被朱高炽压到了账册上。

    “老祭司失了权,东偏库还给他发粮,你揣着同样的羽毛扣去找他,王庭那边又没派船,你们凑一块儿,总不会就为了烧烧香吧。”

    喉结上下滚了几回,跪在地上的伊茨科终于张了嘴。

    通译听一句翻一句,越翻越慢。

    “他叫伊茨科,是湖城南岸一支贵族的人,南岸挨着芦苇荡,地里盐碱重,粮食收不上来,羽蛇神殿年年都到那边征人、征粮。”

    话到这里,通译顿了顿。

    “去年,他们族里送走四十个青壮,一个都没回来,他爹领人抗过一回,叫人拖上了祭台。”

    税仓里没人接这话。

    朱高燧脸上的笑收了几分,搭在斧柄上的手也挪开了。

    伊茨科还在往下说。

    “这回神殿要抢门,专挑南岸的人跑腿,人死在路上,算南岸自个儿的损失,门抢回去了,功劳全归神殿。”

    瞧了朱高炽一眼,通译才接着翻。

    “他说,本来是想先把门抢到手,拿门去换族里的人,后来在海滩上见着咱们的船,就改了主意,想借大明的兵打进湖城,湖城只要换了主子,南岸那座祭台就得塌。”

    粮袋上的朱高燧坐直了身子。

    “好家伙,这孙子嘴上骂的比谁都凶,心里头早就盘算着借咱们的刀了。”

    伊茨科没搭理他。

    他把手探进衣领,从贴身的皮囊里摸出一卷油鞣过的鱼皮,双手托着举过了头顶。

    边角还留着鳞片印子的鱼皮上,画着一座湖,湖心立着城,南岸标着芦苇港,西面是船坞,船坞边上盘着一条羽蛇。

    鱼皮上还圈了三个圈。

    伊茨科抬手一个一个指过去,通译跟着翻。

    “兵粮仓,神殿仓,还有船队修船的地方。”

    “朱权也见过祭司。”

    这句话一传过来,朱高炽抬起了头。

    据伊茨科说,朱权答应替羽蛇祭司夺回昌昌的黑曜石矿,换湖城出兵,祭司给他看过半张海图,还说那条海路跟圣门底下的水道是通着的。

    圣门只要一开,湖城的船顺着地底水路,就能直接开到昌昌。

    朱高炽抬了抬手。

    朱权留下的那张残图被亲卫取来,摊在了木案上。

    鱼皮就贴着残图摆好。

    残图上被扯掉的那几个方位,叫鱼皮上的蓝线补了个严丝合缝,蓝线从湖城往北走,钻进群山,最后停在了一扇门上。

    老李挤到案边,胡子差点扫着图面。

    “殿下,这些线走的是地下水道,黑曜石门后头那股风,就打这儿灌出来的。”

    朱高燧伸手在图上比了比。

    “一扇破门,底下还连着这么一大片水路?”

    他扭过头去瞧哥哥。

    “那门一开,咱们不就能直接杀进湖城老窝了?”

    老李把眼皮一抬。

    “门开了,人家也能顺着水杀进咱们老窝。”

    嘴张了张,朱高燧拿斧柄在地上敲了两下。

    “嘿,那还挺公道。”

    两张图被朱高炽卷到一处,交给了亲卫。

    “地道给我封死,两层鹿角,外头再加一道铁闸,工匠接着测门,没我的令,谁也不准开!”

    他转过脸看着伊茨科。

    “使者单独关,好吃好喝伺候着,三个随从分开看,口供再核一遍。”

    两名亲卫把伊茨科带了下去。

    走过木案时他停了半步,手碰了碰衣领里的鱼皮,三间偏房的门依次合上,他才把手收回来,一直到出了税仓,也没再念一声羽蛇神。

    ……

    药草、羊油和热汤的味道,塞满了军医帐篷。

    宝年丰靠在草垫上,一条伤腿架着木箱,压着嗓子冲亲兵招手。

    “快快快,拿走,送前头去,就说俺……俺明儿个就到!”

    两柄八十斤的大板斧抱在怀里,亲兵腰都压弯了,才挪到帐门边,帘子外头先探进来一截枣木擀面杖。

    杖头正顶在他胸口。

    抱着斧子连退三步,亲兵后背贴上帐篷,脑袋垂的老低。

    掀帘进来的亚朵,把擀面杖在掌心里掂了掂。

    “往哪儿送?”

    伤腿被宝年丰从木箱上撤下来,伤口一扯,疼的他半边脸一抽,硬是挤出个笑。

    “媳妇,俺……俺就让它们出去晒晒,帐篷里潮。”

    “斧子潮,你人也潮?”

    亚朵朝他肩头扫了一眼。

    “肩上那道口子,你跟谁说是蹭破点皮的?”

    宝年丰赶紧拿手捂住肩上的麻布。

    “俺这不是怕你惦记嘛。”

    “第二桩。”

    擀面杖被亚朵搭回了掌心。

    “那块肉,你嚼了没有?”

    捂肩的手,被宝年丰挪到了喉咙上。

    “嚼……嚼了,嚼了两下。”

    “两下?”

    擀面杖砸在他脚边的草垫上,草屑飞起老高,宝年丰两条腿往回一缩,整个人往草垫里拱,把军医的药罐子也撞翻了。

    “俺改!俺改还不行嘛!”

    他举起一只手。

    “往后每块肉都切碎,切成指甲盖那么点大!”

    “七天。”

    亚朵把擀面杖往地上一戳。

    “这七天你就给我在这儿躺着,军医叫你喝药你就喝,叫你翻身你就翻,斧子,我收了!”

    宝年丰张了张嘴。

    擀面杖又往上抬了半寸。

    后半句话,被他咽了回去。

    “都听媳妇的,都听。”

    帐帘缝里的宝珠,捂着嘴,肩膀抖个没完。

    ……

    火把在税仓里换过了一轮。

    朱高炽还伏在案前,顺着鱼皮上的蓝线往北描,描到一处岔口,他拿炭笔把那儿圈了起来。

    “老李,你瞧瞧这条。”

    从主水道分出去的一条细线,拐向西北,钻进了昌昌城外的河谷。

    鱼皮边角被老李捏着凑到火把底下,缝合的地方有一段针脚鼓了起来,跟旁边的不一样。

    铁针挑开缝线,一粒东西滚进了他掌心。

    豆子大小的一粒砂,落在火光里泛着金色。

    老李拿拇指来回搓,外头那层金皮碎开,里面露出了细细的黑颗粒。

    他的手停在了那儿。

    “殿下,这地方的水里有金子。”

    头抬起来,他朝西北河谷那头望过去。

    “山里头,怕是还埋着更大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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