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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章 正式接触

    时间很快来到了几个小时後,深夜的太平洋上,没有月亮。

    八艘游艇在波涛中起伏,引擎保持着最低限度的怠速运转。

    汤普森等人距离被东方标记为今晚绝对安全的坐标盲区,只剩下了最後的两海里。

    主船的驾驶舱内,汤普森正目视着前方,他出海前就告诉了负责几艘船的骨干,今晚他们需要保持完全的无线电静默。

    船只抵达坐标点後,他拉开驾驶舱的舱门,走到了甲板上。

    汤普森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了一把强光手电,裹上黑布,对着几百码外的二号船,有节奏的闪烁了三下短光,紧接着又是一长两短。

    这是美国海军通用的灯光旗语,意思是各舰指挥官,向旗舰靠拢,但现在被他们这帮被美国扫地出门的舰员们借用来当成了「靠过来开会」的信号。

    几秒後,对面的游艇舰桥上也闪了相同的灯光,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直到八艘船全部确认完毕。

    八艘游艇开始了缓缓的移动,船头的防撞球被放下去,甲板上的老兵们压低声音传递着缆绳和抛索。

    没过多久,八艘船的船舷已经近到了可以直接用踏板连接的程度。

    汤普森站的那艘船位於圆心,旁边七艘围着它。

    各艘船的骨干开始沿着踏板往中间的船上聚集。最先跳过来的是戴维斯,他踩在踏板上晃都没晃一下,f/a-18飞行员的身体控制能力让这种程度的摇晃完全对他造不成威胁。

    然後是杨格,他迈过踏板的时候嘴里还在小声念叨着什麽,听起来像是在骂头顶的星星太亮,不利於隐蔽。

    剩下还有其他七八名陆续登船的骨干。

    这些人都是汤普森和戴维斯在过去两天里,从各个桥洞,破产酒馆和修车厂底盘下面刨出来的可以绝对信任的核心骨干。

    一个小个子白人戴着一顶被海风吹歪了的棒球帽,他叫豪森,曾经是斯坦尼斯号上的消防损管班长。

    旁边那个大胡子壮汉叫莱利,以前管蒸汽弹射器维护。

    还有个瘦高个老头戴着一副缺了条腿,用胶带缠着的眼镜,他是在船厂焊了大半辈子反应堆管道的奥尔特加。

    除了一开始就被里昂说明了要前往东方的威尔逊等人以外,这批人无一例外,都在上船前被汤普森拉进过小黑屋。

    他们都知道这趟航程的最终目的地是东方,根本不是什麽所谓的中东。

    十多个人就这样挤进了游轮的驾驶舱,这地方原本是汤普森一个人的,现在塞了一个满编班的成年男性,地板都在往下陷。

    威尔逊把手电筒打开,然後把手电平放在了桌角,让它能照亮周围这群人的脸。

    灯光下,所有人的表情都不算太轻松。汤普森最後一个关上门,把舷窗拉上,然後从操作台下面掏出了一个铁皮盒子。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几页手写的速记纸,还有一支铅笔。

    「人齐了。」

    汤普森开门见山。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麽,都先给我忍着,听我说完。」

    「我们现在的无线电还是完全切断的,之後也不能有任何信号出去,你们每个人的船都是这样。

    「已经确认过了。」戴维斯开口,他靠在舱壁上,双手抱胸。

    「每艘船在两个钟头前就把无线电全收了,海图仪也关了。」

    汤普森点了下头,翻开速记纸。

    「好,根据那边的指令,接应船在我这边发出信号後,会在黎明前到达这个坐标,接应船到达之前,我们要做完这几件事。」

    「把所有通讯设备搬到甲板上,集中砸毁,然後扔进海里。」

    「分配好船上携带的救生筏,每艘船安排一个人负责检查筏体气密性,给所有人发救生衣。」「还有,告诉他们我们准备假死,让所有人写好遗书,就放在自己的床位或者背包里。」

    「到这一步的时候,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和啤酒,让他们把这辈子最想说的话写下来,他们写的时候不用管内容有多离谱,营造出他们的人生就到这里了的感觉就好。」

    「这个流程我之前也跟他们说过,准备去中东,提前提过可能要『假死』,所以他们反应不会很大,在可控范围内。」

    「遗书?」大胡子莱利抓了抓头发。

    「这种东西就不能提前写好?都到了公海了,还让我们现场发挥?」

    「现场发挥才能让人觉得这些东西都是自杀前脑子不清楚的时候写的。」汤普森看着他说。

    莱利闭嘴了。

    汤普森继续安排。

    「最後,接应船到达後,我们登船前要把游艇底部的通海阀打开。」

    「八艘船全部沉掉,不留痕迹。」

    「等沉船捞起来之後,美国海岸警卫队发现的将是八艘空无一人的幽灵游艇残骸,外加一堆飘在海面上的遗书和私人物品,没有活口。」

    「还有,你们要记住一点,在接应船抵达,游艇已经开始沉没之前,不要告诉你们船上的任何人,接应我们的是那边的船。」站在舱门边上的奥尔特加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破眼镜,声音沙哑。

    「汤普森。」

    「要去那边这件事,我们在底下已经有所准备了,但你刚才说的这几件事,顺序我有点没搞懂。」

    「现在大家还都不知道自己要去的不是中东,等接应船到的时候再突然告诉他们?万一有人当场反水,到时候混乱怎麽办?」

    汤普森把手里的速记纸放在操作台上,直接答他。

    「你们觉得,如果我们现在告诉他们,我们其实是要去东方,给他们的航母当损管还有教官,会发生什麽?」

    奥尔特加愣了一下,「他们可能会有人犹豫?」

    汤普森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扫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

    「这一轮的弟兄们加在一起将近三百人。」

    「我再说一遍,接近三百条人命,连带着他们还没被接出来的老婆孩子,加起来可能是五百条甚至是六百条命。」

    「这三百人里面,确实有人就算告诉他们,他们也愿意跟着我们去东方,对吧,在场的各位,我们这些人都是提前知道去向的,都是愿意的。」

    「但也一定有人不想去,或者说不敢去,他一辈子听了太多关於东方的屁话,他的认知就是那个样子,他害怕。」「你们以前在航母上教过那麽多新兵蛋子,对某个任务持不信任和怀疑态度的新兵你们怎麽处理?」

    「当然是当场怼他一顿,或者关他禁闭,然後他就服了对吧?」

    「但是咱们现在不是在新兵训练营,现在的情况对我们来说更糟糕,而且你也不能期望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兵在几秒钟之内转变观念。」

    「那别人要回去你怎麽办?在那麽多战友面前把他直接沉海?还是真的把他放回去?」

    「他只要在酒吧里喝多了跟人说漏一句嘴,说『我有个老战友本来想拉我去东方』,cia就能顺藤摸瓜到我们所有人。」

    汤普森抬手,手指从左往右指了一圈,语气逐渐加重。

    「在场的各位,你们的家人还在美国,女儿,父母以後还要过海关。」

    「如果今晚提前告知他们要去东方,事情甚至可能更糟,三百人里,只要有十个人脑子里突然冒出什麽该死的爱国主义,或者觉得这他妈是叛国。」

    「他们就会试图抢夺电台,报警,甚至夺船。」

    「只要有信号发出去,海岸警卫队还有驱逐舰,半个小时内就会把这片海域围的水泄不通。」

    「到时候,不仅我们走不了,我们在国内的老婆,孩子,所有帮过我们的人,全都会被fbi和cia塞进黑牢里,当成叛国者的家属折磨一辈子。」

    他把手放回桌沿。汤普森停顿了一会儿,声音压低了些。

    「所以我才要先把所有通讯设备全砸了,让他们没机会往回打电话,再让他们每人留一封遗书,让他们先把後路掐断。」

    「等他们坐在救生筏上,被海浪晃的晕头转向,船也快沉了,冻的抱着手臂哆嗦,四周只剩下一片黑漆漆的海水的时候……」

    汤普森看着众人。

    「这个时候我再跟他们说,想活命的就得跟我去东方,你觉得有几个人会跳海?还是说他们能在这个位置找一个能让他搭顺风车的海豚?」

    舰桥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海浪打在船身上的低沉闷响。

    奥尔特加沉默了几秒,然後点了点头。

    「行,你是对的,我不问了。」

    「我没意见。」豪森摸着他那顶歪帽子。

    麦克斯靠在墙角,头也不抬。

    「我早就跟老板说清楚了,我就出去看看。」

    威尔逊更乾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他女儿艾玛的照片,用手指点了点。汤普森满意的点点头。

    「东方的事,到时候我会亲自宣布。」

    然後他似乎想起了什麽,替自己辩解了一句。

    「去那边对他们来说没坏处,到时候不服的人过去之後也会感谢我的,现在是迫不得已的手段,我没想坑他们。」

    没人理汤普森,汤普森轻咳一声,重新恢复了状态。

    「行,那我还要确认一件事。」

    他转头看向其他人。

    「各船现在有没有人已经觉得不对劲了的,想退出的?」

    「没有。」豪森摇头。

    「我船舱里那帮弟兄昨晚还在喝啤酒吹牛逼,说要给新老板看看美国海军的损管技术。」

    「我这边也没有。」莱利摸了摸大胡子。

    「那好。」汤普森把铅笔往桌上一拍,「各船都有,回去通知各船的人。」奥尔特加,豪森,莱利和其他骨干们依次拉开舱门,重新踏上了连接各船的踏板。

    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操作台上的速记纸吹的哗哗响。

    汤普森把纸按住,看着他们消失在了别的船只的舱室里。

    几分钟後……

    各个船的甲板上都亮起了微弱的防水手电光。

    各船骨干回到原位後,在甲板上招呼所有老兵紧急集合。

    一时间,甲板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低声埋怨。

    「操,我睡得好好的,谁他妈把我叫起来……」

    「别推别推,老子腿抽筋……」

    各船骨干把所有人聚拢在了船舱里或者甲板上,开始传达指令。

    莱利站在他船头。

    「都听好了!从现在开始,所有手机,卫星电话,平板电脑,笔记本电脑,gps导航仪,电子手表,全部搬到甲板上,用锤子砸碎,然後扔进海里!」话音刚落,底下一片譁然。

    一个灰头发的老兵一脸懵逼表情。

    「等等,我那个手机刚用了不到半年,还欠着分期……」

    「你欠的钱现在已经不用还了。」莱利把手电筒照在自己脸上,咧嘴一笑。

    「你他妈马上就要死在一次悲惨的海钓聚会事故里了,你觉得会有人跑过来在你棺材上贴催款单?」

    周围几个老兵憋着笑。

    灰头发老兵张了张嘴,忽然觉得有道理,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咣当一声扔到了甲板上。

    类似的场景在八艘船上同时进行着。

    甲板上排着长队,每人手里举着自己的电子设备,有人不舍得摔,还得让兄弟帮忙摔。

    奥尔特加那一船,还有个老头拿着个翻盖手机不肯放,旁边一个秃头壮汉直接抢过去,用扳手狠狠敲了几下,然後塞回了他手里。

    老头低头看了看那个四分五裂的翻盖手机,嘴角抽了抽。

    「我只是想玩贪吃蛇。」「贪你妈。」

    秃头壮汉摊手。

    然後就是分配救生筏。

    有些老兵已经几十年没有摸过救生筏了,指着使用说明上的挪威文和图画来回翻,然後被旁边的人一巴掌拍在了後脑勺上。

    「别他妈拉那个拉绳,那是自动充气的,拉一下我们就得全部提前跳海了!」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遗书。

    豪森把自己船上的人聚在最底层的休息舱里,从防水包里掏出一沓白纸和一盒原子笔,往桌上一拍。

    「每人写一封遗书,不准少於三行,不准骂娘超过两句,写完交上来。」

    「内容可以随便写写,也可以是真的留给家属或者前女友的,我们只是要拿这个给官方一个迷惑性的证据。」

    「这里还有几瓶威士忌,可以喝酒写,但不能真的喝醉,」

    底下瞬间哀嚎一片。

    「开什麽玩笑,遗书?我都二十年没写过英文作文了。」「我都他妈不知道遗书怎麽写,就写『我死了』行不行?」

    「按我说的写。」豪森咬着笔帽。

    「而且你要是写的太假,fbi不信我们是集体自杀,过来翻案,到时候大家伙全白搭。」

    一个理着莫西干发型的壮汉把手举起来。

    「长官,我跟我前女友可没什麽好说的,她巴不得我死。」

    「那你可以写一封向她邀功的遗书,让她觉得你这辈子终於做了一件好事。」

    船舱里响起一阵参差不齐的笑声。

    纸笔很快就被发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甲板上全是纸笔摩擦的声音和偶尔爆发的笑声。

    莫西干头壮汉揪着自己的头发,对着面前揉成一团的纸团自言自语:

    「我要是写的太感人了,我前女友会不会哭死?算了,还是写她是个贪得无厌的死肥婆吧。」

    一个光头老兵站在床铺上,清了清嗓子,大声朗读起了他刚写好的遗书。「嘿,夥计们,听听我这句写的怎麽样?」

    「致我亲爱的贷款专员史密斯先生:我很抱歉没法偿还下个月的信用卡最低还款额了。」

    「为了表达我的歉意,我决定把这艘船开进海沟里。」

    「顺便说一句,你老婆大腿内侧的那颗痣真的很性感,别问我怎麽知道的。」

    「漂亮!这句绝了!」

    「哈哈哈哈,史密斯明天早上会被气得心梗的!」

    另一头,戴维斯手里没拿笔也没拿纸,只是站在舰桥外头静静看着甲板上这群嬉闹的糙汉们。

    他走过去,拿起了一张已经写完的遗书,念出声。

    「亲爱的玛丽,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沉在太平洋底下了。」

    「我选择去死,跟我破产了,或者是你跟那个卖二手车的胖子搞在了一起没关系。」

    戴维斯顿了顿,继续往下念。

    「纯粹是因为西雅图第六大道的那个号称手工艺品级的义大利披萨实在是他妈的太难吃了,吃完我哭了一整夜,所以我现在决定去死,愿上帝诅咒那个放菠萝的厨子。」「我不开玩笑,在我知道这个国家的美食已经无药可救之後,我就再也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了。」

    「顺便说一下,时代广场的热狗店也一样烂,走了。」

    戴维斯把遗书拍回桌上。

    「谁写的?」

    一个瘦高个犹犹豫豫的举起手。

    「你是要去假死,不是去给美食杂志投稿。」

    「我知道,长官,但我确实忍不了那家店的披萨。」

    「我也忍不了,但这不代表你该把遗书写成吐槽点评。」

    话题就这麽跑偏了。

    六七个老兵开始争论哪家披萨最难吃,从西雅图市区争到三十英里外的塔科马。

    其中一个人甚至从背包里翻出了一张皱巴巴的披萨外卖传单,拍在桌上当证物。

    「看见没有,这家店,他们往面团里加葡萄乾?夥计们,这不是他妈的早餐麦片吗。」奥尔特加那艘船上,气氛忽然变了味。

    有个胳膊上纹着海军锚的老兵,趴在操作台上写完了遗书,把纸举起。

    「听听这个。」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朗读。

    「我死於西雅图,该市在过去四年中被评为全美最不适合人类生存的地方。」

    「这里房价上涨的速度超过了我的血压,油价涨的比我前妻再婚的速度还快……」

    老兵们笑成一片。

    「这他妈是在写遗书还是在写国会听证会的演讲稿?」

    再往左走几英尺,一个剃平头的年轻人正趴在救生筏充气阀上,一边写字一边大声念出来。

    「致我楼下的邻居肯尼:你的烧烤技术很棒,但你每次凌晨两点烤牛排的时候能不能别让烟雾报警器响整栋楼。」

    「我在公海上都还能闻到你烤焦的牛排味。」

    「另,致肯尼的狗:你好,你是整栋楼除了我以外最正常的生物,我会想你的。」旁边一个红脸老头,在纸上写的东西倒是乾脆利落:「一无所有,来也。」

    然後他嫌这句太简略,又补了一句:「去也,一无所有。」

    威尔逊在汤普森船上离人群最远的角落,他在昏暗的手电筒光下写遗书,内容却截然不同。

    他面前铺着一张白纸,他写了很久。

    第一行字是「艾玛,我的天使。」

    他在第二行顿了顿,最後慢慢写道。

    「爸爸答应过你,永远不会离开你,所以,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不要哭。我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等你。」

    「我们会再见面的,不会太久。」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最後似乎是担心泄密,把最後一句涂成了一团黑色。

    然後他把遗书折起来,放进了口袋里,这个他没打算交上去。

    麦克斯站在舰桥外面,盯着手里的白纸看了半天,最後写了一行字,字迹决绝。

    「我去看看这个世界还有没有地方比美国更烂的。」写完,他搁下笔,抬起眼能看到他不远处还有一个灰白胡子的瘦老头坐在地上,背靠着锚链,慢慢的写着。

    「致我九岁的孙女艾莉:」他写道。

    「爷爷今天要去很远的地方修一艘很大很大的船。」

    「等你长大了,你可能会从不认识的人嘴里听说『你爷爷死了』。」

    「别信,你爷爷在修完这辈子最大的船之後,会回来的。」

    「到时候我会把答应你的那艘木头船做好,油漆你挑。」

    「爱你的爷爷。」

    「又及:我至今不知道你那只仓鼠到底是怎麽跑进热水器里的,但我发誓真的不是我害死的。」

    他把纸笔放下,小心的折成方块,放进了口袋。

    ……

    船舱里的喧闹还在继续,有人煞有介事的画了一幅中指的素描,声称这是留给美国联邦政府的唯一遗产。

    而在主船顶层,汤普森迎着海风,手里正捏着一个橙色的民用救生信号灯,型号是acr resqlink,巴掌大小,原本该系在救生衣上。灯光在可见光谱里只是微弱一闪,但红外频段上,这东西正以每分钟一次的频率向天空发射求救坐标。

    时间刚过零点四十分。

    他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任由海风吹打在脸上,手表上的分针已经整整走过了十分钟。

    按照电话里瓦西里的指示,他只需要发射十分钟的信号。

    汤普森拇指一压,关掉了信号灯,顺手把它塞进大衣口袋,然後走到船舷边缘,一手握住金属栏杆,一手拿起了望远镜,扫视着前方漆黑一片的海面。

    起初他什麽都看不见,就在汤普森以为是不是坐标出了偏差的时候。

    距离主船左舷几百码的海面上,原本随风起伏的波浪突然出现了异样。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涌动。

    紧接着,大片大片的白色气泡从海底翻腾了上来。

    翻滚的白色气泡圈在黑色的海面上迅速扩大,形成了一片正在不断扩大的白色圆圈。

    气泡幕。

    作为前斯坦尼斯号的副舰长,汤普森知道,这是潜艇在水下通过吹除压载水舱,或者利用专用管路释放的压缩空气时产生的现象。通常用於在不暴露艇身的情况下,向水面目标发送视觉信号。

    「来了。」

    汤普森的心跳不可抑制的加快了几分。

    他立刻转身,从控制台底下抽出一把强光手电,对准了周围的其他七艘游艇,按下开关。

    这也是早已和各船骨干约定好的暗号。

    接应已到,准备沉船。

    莱利第一个反应过来,一脚踹开舱门。

    「都别他妈写遗书了!收工收工!」

    大胡子莱利看着还在纠结遗书内容的壮汉,上去就是一脚。

    「别他妈写了,要出发了。」

    「出发去哪?」

    「中东,你他妈健忘症?」各船打开通道,几个精干的水手钻进底舱。

    汤普森命令下达之後,各船以最快速度执行了他的命令,通海阀的盖子已经被打开,阀门扳手插在螺栓上。

    「所有人注意,通海阀的阀门即将全部打开,立刻弃船!」

    莱利低头钻进了最底层的水泵舱,他一只手扶着舱壁,另一只手用力拧动阀门。

    阀门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管道瞬间传来水流的冲击声。

    他拔腿就跑。

    同一时刻,其他的几个阀门也被水手们打开。

    「进水了,已经在漏了,快上去!」

    「别推别推,老子腿又抽筋了!」

    「你他妈刚才不是抽的右腿吗?」

    「现在左腿也抽了,别废话快跑!」

    底舱的最後几个人连滚带爬的往上冲。八艘游艇的吃水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移。

    最先发出警报的是三号船。

    船尾猛的往下一沉,底舱灌满的几百加仑海水拽着船尾扎进了浪里,甲板上的杂物开始往船尾滑落。

    然後是五号船,然後是七号。

    船沉的速度比他们预想的快的多。

    莱利爬上自己的救援艇,还没站稳就被一个胖子老头的救生衣带子绊了一跤。

    各船舷边上,救生筏一个接一个的被抛下海,自动充气的噗噗声被海浪声盖过去大半。

    「一个一个下!」

    戴维斯站在船舷边上,一把拽住一个试图跳下去的老头。

    「顺着软梯爬!你他妈都六十五了还想玩跳海?!」

    「我看年轻人都跳了!」

    「年轻人跳你也跳?」那老头被噎住了,乖乖抓着软梯往下爬。

    奥尔特加拿起手电,对着正准备弃船的豪森闪了几下。

    「二号船已经确定沉了!」

    「水下有没有人?」

    「没有,全上来了!」

    八艘游艇在缓慢的下沉,最先进水的那几艘已经只剩下舰桥还在水面上。

    海面上,十七八艘救生筏挂着防水灯,被海浪推挤着往一块撞。

    被冰凉海水溅了一脸发出的叫骂声和救生船互相摩擦的声音全部搅和在一块。

    「把筏子连起来,用缆绳,别让浪冲散了!」

    汤普森站在一艘最大的筏子中央,戴着头灯,手里拿着一个防水喇叭。

    各船的骨干在挨个点名,确保每个人都在。

    「莱利船全在!」「奥尔特加船少一个!」

    「什麽?」

    「没事,他在另一个筏子上,在那里冲我竖中指呢,我确认过了。」

    「戴维斯船全在!」

    「杨格船全在!」

    最後一个是豪森。

    「豪森船……」

    豪森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点名册,借着防水灯从头数了一遍。

    「……全在。」

    「你他妈别大喘气!」

    汤普森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指针,然後他拿起喇叭,举到了嘴边。

    「ok兄弟们,全体目光向我看齐,看我看我。」周围几艘救生筏上的手电筒光柱全打在了他身上。

    「我宣布个事。」

    汤普森清了清嗓子,面向所有人。

    他没有其他人想像的那麽紧张,这老家伙在斯坦尼斯号上指挥过比这更危急的局面。

    「你们欠国税局的税还有银行的贷款,全都没了。」

    救生筏里传来几声粗重的喘息声,有人紧了紧身上的救生衣。

    「但是,我之前跟你们说的什麽我们要去中东修船,给那些军阀当pmc,是为了防止你们乱说,给的假信息。」

    筏子上的声音瞬间安静了一秒,然後是几处角落同时响起的声音。

    「你他妈什麽意思?」

    汤普森声音猛的一高。

    「我们的真正目的地是东方。」

    这几个字一出来,整个海面上的空气好像都凝固了。「什麽?!」

    「东方?那个东方?!」

    之前纠结披萨的瘦高个,现在用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表情死死盯着汤普森,好像看到自己的老母变成了航母提督一样。

    一个光头老兵从旁边的救生筏上站了起来,救生筏剧烈晃动了一下,他死死抓着边缘,指着汤普森。

    「长官!你他妈在开什麽玩笑?!你要带我们去给那些人修船?!」

    「这是叛国!你他妈疯了吗!!」

    另一个平时满嘴把国旗挂在嘴边的红脖子老兵也跟着吼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慌。

    「我死也不去,老子是美利坚的海军!你这是在把我们卖给敌人!!」

    咒骂声,质问声在几个救生筏上同时炸开。

    但汤普森没有放下喇叭,他只是冷冷的看着那些站起来的人。

    「闭嘴!」

    喇叭的声音压过了海浪的拍打声。「听我说完!」

    「我知道你们现在有些人觉得自己被骗了,很愤怒,这很正常。」

    「但是你们还认识我是谁吗?我是罗伯特·汤普森。」

    「前斯坦尼斯号副舰长,你们的副舰长。」

    「我,罗伯特·汤普森,今天站在这里,用我的人格,带了你们这麽多年的情分给你们担保!」

    「我保证,到了那边,你们会有比现在好十倍,百倍的生活!」

    「那边有最顶级的船坞,需要你们技术的全新航母,你们不用再蹲在桥洞里等着被老鼠咬!」

    「我甚至可以保证,只要你们在那边安顿下来,你们那些在美国快要饿死,看不起病的老婆孩子,全都能被安全的接过去!」

    「我除了中东的事情以外,没有对你们撒谎,我们只是换了个更好的地方继续干。」

    「出发之前跟你们说的待遇,如果刚才说的有任何一点是假的,到时候你们所有人,我给你们每人买一条船,然後开回美国来。」

    汤普森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吹向脖子的冷风。

    「当时告诉你们去中东,是因为如果在陆地上告诉你们真相,你们当中只要有一个人管不住嘴,我们所有人的家属明天就会被fbi扔进监狱!」「现在,你们没有退路了,美国已经没有你们的位置了。」

    「你们可以继续骂我,也可以现在就跳下去游回西雅图,不过在游回去之前,你最好不止一条命!」

    汤普森吼完,放下了喇叭。

    海面上的咒骂声依然存在,但明显变小了。

    那个刚才喊着叛国的光头老兵骂了两句之後,突然转头看了一圈。

    他没能在周围找到太多支持者。

    大部分老兵也就是顺着气氛骂了两句,然後就恢复了安静,骂是要骂的,但是走也还是要走的。

    而救生筏上的那几艘船的船长,包括戴维斯,莱利,豪森等人,全都坐在原位,一声不吭。

    他们早就知道了。

    光头老兵的视线慌乱的移动,最後落在了旁边救生筏上一个正低头抠着指甲的男人身上。

    那是麦克斯·卡特。

    在他们这群人里,麦克斯是出了名的硬骨头,还知道外国的历史,平时在酒馆里最喜欢把宪法和开国元勋挂在嘴边,谁敢侮辱美国国旗他能跟谁拼命。「麦克斯!」

    光头老兵冲着那边大喊。

    「你他妈说话啊,你不是最爱国吗!汤普森要把我们卖给东方!你居然就这麽干坐着?!」

    周围几道手电筒的光柱瞬间打在了麦克斯的脸上。

    麦克斯被强光晃的眯起了眼睛。

    他停止了抠指甲的动作,抬起头,迎着那些震惊,愤怒和不解的目光。

    他重重的从鼻腔里呼出了一口白气。

    「我是自己同意来的,没有被出卖。」

    光头老兵愣住了,张着嘴。

    「你说什麽?」

    麦克斯抬起手,把那刺眼的手电光压下去一点。

    「我说,我没有叛国。」他看着那个光头老兵。

    「我是爱美国的,我爱建立这个国家的理念,但我恨透了现在这帮坐在华盛顿和市政厅里,把我们随用随丢的官僚。」

    「他们一边高喊着爱国,一边把航母维修的预算塞进自己侄子的口袋,然後把我们一脚踢到街上。」

    麦克斯把手插进湿透的口袋里。

    「我只是想去那边看看。」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漆黑的海面。

    「去看看那个被新闻里骂的一无是处的地方,到底是什麽样子。」

    麦克斯说完,重新低下了头。

    「如果那里比美国还烂,大不了就是一死,反正留在桥洞里也就是个被冻死的下场,杀鱼也没什麽盼头,看不到未来。」

    海面上彻底安静了。

    那十几个原本还在质问的老兵,张着嘴,却再也喊不出一句「叛国」。

    「好了好了!」见气氛有所缓和,戴维斯跳出来打起了圆场。「别老说什麽叛国,说的好像我们不是美国人一样!」

    「原本去中东就行,去东方就不行是什麽意思,都是混口饭吃,一样的。」

    「我跟麦克斯一样,也是想顺便出去看看,就这个意思…东方到底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

    「海军。」他又补了一句。「我是说他们的海军。」

    就在他话说完的那一刻。

    离最外侧救生筏大约几百码的海面上,一大片黑漆漆的水域突然开始了翻涌。

    「咕噜……咕噜……」

    前方那片刚刚冒出过白色气泡幕的海面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低鸣。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闭上了嘴,转头看向那个方向。

    原本起伏不定的海面,突然开始大面积向上隆起。

    海水就像是遇到了一座正在拔地而起的黑色山峰,被硬生生的向两侧排开,发出一阵阵「哗啦」声。

    紧接着,一个庞然大物撕裂了黑色的海面,伴随着数以吨计的海水如同瀑布般从它黑色的外壳上倾泻而下,直接暴露在了空气中。那是一艘潜艇。

    虽然核潜艇从图片上看起来会显的很小,但是实际上那只是因为没有参照物,所以产生了误判。

    一艘核潜艇的长度能达到上百米,甚至比标准的足球场还要长。

    在它的面前,这些救生筏就像是玩具一样,哪怕是已经进水下沉的游艇和它碰一下也和鸡蛋碰石头没什麽区别。

    如果它在更近的位置上浮,这片海域的所有救生筏早就被它排开的水墙直接卷进海里了。

    所以它选择在安全距离外完成上浮。

    那些刚才还想质问汤普森的人在核潜艇的压迫感下彻底沉默了。

    汤普森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水。

    「好了。」

    「谁还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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