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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9章 唐玄宗晚年

    唐玄宗沉浸在天宝盛世的虚妄繁华之中,对内看不见吏治崩坏、权奸乱政、外戚骄横、民力枯竭的深层危机,对外依旧矜夸强盛、好大喜功,丝毫没有察觉大唐盛世之下早已暗流汹涌、祸机潜伏。晚年的他志骄意满,一味追求开疆拓土、四夷臣服的赫赫武功,无视国内积弊,频频向外发动边境战争。

    朝堂政治的持续腐败黑暗,彻底扭曲了边疆军政风气。中枢权臣贪权逐利,层层传导之下,直接催生了边镇将领贪功求官、邀赏晋升的狂热欲望。彼时边将的升迁荣辱,几乎全系于战功大小、拓土多寡,军功成为最快的进阶捷径。为博取爵位封赏、把持边镇大权、巩固自身地位,许多边疆将帅刻意寻衅挑事、无端制造边境摩擦,以小规模冲突强行引燃战火,再借征战之功向上邀宠、博取高官厚禄。

    而唐玄宗晚年的好战嗜功、纵容边功,更是对混乱的边境局势火上浇油。朝廷不重睦邻守边、安抚四夷,反而崇尚杀伐拓边、穷兵黩武,彻底打破了开元年间多年经营的边境安稳格局。原本相对和平稳定的四方边疆战火四起、连年不休,国力与人力在无尽边战中持续空耗,百姓疲于徭役征戍,府库耗费巨大,也为后来天下大乱、安史爆发埋下了致命祸根。

    四方边境之中,两处战事损耗最为惨重、影响最为深远。

    其一是西线吐蕃战事。自盛唐以来,唐与吐蕃长期和战交替、互通使节、维持睦邻制衡格局,边境大体安稳。但天宝年间,随着唐廷边将贪功挑衅、朝廷对外强硬用兵,两国关系迅速急剧恶化,边境烽烟再起。双方多次在河西、陇右一带激烈交战,攻守往复、互有胜负,士卒死伤无数、戍边民夫伤亡惨重。连年战事彻底摧毁了唐蕃长期维系的友好和睦局面,西线常年屯重兵、耗军费,西北边防持续紧绷,朝廷兵力、财力被长期牵制、严重透支。

    其二是西南南诏之战,更是天宝一朝最惨烈、最得不偿失的边境浩劫。西南边将素来骄横跋扈、贪婪残暴,对待南诏部族骄纵傲慢、肆意欺压、苛索无度,屡屡挑起边境争端。原本许多可以通过安抚调停、和平处置的局部矛盾,皆因边将的跋扈贪暴不断升级、愈演愈烈,最终彻底激化两国矛盾,迫使朝廷大举征兵讨伐南诏。

    唐军数次大举南征,然西南瘴气密布、水土恶劣、地形险峻、补给艰难,唐军士卒多为北方人,不习南方湿热气候,军中瘟疫横行、病死者无数。加之将帅指挥失当、军心疲惫、后勤不济,唐军屡战屡败、损兵折将。数年南诏战事下来,唐军战死、病亡、失踪的士卒累计高达二十万众,西南精锐兵力几乎消耗殆尽,天下民心士气大挫,大唐国力遭到空前重创。

    外有四方边战疲弊,内有朝政*腐朽糜烂,大唐早已外强中干、虚实耗尽。而手握三镇重兵、久蓄异志的安禄山,早已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洞若观火。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甲子日(755年12月16日),安禄山趁唐朝中枢腐败、军备废弛、内地兵力极度空虚、天下久无战事、民不习兵的绝佳时机,在范阳正式起兵叛乱。他身兼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手握天下最精锐的边镇重兵,又借机笼络、裹挟同罗、奚、契丹、室韦、突厥等众多塞外部族兵马,整合精锐十五万之众,对外号称二十万大军,声势滔天。

    为师出有名、蛊惑天下,安禄山打出**“忧国危、清君侧、奉密诏讨伐杨国忠”**的旗号,将叛乱包装成铲除奸佞、匡扶社稷的义举,蒙蔽不少州县官吏与百姓。

    彼时大唐承平百年、久无大乱,内地州县军备松弛、城防破败,百姓世代不识干戈、不知战乱。叛军铁骑南下,兵锋迅猛、势如破竹,河北诸州郡县几乎望风瓦解、不战而降。各地刺史、县令要么弃城仓皇出逃,要么大开城门屈膝投降,河北大地瞬间全境沦陷,战火迅速蔓延至中原腹地,震惊朝野的安史之乱全面爆发。

    天宝十五载(756年),叛军继续长驱南下、势不可挡,顺利攻占大唐东都洛阳,兵锋直指关中、威逼长安。守卫京师最后一道屏障潼关的名将哥舒翰,临危受命、仓促驻守,麾下集结近二十万守军。然而这支大军多为临时征召、拼凑整合的新兵与残部,训练不足、军心涣散、军纪松散、战力薄弱,根本无力对抗久经战阵的精锐叛军。

    更为致命的是,唐玄宗晚年猜忌深重、昏聩多疑,加之杨国忠与哥舒翰素来不和、相互构陷,君臣二人对坚守潼关、稳重持重的哥舒翰极度猜忌、处处掣肘,始终不信其用兵方略、不纳坚守疲敌之计。朝廷接连派遣宦官出关催战,严令哥舒翰即刻出关决战、主动出击。

    迫于朝廷连番严催、君命重压,明知出战必败的哥舒翰无可奈何、痛哭出关,被迫率领疲惫之师主动迎敌。最终在灵宝西原遭遇叛军伏击,唐军全军溃败、血流成河,二十万潼关大军几乎全军覆没,潼关天险彻底失守,哥舒翰兵败被俘、被迫降贼,关中门户彻底洞开。

    同年六月,叛军突破潼关防线,毫无阻碍地向西挺进,一举攻陷大唐帝都长安。百年帝京陷落,宗庙震动、社稷倾覆,安史之乱彻底抵达最惨烈、最动荡的顶峰,盛唐气象轰然崩塌。

    长安沦陷前夕,唐玄宗得知潼关大败、京畿不保,方寸大乱、惊慌失措,再也没有昔日帝王沉稳气度,带着后宫妃嫔、皇子皇孙、文武近臣,在禁军护卫下仓皇弃城出逃,一路向西奔逃蜀地。

    行至马嵬坡(今陕西兴平西)时,随行护驾的禁军将士历经颠沛流离、饱受战乱惊吓,又极度痛恨杨国忠专权乱政、杨氏外戚祸*国殃民,积怨彻底爆发,骤然发动马嵬坡哗变。

    愤怒的禁军将士当场诛杀祸乱朝纲的宰相杨国忠及其党羽,随后集体围堵驿庭、跪请圣裁,直指杨贵妃为祸乱根源、媚君误国,逼迫玄宗处死贵妃以安军心、以谢天下。

    乱世绝境之中,昔日坐拥四海、万千宠爱尽付一人的唐玄宗,无力护住挚爱之人。万般无奈、心如刀割之下,为平息兵变、保全自身、安定军心,只能忍痛下诏,命杨贵妃自缢而亡。一代绝世贵妃香消玉殒,盛唐最繁华浪漫的时代,随一缕芳魂彻底落幕。

    马嵬坡兵变之后,人心离散、君臣离心,皇室队伍彻底分裂。唐玄宗心灰意冷、狼狈南奔,一路辗转逃入蜀地成都避难。而太子李亨并未随父皇入蜀,选择北上朔方,收拢残兵、招聚勤王兵马,最终在灵武自行登基称帝,是为唐肃宗,遥尊远在成都的玄宗为太上皇,大唐皇权正式更迭。

    肃宗即位之后,迅速重整朝廷秩序、搭建战时中枢、重建军事体系,全力组织全国力量平定叛乱、收复河山。他紧急从河西、安西等边地抽调万余名精锐边防精兵回援关中,同时急调河北前线战功卓著、战力最强的两大主力——朔方节度使郭子仪、河东节度使李光弼所部五万精锐大军回师勤王,灵武军威瞬间大振、军心稳固。

    肃宗大力提拔忠勇将帅、整顿朝官班底、完善战时军政制度,对全国平叛战事做出系统性全面部署。同时依约遣使求援于回纥,回纥迅速派遣精锐铁骑入唐助战,极大补强了唐军野战攻坚能力。

    恰逢此时,叛军内部爆发剧烈内讧、自毁根基。僭称大燕皇帝的安禄山晚年暴戾残忍、喜怒无常、嗜杀成性,对左右侍从、亲信臣子动辄酷刑杀戮,人心尽失、众叛亲离。最终被自己的亲生儿子安庆绪联合近侍宦官密谋刺杀身亡。

    安禄山骤然身死,叛军群龙无首、派系分裂、诸将不服、相互猜忌内斗,原本势不可挡的叛军战力急剧滑坡、军心溃散,平叛局势瞬间逆转、急转直下,唐军得以逐步掌握战场主动权,开始由被动退守转为主动反攻。

    至德二载(757年),随着安禄山被杀、叛军内乱、长安局势渐稳,避难成都的李隆基自蜀地返还长安,退居兴庆宫(南内),彻底退离政治舞台,以太上皇身份闲居养老,不再过问天下政事。

    重回长安的太上皇玄宗,身边依旧保留着旧朝旧部、旧时故人。龙武大将军陈玄礼、贴身内侍高力士依旧随侍左右、忠心护主;其妹玉真公主时常入宫相伴,旧日宫女、梨园弟子侍奉歌舞、陪其闲谈解闷,算是乱世余生之中,仅存的一点旧朝温情。

    然而马嵬坡一别、贵妃殒命,成为玄宗晚年一生无法释怀的执念与伤痛。历经国破家亡、兵荒马乱、骨肉离别、皇权旁落,晚年的李隆基日夜思念杨贵妃,心中愧疚、悔恨、悲恸交织,终生耿耿难平。

    从成都归来之后,他第一时间便遣人前往马嵬坡祭悼贵妃亡魂,哀思深切、悲恸不已。后来他心念旧情、不忍爱妃荒冢零落,想要为杨贵妃改葬厚葬、重修陵寝,却遭到权宦李辅国的百般阻挠、坚决反对,改葬之事最终被迫中止。

    即便如此,玄宗依旧难掩思念,暗中密令内侍悄悄前往墓地,将杨贵妃遗骸秘密迁移别处妥善安葬,保留最后一丝念想。宫人取回贵妃生前贴身香囊进献太上皇,玄宗视若珍宝、终日珍藏于衣袖之间,日夜随身相伴、睹物思人。

    他又召来顶尖画工,细细描摹杨贵妃生前容貌,绘成绝美画像,悬挂于别殿之中。此后日复一日、朝朝暮暮,玄宗时常独自伫立画前、静静凝望,追忆昔日盛世恩爱、梨园歌舞、长生誓言,每每触景伤情、黯然垂泪、唏嘘不止,晚年孤寂悲凉尽显无遗。

    然而,退位太上皇的晚年安稳,终究是短暂虚幻。随着肃宗皇权稳固、新朝格局成型,权宦李辅国凭借拥立新帝、掌控宫禁、参与平叛之功权势滔天。他野心勃勃、攀附皇权、邀功固宠,深恐太上皇居于兴庆宫、联结旧臣、威望犹存,威胁肃宗帝位与自身权位,遂蓄意挑拨离间、构陷太上皇。

    上元元年(760年),李辅国暗中上奏唐肃宗,极尽谗言挑拨:“上皇居兴庆宫,日日与旧臣外人往来交通,陈玄礼、高力士心怀旧主、私结旧部,恐有不利于陛下之心。如今禁军六军皆是灵武即位的元勋功臣,人心不安、流言四起,臣屡次晓谕安抚,军心依旧浮动,臣不敢不据实上奏。”

    彼时肃宗体弱多病、心神孱弱,又忌惮太上皇残余威望、顾忌皇权安稳,对李辅国的谗言半信半疑、心存芥蒂。

    同年七月,李辅国趁肃宗病重无暇理事之机,擅自矫诏,以皇帝名义强行逼迫太上皇迁出居住自在的兴庆宫,迁居深宫西内甘露殿软禁。

    迁徙途中,李辅国为立威震慑、刻意折辱太上皇,亲自率领五百名精锐射生骑士,全副武装、刀出鞘、弓上弦,气势汹汹、剑拔弩张,当众拦断太上皇车驾去路。

    暮年玄宗骤然遭遇这般兵戈相向、杀气逼人的场面,惊恐惊惧、心神大乱,年迈体衰险些坠落马下。危急时刻,忠心耿耿的高力士挺身而出、厉声呵斥禁军、当众维护太上皇,以一身忠胆镇住场面,玄宗才得以安然抵达西内甘露殿。

    事后,对于李辅国擅权矫诏、折辱太上皇的僭越之举,唐肃宗非但没有追责治罪,反而出言安慰、默许纵容,彻底寒了旧臣之心。

    此事过后,玄宗身边仅剩的旧人亲信被尽数清洗、连根拔除:

    高力士被罗织潜通逆党、私侍上皇的罪名,无罪遭贬,流放遥远巫州;

    龙武大将军陈玄礼被强制勒令致仕、罢免官职、彻底赋闲;

    玉真公主被迫离开宫禁,出居玉真观清修,不得再侍奉太上皇。

    短短数日之间,陪伴玄宗半生、患难与共、忠心不二的旧部故人尽数离散、贬黜、远走。曾经君临天下、万方来朝的一代帝王,晚年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孤身独居深宫,无人相伴、无人慰藉,深陷无尽的孤寂、落寞与悲凉之中。

    为监视、隔离太上皇,肃宗另行挑选后宫宫人百余人驻守西内,名为洒扫侍奉,实则严密监视、隔绝内外,玄宗彻底沦为深宫孤囚,再无自由、再无旧情、再无往昔岁月。

    自此,李隆基终日独居深宫、郁郁寡欢、日夜思昔悼亡、追忆贵妃、悔恨平生,在无尽的孤寂、愧疚、凄凉与落寞中消磨残年,身心日渐衰败、忧思成疾、久病不起。

    宝应元年四月甲寅日(762年5月3日),一代雄主、开创盛唐极盛又亲手葬送盛世的唐玄宗李隆基,在深宫凄凉落寞中溘然长逝,终年七十八岁。

    朝廷定谥号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庙号玄宗(清代为避康熙帝玄烨名讳,后世多改称元宗),归葬泰陵。

    巧合的是,就在同年,久病缠身、心力交瘁的唐肃宗李亨,亦紧随其父之后驾崩落幕。

    大唐父子两代帝王,同年离世,标志着盛唐昂扬进取、恢弘鼎盛的时代彻底终结,历经安史浩劫的李唐王朝,自此彻底迈入藩镇割据、宦官专权、朝政崩坏、日渐衰微的中晚唐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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