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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三路平闽

    奉天殿的烛火燃到后半夜,烛泪堆了厚厚一层。

    朱标捧着一摞卷边的急报走进来的时候,朱元璋正站在舆图前,指尖落在漳州湾的位置,背对着殿门。案上摊着福建八百里加急,纸角还带着驿站快马的潮气。

    “父皇。” 朱标躬身行礼,将急报轻轻搁在御案边,“布政使司的第二封塘报刚到。漳州港被焚了三座码头,三艘回航的商船遭劫,盐场烧了七座,沿岸六个村子被妖人裹挟着反了。贼首自称‘白莲圣使’,聚了三千多人,还勾连了南洋逃过来的十几艘私贩火船,占了南澳岛当巢穴,水陆勾连着,打一阵就退回去。”

    朱元璋没回头,声音沉在烛影里:“三千人?真能打的有多少?”

    “据查,练过的死士也就五百上下,剩下多是被裹挟的渔民盐户。水贼的船最大的是条旧蜈蚣船,炮没几门。” 朱标走到舆图旁,顺着海岸线慢慢划过,“难就难在他们占着岛,陆上打紧了就退去海上,咱们撤了又上岸劫掠。港口多、岸线长,防不胜防。”

    朱元璋终于转过身,烛火在他脸上明暗交错:“那你说,这仗怎么打?”

    朱标伸出手指,在舆图上落了三点。

    “儿臣以为,当分三路,水陆合围。”

    “第一路走陆路。让三弟棡儿带五千精兵从江西入闽,走杉关下邵武,直扑漳州正面压阵。乱民多是乌合之众,正面一冲就散,棡儿行军稳,不冒进,能把阵势扎住。”

    “第二路走海路。让四弟棣儿带三十艘战船从刘家港南下,封死漳州湾外海,把南澳岛圈在里面。片板不许靠岸,也不许岛上的船出来。棣儿刚从海上历练回来,熟水战,手也硬,封海他最合适。”

    “第三路做偏师。让二弟樉儿带一千精锐走闽北山路,绕到漳州侧后藏着。等棡儿正面把乱民打散了,他正好截住往海边逃的人,不让一个妖人登船跑回岛上去。樉儿机变快,打伏击最顺手。”

    他收回手,躬身道:“儿臣留在京城居中调度,粮草、军械、塘报往来,儿臣一力担着。六部、政务院、五军都督府,儿臣都能调得动。父皇您坐镇宫中,等着捷报便是。”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许久,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他眼底的沉郁里浮出几分笑意。他走回御案后拿起朱笔,在空白旨意上落下一个 “准” 字,笔锋刚劲。

    “拿去。放手去做。”

    朱标双手接过旨意,没再多言,转身大步出了奉天殿。廊下赵石头正候着,连忙跟上。

    “去传。” 朱标边走边吩咐,声音平稳,“兵部即刻调粮调械发江西;工部清漳州沿岸船只名册,三日内报上来;锦衣卫把福建白莲教的巢穴、人数、眼线,全部理清楚送御书房。另外,派人去林府通一声,就说福建要动手了。”

    “是!” 赵石头应声快步而去。

    三日后,应天城外三处人马同日开拔。

    朱棡在城西驿道点齐五千步卒。玄甲覆身,他勒住马最后望了一眼城阙,只对副将说了句 “按日程走,不急”,便调转马头率先西行。队伍列着整齐的方阵跟在后面,步点沉稳,尘土扬起又落下,连旌旗都晃得极有章法。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一路是正兵,要的就是稳,至于另外两路何时动、走到哪了,他只记着个大致期限,并不多问 —— 各司其职便是。

    刘家港码头上,朱棣正踩着跳板登旗舰。海风把他的战袍吹得猎猎作响,三十艘战船列在港内,帆已半升,炮口都用油布蒙着。他站在船舷边,只回头看了一眼岸上送行的人群,便对旗语兵摆了下手。“升帆,出港。” 没有多余的话,船队依次解缆,缓缓驶向外海。他的任务是封死漳州湾,陆上的仗他插不上手,也不必问 —— 海面上的事,他说了算。

    朱樉则是趁着夜色出的城。一千精锐全换了便装,不带大旗,轻装简从,沿着闽北的山间小路往南摸。他叼着草叶走在队伍最前面,专挑没人的荒岭走,连沿途的县衙都不打招呼。他只知道自己要在漳州西侧的山道上埋伏,等正面的仗打起来,溃兵往海边跑的时候截杀。至于正面什么时候打响、海路封得怎么样,他一概不等消息 —— 到了地方藏好,等着就是。

    朱标站在承天门的城楼上,看着三支队伍往三个方向消失在视野里,始终没说话。风灌进他的袖口,他站了许久才转身下楼。御书房的案上,各省的文书已经堆了半尺高。

    七日后,邵武境内。

    朱棡的五千步卒刚休整完,继续往漳州推进。沿途零星遇上几股白莲教的小股喽啰,远远看见官军的盾阵就往山林里钻,放几支冷箭便没了踪影。副将请示要不要分兵追,朱棡坐在马上摇了摇头。

    “不用追。我们的目标是漳州城,不是几十条小鱼。传令后军,盯紧两侧山林,别被骚扰拖了脚步。按原速走。”

    “是!”

    队伍继续稳步向南,盾兵在前,长矛兵压阵,粮草辎重护在中间,连行军的间距都分毫不变。朱棡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的官道上,他知道再往南走,就要撞上白莲教的主力了。

    漳州城北的土寨,是白莲教在陆上最大的据点。夯土的寨墙不高,寨前挖了两道壕沟,插满削尖的竹桩。寨子里挤了千余人,多数是衣衫褴褛的百姓,只有几十名白袍人挎着短刀来回巡查,寨墙上飘着画了红莲的白旗。

    朱棡勒马在一箭地外,只扫了一眼寨门,便抬了抬手。

    “炮车推上来,轰两轮寨门。三面合围,北面留缺口。轰开门就停,步阵往前压,不许冲寨。”

    军令传下去,十门虎蹲炮被推到阵前。引线滋滋燃尽,炮弹带着尖啸砸出去 —— 第一轮炸裂了寨门木板,第二轮直接轰塌了半扇门,木屑混着泥土飞起来,寨子里瞬间响起哭喊声。

    朱棡没下令冲锋。他只令步阵缓缓向前推进,盾牌连成墙,长矛斜指前方,一步一步往寨门压。寨墙上稀稀拉拉射下几轮箭,连盾兵的甲片都没碰着。眼看着官军越逼越近,寨子里的人开始往北缺口跑,先是几个,接着是成片成片地涌,哭着喊着扔了兵器,只顾着往北边山林里钻。几个白袍头目挥刀想拦,被溃兵冲倒在地,转眼就没了踪影。

    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土寨空了。

    朱棡骑马进寨,扫了一眼满地散落的杂物和俘虏,语气没什么波澜:“留三百人看俘虏,登记造册。其余人继续南进,天黑前到漳州城下。”

    “是!”

    几乎同一时间,漳州湾外海。

    朱棣的三十艘战船已经拉成了一道封锁线,横在南澳岛与陆地之间。

    头两日,他只让船队巡海,见船就拦。夜里有艘渔船想从岛边溜去陆地,被两艘快船夹了回来,船舱里搜出两箱火药和短刀,人直接捆了扔底舱。又有两艘私贩货船想往岛上送补给,远远看见明军船影就掉头跑,朱棣派了四艘快艇追出去二十里,连人带货全扣了下来。

    到第三日清晨,海面上起了薄雾。瞭望哨忽然喊:“北口有船出来!一条大的,带七八条小艇!”

    朱棣站在旗舰的船楼上,望着雾里影影绰绰的船影,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传令左右两翼,放他们进来,然后收口。”

    旗语兵飞快地打出信号,两侧的战船缓缓向两边让开一道口子。那条蜈蚣船带着小艇一头撞进来,刚想往陆地的方向冲,身后的口子便合上了。明军战船从三面压过来,炮口齐齐对准了中间的船。

    “开炮。” 朱棣声音很淡。

    三轮炮响。第一轮打断了蜈蚣船的主桅,帆砸在甲板上;第二轮打穿了吃水线,海水往舱里灌;第三轮炸碎了船尾舵,船在原地打着转。

    船上的水贼慌了,纷纷放下小艇想逃,迎面撞上围过来的明军快船。火铳齐射一轮,甲板上倒了一片,剩下的人立刻扔了兵器,跪在船边喊降。

    朱棣没让士卒登船,只吩咐:“拖回去拴好,人犯看牢。” 他望着远处雾里的南澳岛,转身对副将道,“派快船传信给朱樉将军,就说海路封死了,陆上的退路,可以收了。”

    快船劈开波浪往岸边去了。朱棣抱着胳膊站在船首,目光始终没离开南澳岛的方向。岛上还有多少人、有多少粮,他不清楚,但他知道,只要堵死了海,岛上的人就飞不出去。

    漳州西侧的山道密林中,朱樉已经蹲了两天两夜。

    一千士卒披着草编的伪装,趴在坡地上一动不动,连咳嗽都捂着嘴。朱樉蹲在灌木丛后,嘴里的草茎换了第三根,眼睛死死盯着山下的官道。他收到过一次传信,说朱棡的大军快到漳州了,至于具体打到哪了、什么时候有溃兵过来,没人能给他准信。

    他只能等。

    直到第三天正午,官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人影。

    先是十几个衣衫破烂的乱兵,慌慌张张往海边跑,连路都走不稳;接着是几十、上百,人流越来越密,哭爹喊娘地往这边涌,像是被人从后面撵着。人群里夹着几个骑马的白袍人,扯着嗓子喊:“快!到海边就上船!上了船就安全了!”

    朱樉把草茎吐在地上,缓缓拔出了刀。

    刀身映着日光闪了一下 —— 这就是信号。

    坡地上的一千士卒同时起身,弓弩上弦,长矛端平,顺着山坡往下冲,没喊杀声,只有脚步声和兵器出鞘的轻响,像一堵墙横在了官道中央。

    溃兵一下子懵了。前面是明晃晃的长矛阵,后面隐约传来官军的马蹄声,前后被堵死在官道上。有人 “噗通” 就跪下了,扔了兵器喊投降;有人往两边田埂里钻,被弩箭射倒在泥里;几个白袍头目拨马想往回冲,被涌上来的士卒连人带马刺翻在地。

    不到一个时辰,官道上跪满了投降的人,缴上来的兵器在路边堆成了小山。

    朱樉走到一个被按在地上的白袍头目跟前,蹲下身。那人满脸是血,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念叨 “弥勒降世”,朱樉皱了皱眉,伸手扯掉他胸口的白莲徽标,站起身对副将道:“白袍的单独绑了,押去漳州城。剩下的百姓分村子登记,查实是被裹挟的,就地放回去。”

    三路合围,至此成局。

    漳州知府带着大小官员在城门口跪迎,一个个脸色发白,话都说不利索。朱棡没工夫搭理他们,直接接管了城防和粮仓,清点俘虏和缴获,同时让书吏写捷报。

    八百里加急的信使揣着捷报从漳州出发,一路换马不换人,五天五夜狂奔千里。信使冲进承天门的时候,浑身尘土,嘴唇都裂了口子。

    朱标正在御书房看各地的秋粮报表,听见通传立刻放下了笔。

    他接过捷报,展开先扫了一眼首尾,又逐字逐句看了一遍。指尖在 “三路合围,水陆皆定” 一行上停了停,他轻轻吁了口气,把信纸折好。

    “备轿,去乾清宫。” 朱标站起身,对赵石头道,“跟父皇说,福建平了。”

    乾清宫里,朱元璋坐在案后,接过朱标递上来的捷报,看得很慢。烛火映着信纸,也映着他的侧脸。他看完一遍,又拿起看了第二遍,才轻轻把纸放在案上。

    殿里静了片刻。

    “都办得不错。”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松动,“传旨:朱标调度有功,加禄三千石,赏金带一围。朱樉、朱棡、朱棣各记大功一次,等他们回京,朕在奉天殿听他们当面奏报。”

    “儿臣代他们谢父皇。” 朱标躬身行礼。

    太监捧着旨意退出去了。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色浓得像墨,南方的天际连颗星都看不见。他负手站了许久,低声说了一句,轻得像落在风里。

    “都长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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