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陆抗出荆州
江陵城头，北风猎猎。
陆抗按剑而立，目光越过长江，望向北岸襄阳的方向。江面上千帆竞发，三万水陆精锐正在渡江，船头劈开浪花的声音如闷雷滚过江面。从三年前归降大汉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又这样顺。
"大将军。"周处快步登楼，甲胄上还沾着渡江时的水渍，"羊祜那边传来消息，襄阳城已备好一切，只等我们入城。另，陛下命人送来的手书也到了。"
陆抗接过帛书展开，上面是刘封熟悉的笔迹，挺拔中带着几分锋锐，右下角盖着那方"受命于天"的玉玺印："襄阳既得，不必滞留，速与姜维会师宛城。洛阳孤悬，三月可下。届时天下定矣。"
短短数行字，却让陆抗胸中涌起一股热流。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刘封亲自到江陵城下，身后只带三百亲卫，在城门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任雨水湿透衣甲，只为等他一个答复。那时东吴刚亡，暴君孙谦被乱卒杀死于建业宫中，东吴上下群龙无首，江陵城中人心惶惶，谁也拿不准这位已经登基称帝的大汉天子会如何处置降将。可那个人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两句话。
"陆伯言，大汉的水军缺个统帅。你若来，江陵城还是你的，荆州的水还是你的。你若不来，朕便在城下扎营，等到你肯为止。"
那一夜陆抗想了很久。他想父亲陆逊一生忠贞，守荆州、破刘备、保江东，何等英雄气概；想父亲晚年被孙权猜忌，郁郁而终时那双不肯闭合的眼睛；想孙谦登基后横征暴敛、杀忠臣、宠佞幸、弄得天怒人怨，最终被乱卒冲入宫中杀死时竟无一人为他举哀。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君主，值得他陆抗殉葬么？父亲若活着，会让他用性命去为一个暴君陪葬么？
天亮时他打开城门，单骑出城，在刘封马前翻身而下，以臣子之礼跪拜："臣陆抗，愿降。"
刘封翻身下马，亲手将他扶起，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甲胄传来，坚定而温暖。
而今三年过去，江陵城头的大旗从"吴"变成"汉"，城中的百姓却过得比从前都好。刘封登基后推行新政，轻徭薄赋、均田开渠、鼓励工商，荆州百姓的日子比东吴末年好了十倍不止。陆抗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传令全军，加速渡江。今日日落前，本将军要站在襄阳城头。"
号角声响彻江面，三百艘战船加速冲向对岸。船头的床弩已经撤下弓弦，摆出和平的姿态。因为对岸襄阳城的城门已经大敞，城头插满了红旗——那不是晋军的旌旗，是汉军的旗帜。羊祜三日前便下令全军易帜，襄阳城已是汉家的土地。
羊祜站在城门前，白袍玉冠，身姿挺拔如松。他身后是襄阳城的文武官员，人人手中捧着账册、印绶、户籍册，列队等候。当陆抗的旗舰靠岸，一身铁甲的陆抗踏着踏板走下来时，羊祜远远便拱手为礼。
"陆大将军，三年之约，今日终践。"
陆抗快步上前，双手握住羊祜的手臂，用力一摇："羊叔子，这三年委屈你了。"
羊祜笑着摇头："谈何委屈。陛下待我以国士之礼，我自当以国士报之。这些年我在襄阳，明面上替晋朝守着这座城，暗地里哪一件事不是遵着陛下的吩咐来办？扩军是虚，屯田是实，练兵是做给洛阳看的，修水利是为荆州百姓做的。"
陆抗感慨："若非你早早投诚，陛下伐晋的步子何敢迈得这样大？你在襄阳替他稳住荆州北线，他在长安从容布局三年。羊叔子，这天下大局，有你一半的功劳。"
羊祜摆手一笑，领着陆抗走入城中。街道两侧百姓夹道而观，脸上没有惊惶，反而带着几分好奇和期许。这些年来羊祜治下的荆州与汉境商贸往来频繁，百姓早就习惯了"汉"字大旗的来来往往。对他们来说，晋也好汉也罢，只要能吃饱穿暖，谁坐天下都一样。
城中的粮仓、军械库、马场全部完整移交。羊祜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早在一年前就将襄阳城的兵力逐步裁撤老弱，将精壮按汉军编制重新整训，只待一声令下便能换旗。如今三万守军中有一万八千人愿意就地加入汉军，其余不愿从军的，羊祜每人发了三个月饷银，打发回乡务农。
"贾充的事，洛阳那边如今是什么情形？"陆抗忽然问。
羊祜脸色微微一沉："那厮死得倒干脆。两年前长安之战，贾充被陛下围在城中，坚守了二十三日，粮尽援绝，城破之日他饮剑自刎了。听说死前在城头写了封遗书，劝司马炎'早做打算'，可司马炎收到信后大哭一场，反而下了死守洛阳的决心。贾充一死，他那班党羽树倒猢狲散，有人想降，有人想战，还有人撺掇司马炎迁都邺城。司马炎自己……"
"如何？"
羊祜压低声音："司马炎这两年一日比一日消沉。贾充是他最倚重的人，也是唯一能替他拿主意的人。贾充一死，他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朝政全交给荀勖那班人，自己躲在宫里不问世事。依我看，这位晋帝的心气已经散了。洛阳城里群龙无首，各怀鬼胎，荀勖想守，王浑想降，还有一班子人偷偷收拾细软准备跑路。"
陆抗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他想起两年前长安城破时的战报——贾充在城头持剑督战，从日出守到日落，弓弦断了用刀，刀卷了用拳头。到最后身边只剩下百余人，城下汉军潮水般涌来，他便在城楼正中整了整衣冠，仰天大笑三声，横剑自刎。
刘封后来在给陆抗的信中只写了八个字："贾充虽佞，死得壮烈。"
当时陆抗不太理解这位登基已五年的大汉天子为何对一个死敌有几分敬重，如今想来，大约是因为贾充守城的那二十三日，确实是真刀真枪打的。他没有降，没有逃，没有把洛阳的底牌卖出来换一条活路。他贪了一辈子，佞了一辈子，最后却用一条命替晋朝守住了最后一点体面。
也正是因为贾充死得坚决，司马炎才被激起了几分血性，咬着牙在洛阳又撑了两年。若是贾充贪生怕死献了长安，说不定司马炎早就投降了。世事就是这样吊诡，一个佞臣的壮烈之死，反而让天下统一迟了两年。
"不过也好。"陆抗望着北方洛阳的方向，轻声道，"贾充若不死长安，司马炎若早早降了，那长安城头的血、二十三日攻城的将士……算怎么回事？有些仗，总得打完。"
羊祜微微颔首："贾充死得壮烈，司马炎守得顽固，这才显得我们这最后一战不是趁人之危，是堂堂正正的收官。陛下说得对——'让敌人把最后一口气用尽，他们才会心服口服。'"
入夜，陆抗在襄阳城中召集诸将议事。地图上标出了三路大军的进度：西线刘封亲率八万主力，两年前攻破长安后便屯兵函谷关，如今正朝洛阳方向稳步推进；东线姜维率三万骑军，连破新野、宛城，截断了晋军东南退路；中线陆抗自己，刚刚拿下襄阳，三日内可抵达宛城与姜维会师。
三路大军，兵锋直指洛阳。
"陛下的意思是，三路会师宛城后不再分兵，合兵一处直扑洛阳。"陆抗指着地图上的洛阳城，手指轻轻叩了两下，"城中兵力不过五万，粮草撑不过两月。届时围而不攻，困死他们。"
副将周处问道："若司马炎弃城东逃呢？"
陆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逃不了。东面有姜维的骑军封着，南面是我们，西面是陛下。除非他插上翅膀飞过黄河，否则插翅难逃。更何况……"他顿了顿，望向北方洛阳的方向，声音低沉了几分，"贾充死前留了遗言给司马炎，'天下大势已去，陛下当早做决断，莫让洛阳百姓陪葬。'司马炎看到这话，哭了整整一夜。这个人，心里已经认了，只是还差一个台阶。"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脸上不约而同地浮起了振奋之色。他们中的许多人追随陆抗南征北战十几年，从东吴的将官变成汉军的将官，从守着一城一地到如今眼看着天下将定，那种恍如隔世的恍惚感让每个人都心头滚烫。
三日后，宛城。
姜维的骑军早一日抵达，三万骑步兵在城外扎下连营，旌旗蔽日。当陆抗率军从南面而来时，姜维已经备好了接风宴——其实就是大锅炖肉加糙米饭，军中粗犷的吃法，两人却吃得开怀。
"伯约，你这骑军比三年前更精悍了。"陆抗端着碗，目光扫过营中正在训练的骑兵。马蹄翻飞如雷，箭矢破空如雨，杀气腾腾。
姜维咧嘴一笑，眼中却带着怀念："是陛下的功劳。他在长安搞的那个马场，如今每年能出三千匹良马。配种、驯化、草料配方，连马蹄铁都改良了三回。咱们当年跟着丞相北伐时，全军凑不出一万匹像样的战马，如今光是骑军就有三万。你说，丞相若在天有灵，看到今日局面……"
他没说下去，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陆抗拍拍他的肩，轻声说："丞相看着呢。陛下登基以来，年年祭祀先帝和丞相，从未中断。这天下，有他们一份。"
第二日午后，西面官道上扬起漫天尘土。一支雄壮的大军正朝宛城滚滚而来，中军大旗下，一人跨坐高头骏马，身披玄甲，外罩明黄绣龙披风。远远望去，左颊一道浅疤在夕阳余晖中格外醒目。
正是大汉天子，刘封。
姜维和陆抗同时放下碗筷，整甲出营，在辕门外列队相迎。当刘封策马走近，翻身下马时，两位大将军齐齐单膝跪地，抱拳高呼："臣姜维、陆抗，恭迎陛下！"
刘封快步上前，一手一个将两人扶起来，目光扫过他们身后绵延数里的连营，看着那三万整装待发的骑军、三万精锐步卒，还有自己带来的八万主力，以及襄阳城中传来的捷报。十四万大军在宛城会师，如铁钳合拢，只待最后一击。
"好！"刘封的声音不高，却在风中传得很远，龙袍下摆被北风吹起，猎猎作响，"三路会齐，今日起兵，兵发洛阳！"
十四万将士齐声应和，声浪如潮水般涌向北方，涌向那座千年古都。陆抗翻身上马，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南方江陵的方向，随即勒转马头，汇入大军北上的洪流之中。
江陵城头那面"汉"字大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三年前他从这里出发去降汉天子，三年后他从这里出发去助天子定天下。父亲陆逊若泉下有知，应当会欣慰的吧——陆家的人，终究没有在乱世中辱没门楣，只是换了一面旗帜，换了一位值得效忠的君主而已。
洛阳，十日之后见。
（第47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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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大将军，三年之约，今日终践。"
陆抗快步上前，双手握住羊祜的手臂，用力一摇："羊叔子，这三年委屈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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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
羊祜压低声音："司马炎这两年一日比一日消沉。贾充是他最倚重的人，也是唯一能替他拿主意的人。贾充一死，他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朝政全交给荀勖那班人，自己躲在宫里不问世事。依我看，这位晋帝的心气已经散了。洛阳城里群龙无首，各怀鬼胎，荀勖想守，王浑想降，还有一班子人偷偷收拾细软准备跑路。"
陆抗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他想起两年前长安城破时的战报——贾充在城头持剑督战，从日出守到日落，弓弦断了用刀，刀卷了用拳头。到最后身边只剩下百余人，城下汉军潮水般涌来，他便在城楼正中整了整衣冠，仰天大笑三声，横剑自刎。
刘封后来在给陆抗的信中只写了八个字："贾充虽佞，死得壮烈。"
当时陆抗不太理解这位登基已五年的大汉天子为何对一个死敌有几分敬重，如今想来，大约是因为贾充守城的那二十三日，确实是真刀真枪打的。他没有降，没有逃，没有把洛阳的底牌卖出来换一条活路。他贪了一辈子，佞了一辈子，最后却用一条命替晋朝守住了最后一点体面。
也正是因为贾充死得坚决，司马炎才被激起了几分血性，咬着牙在洛阳又撑了两年。若是贾充贪生怕死献了长安，说不定司马炎早就投降了。世事就是这样吊诡，一个佞臣的壮烈之死，反而让天下统一迟了两年。
"不过也好。"陆抗望着北方洛阳的方向，轻声道，"贾充若不死长安，司马炎若早早降了，那长安城头的血、二十三日攻城的将士……算怎么回事？有些仗，总得打完。"
羊祜微微颔首："贾充死得壮烈，司马炎守得顽固，这才显得我们这最后一战不是趁人之危，是堂堂正正的收官。陛下说得对——'让敌人把最后一口气用尽，他们才会心服口服。'"
入夜，陆抗在襄阳城中召集诸将议事。地图上标出了三路大军的进度：西线刘封亲率八万主力，两年前攻破长安后便屯兵函谷关，如今正朝洛阳方向稳步推进；东线姜维率三万骑军，连破新野、宛城，截断了晋军东南退路；中线陆抗自己，刚刚拿下襄阳，三日内可抵达宛城与姜维会师。
三路大军，兵锋直指洛阳。
"陛下的意思是，三路会师宛城后不再分兵，合兵一处直扑洛阳。"陆抗指着地图上的洛阳城，手指轻轻叩了两下，"城中兵力不过五万，粮草撑不过两月。届时围而不攻，困死他们。"
副将周处问道："若司马炎弃城东逃呢？"
陆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逃不了。东面有姜维的骑军封着，南面是我们，西面是陛下。除非他插上翅膀飞过黄河，否则插翅难逃。更何况……"他顿了顿，望向北方洛阳的方向，声音低沉了几分，"贾充死前留了遗言给司马炎，'天下大势已去，陛下当早做决断，莫让洛阳百姓陪葬。'司马炎看到这话，哭了整整一夜。这个人，心里已经认了，只是还差一个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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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宛城。
姜维的骑军早一日抵达，三万骑步兵在城外扎下连营，旌旗蔽日。当陆抗率军从南面而来时，姜维已经备好了接风宴——其实就是大锅炖肉加糙米饭，军中粗犷的吃法，两人却吃得开怀。
"伯约，你这骑军比三年前更精悍了。"陆抗端着碗，目光扫过营中正在训练的骑兵。马蹄翻飞如雷，箭矢破空如雨，杀气腾腾。
姜维咧嘴一笑，眼中却带着怀念："是陛下的功劳。他在长安搞的那个马场，如今每年能出三千匹良马。配种、驯化、草料配方，连马蹄铁都改良了三回。咱们当年跟着丞相北伐时，全军凑不出一万匹像样的战马，如今光是骑军就有三万。你说，丞相若在天有灵，看到今日局面……"
他没说下去，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陆抗拍拍他的肩，轻声说："丞相看着呢。陛下登基以来，年年祭祀先帝和丞相，从未中断。这天下，有他们一份。"
第二日午后，西面官道上扬起漫天尘土。一支雄壮的大军正朝宛城滚滚而来，中军大旗下，一人跨坐高头骏马，身披玄甲，外罩明黄绣龙披风。远远望去，左颊一道浅疤在夕阳余晖中格外醒目。
正是大汉天子，刘封。
姜维和陆抗同时放下碗筷，整甲出营，在辕门外列队相迎。当刘封策马走近，翻身下马时，两位大将军齐齐单膝跪地，抱拳高呼："臣姜维、陆抗，恭迎陛下！"
刘封快步上前，一手一个将两人扶起来，目光扫过他们身后绵延数里的连营，看着那三万整装待发的骑军、三万精锐步卒，还有自己带来的八万主力，以及襄阳城中传来的捷报。十四万大军在宛城会师，如铁钳合拢，只待最后一击。
"好！"刘封的声音不高，却在风中传得很远，龙袍下摆被北风吹起，猎猎作响，"三路会齐，今日起兵，兵发洛阳！"
十四万将士齐声应和，声浪如潮水般涌向北方，涌向那座千年古都。陆抗翻身上马，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南方江陵的方向，随即勒转马头，汇入大军北上的洪流之中。
江陵城头那面"汉"字大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三年前他从这里出发去降汉天子，三年后他从这里出发去助天子定天下。父亲陆逊若泉下有知，应当会欣慰的吧——陆家的人，终究没有在乱世中辱没门楣，只是换了一面旗帜，换了一位值得效忠的君主而已。
洛阳，十日之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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