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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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的灯泡吊得太高，光投下来被灯罩割得支离破碎。炜杰推门进去，带进一股夜风，桌上的蜡烛火苗晃了两晃，没灭。
赵强、陈婉清、林雪薇、老韩已经坐了半圈。几碟凉菜摆在中央，花生米、拍黄瓜、一盘卤牛肉切得薄厚不均。白酒瓶子立在桌角，瓶盖拧开了，酒气散在油腥味里，没人碰。
炜杰坐下，没有寒暄。他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上面沾着下午去矿井检查时蹭的泥。他把林正廷的提议倒出来，像倒一筐石头。
五千万。合资公司。全国版图。
沉默砸在地上，声音很大。
赵强先开口：“哥，这是引狼入室。”
他的指节敲着桌面，节奏像在数子弹。“林正廷什么人？林家的家主。他玩过的局比我们见过的都多。前年省城那两家建材厂，不也是合资？现在姓什么了？今天说是合作，明天就是吞并。清河矿业姓什么？到时候你说了不算”。
陈婉清推过来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数字，墨迹还没干透。
“赵强说的有道理。”她的指甲点在纸面上，“我算了一笔账。林正廷要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权，出五千万现金。我们以现有矿山资产和技术入股，估值三千万。三千万换三十五，盈亏线在于三年内能不能把规模翻三倍。”
她顿了顿，“但有一个变量算不进去——林正廷的底线。如果他转身找别人，我们失去的不只是机会，还有时间。郑东海那边不会等我们。一周后省城竞标，我们手里没有林正廷的牌子，连入场券都拿不到。”
老韩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把筷子横在碗沿上，瓷碗发出一声脆响。
“我不管钱的事。”他的手掌摊开，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石粉，“我就问一句——林正廷手里那三处半停产的钾盐矿，地质条件到底怎么样？能不能救活？”
林雪薇从包里抽出三份文件，纸张边缘被她折了角。
“我看过了。”她抽出其中一份，手指划过一行数据，“第一处、第二处产能不达标，是设备老化，破碎系统和浮选槽都需要更换，技术上没有障碍。第三处半停产的比较复杂，开采方向偏离主矿体三十七米，之前的勘探队犯了低级错误。”
她抬头，眼睛在灯光下很亮，“我能纠正。重新打钻，至少三个月。”
老韩接过文件，翻了半页，粗糙的指腹在数据栏上摩挲了两下，点点头：“有戏。钱的事我不懂，但石头不会骗人。矿体在，就有戏。”
炜杰听完了。他端起酒杯，酒面晃动着屋顶的光斑，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声音不大，但让所有人的目光聚过来。
“赵强说得对，这是引狼入室。”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玻璃上蒙着一层矿尘，他用袖口擦出一小块透明，看出去。矿山灯火通明，工人们三班倒，机器的轰鸣隔着玻璃传进来，像地下有条龙在喘气。
“但婉清也算得对。”他转过身，背靠着窗框，“不引这只狼，我们连室都没有。”
赵强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郑东海和林正廷是两种人。”炜杰走回桌前，手指按在卤牛肉的盘沿，指尖沾了一层油，“郑东海要的是赢，输了他也要拉你垫背。林正廷要的是赚，赔本的买卖他不干。跟想赢的人下棋，每一步都要防他的杀招。跟想赚的人做生意，每一步都要算他的退路。”
他收回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我决定接。三条底线，一字不改。”
“第一，清河矿业现有资产独立估值，不并入合资公司。我们租给他用，收租金，也收分红。第二，技术团队由我组建，林正廷只能派人监督财务，技术口他一根手指都别想插。第三——”炜杰停顿了一秒，“三年内合资公司如果亏损，林正廷可以撤资，可以拆伙，但无权接管我们的矿山。合同里要写死，违约赔偿金定到让他肉疼。”
他看向四个人，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这三条林正廷答应，下周我去京城签。不答应，五千万让他自己留着。主动权在我们手里，不在他。”
赵强咧嘴笑了，第一次露出牙齿：“哥，这话我爱听。”
陈婉清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我明天出估值报告。”
老韩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喝酒。喝完干活。”
林雪薇把文件收回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很响。
散会。人走光了，脚步声渐远，被夜风吞掉。炜杰独自坐在桌前。蜡烛烧到了底，蜡油堆成一座歪斜的小山。他盯着那滩凝固的白，看了很久，直到烛芯彻底熄灭，青烟一缕，散在黑暗里。
回到临时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张名片。周明辉，泰山矿业，下周三，省城花园酒店。
他拿起电话，刚拨了两个号码，门被推开了。陈婉清站在门口，脸色被走廊的灯光漂得发青。
“炜杰，京城来了个消息。”
他放下电话，听筒悬在半空，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忙音。
“苏瑾。”陈婉清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女人，刚从美国回来，现在在京城圈子里很活跃。”
炜杰的手指停在拨号盘上方，离最后一个数字只差一寸。
陈婉清走进来，把门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光，京城圈子里叫得响的人物。而且——”她停了一秒，“有人看见她上周三进了林氏集团总部，待了四十分钟。”
炜杰慢慢把电话放回座机上，动作很慢，像放一块烧红的铁。
“她叫什么？”
“苏瑾。”陈婉清说，“三十二岁，北大经济系毕业，在美国高盛干过三年。回国后接手了她父亲苏建远的投资板块，自己弄了一家叫’瑾石’的PE基金，专做矿业和能源项目。”
炜杰没听过这个名字。前世没有，今生也没有。
“她还有另一层身份——”陈婉清顿了顿，“林峻的未婚妻。林峻是林正廷的儿子。政治联姻，半年前定的。林正廷和苏建远有两笔大单子绑在一起，儿女婚事是锁住合作关系的一条绳。”
炜杰的手指停住了。
林峻的未婚妻。这意味着苏瑾不是局外人，她是林家圈子里的人。她出现在林氏集团，不是偶然路过，是有资格坐在桌边的人。
“她去林氏集团做什么？”
“据说是谈一笔投资。”陈婉清的声音更低了，“她想让自己的瑾石基金入股林氏集团的钾盐矿板块，出价比林正廷给你的条件高一截。而且，她放了一句话出来——‘外省人不懂京城的规矩，进来了也站不稳。’”
炜杰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不是急促的节奏，是缓慢的、沉重的三下。
苏瑾。林氏集团。林峻。三条线在他面前交叉，拧成一根绳，绳的另一端攥在看不见的手里。
他没见过这个女人，但他已经闻到了她的打法。高盛出来的PE操盘手，前世炜杰非常清楚打法。不在乎矿山里有多少矿石，只在乎退出时能赚多少倍。人不是她的筹码，数字才是。这种人比郑东海难对付——郑东海要面子，苏瑾只要回报率。
而且她有林峻这张牌。如果她在林正廷耳边吹风，说炜杰的报价太低、风险太高、不值得合作，林正廷会不会动心？
炜杰看不见棋手，但闻到了棋子的味道。这盘棋比省城那一局复杂十倍，也更脏。
窗外，矿山的灯火依旧亮着，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但炜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以为自己去京城是赴一场谈判，现在才发现，那可能是别人给他设的局。
而苏瑾，已经坐在了桌子的那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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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强、陈婉清、林雪薇、老韩已经坐了半圈。几碟凉菜摆在中央，花生米、拍黄瓜、一盘卤牛肉切得薄厚不均。白酒瓶子立在桌角，瓶盖拧开了，酒气散在油腥味里，没人碰。
炜杰坐下，没有寒暄。他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上面沾着下午去矿井检查时蹭的泥。他把林正廷的提议倒出来，像倒一筐石头。
五千万。合资公司。全国版图。
沉默砸在地上，声音很大。
赵强先开口：“哥，这是引狼入室。”
他的指节敲着桌面，节奏像在数子弹。“林正廷什么人？林家的家主。他玩过的局比我们见过的都多。前年省城那两家建材厂，不也是合资？现在姓什么了？今天说是合作，明天就是吞并。清河矿业姓什么？到时候你说了不算”。
陈婉清推过来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数字，墨迹还没干透。
“赵强说的有道理。”她的指甲点在纸面上，“我算了一笔账。林正廷要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权，出五千万现金。我们以现有矿山资产和技术入股，估值三千万。三千万换三十五，盈亏线在于三年内能不能把规模翻三倍。”
她顿了顿，“但有一个变量算不进去——林正廷的底线。如果他转身找别人，我们失去的不只是机会，还有时间。郑东海那边不会等我们。一周后省城竞标，我们手里没有林正廷的牌子，连入场券都拿不到。”
老韩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把筷子横在碗沿上，瓷碗发出一声脆响。
“我不管钱的事。”他的手掌摊开，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石粉，“我就问一句——林正廷手里那三处半停产的钾盐矿，地质条件到底怎么样？能不能救活？”
林雪薇从包里抽出三份文件，纸张边缘被她折了角。
“我看过了。”她抽出其中一份，手指划过一行数据，“第一处、第二处产能不达标，是设备老化，破碎系统和浮选槽都需要更换，技术上没有障碍。第三处半停产的比较复杂，开采方向偏离主矿体三十七米，之前的勘探队犯了低级错误。”
她抬头，眼睛在灯光下很亮，“我能纠正。重新打钻，至少三个月。”
老韩接过文件，翻了半页，粗糙的指腹在数据栏上摩挲了两下，点点头：“有戏。钱的事我不懂，但石头不会骗人。矿体在，就有戏。”
炜杰听完了。他端起酒杯，酒面晃动着屋顶的光斑，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声音不大，但让所有人的目光聚过来。
“赵强说得对，这是引狼入室。”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玻璃上蒙着一层矿尘，他用袖口擦出一小块透明，看出去。矿山灯火通明，工人们三班倒，机器的轰鸣隔着玻璃传进来，像地下有条龙在喘气。
“但婉清也算得对。”他转过身，背靠着窗框，“不引这只狼，我们连室都没有。”
赵强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郑东海和林正廷是两种人。”炜杰走回桌前，手指按在卤牛肉的盘沿，指尖沾了一层油，“郑东海要的是赢，输了他也要拉你垫背。林正廷要的是赚，赔本的买卖他不干。跟想赢的人下棋，每一步都要防他的杀招。跟想赚的人做生意，每一步都要算他的退路。”
他收回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我决定接。三条底线，一字不改。”
“第一，清河矿业现有资产独立估值，不并入合资公司。我们租给他用，收租金，也收分红。第二，技术团队由我组建，林正廷只能派人监督财务，技术口他一根手指都别想插。第三——”炜杰停顿了一秒，“三年内合资公司如果亏损，林正廷可以撤资，可以拆伙，但无权接管我们的矿山。合同里要写死，违约赔偿金定到让他肉疼。”
他看向四个人，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这三条林正廷答应，下周我去京城签。不答应，五千万让他自己留着。主动权在我们手里，不在他。”
赵强咧嘴笑了，第一次露出牙齿：“哥，这话我爱听。”
陈婉清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我明天出估值报告。”
老韩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喝酒。喝完干活。”
林雪薇把文件收回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很响。
散会。人走光了，脚步声渐远，被夜风吞掉。炜杰独自坐在桌前。蜡烛烧到了底，蜡油堆成一座歪斜的小山。他盯着那滩凝固的白，看了很久，直到烛芯彻底熄灭，青烟一缕，散在黑暗里。
回到临时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张名片。周明辉，泰山矿业，下周三，省城花园酒店。
他拿起电话，刚拨了两个号码，门被推开了。陈婉清站在门口，脸色被走廊的灯光漂得发青。
“炜杰，京城来了个消息。”
他放下电话，听筒悬在半空，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忙音。
“苏瑾。”陈婉清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女人，刚从美国回来，现在在京城圈子里很活跃。”
炜杰的手指停在拨号盘上方，离最后一个数字只差一寸。
陈婉清走进来，把门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光，京城圈子里叫得响的人物。而且——”她停了一秒，“有人看见她上周三进了林氏集团总部，待了四十分钟。”
炜杰慢慢把电话放回座机上，动作很慢，像放一块烧红的铁。
“她叫什么？”
“苏瑾。”陈婉清说，“三十二岁，北大经济系毕业，在美国高盛干过三年。回国后接手了她父亲苏建远的投资板块，自己弄了一家叫’瑾石’的PE基金，专做矿业和能源项目。”
炜杰没听过这个名字。前世没有，今生也没有。
“她还有另一层身份——”陈婉清顿了顿，“林峻的未婚妻。林峻是林正廷的儿子。政治联姻，半年前定的。林正廷和苏建远有两笔大单子绑在一起，儿女婚事是锁住合作关系的一条绳。”
炜杰的手指停住了。
林峻的未婚妻。这意味着苏瑾不是局外人，她是林家圈子里的人。她出现在林氏集团，不是偶然路过，是有资格坐在桌边的人。
“她去林氏集团做什么？”
“据说是谈一笔投资。”陈婉清的声音更低了，“她想让自己的瑾石基金入股林氏集团的钾盐矿板块，出价比林正廷给你的条件高一截。而且，她放了一句话出来——‘外省人不懂京城的规矩，进来了也站不稳。’”
炜杰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不是急促的节奏，是缓慢的、沉重的三下。
苏瑾。林氏集团。林峻。三条线在他面前交叉，拧成一根绳，绳的另一端攥在看不见的手里。
他没见过这个女人，但他已经闻到了她的打法。高盛出来的PE操盘手，前世炜杰非常清楚打法。不在乎矿山里有多少矿石，只在乎退出时能赚多少倍。人不是她的筹码，数字才是。这种人比郑东海难对付——郑东海要面子，苏瑾只要回报率。
而且她有林峻这张牌。如果她在林正廷耳边吹风，说炜杰的报价太低、风险太高、不值得合作，林正廷会不会动心？
炜杰看不见棋手，但闻到了棋子的味道。这盘棋比省城那一局复杂十倍，也更脏。
窗外，矿山的灯火依旧亮着，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但炜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以为自己去京城是赴一场谈判，现在才发现，那可能是别人给他设的局。
而苏瑾，已经坐在了桌子的那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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