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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盲夜

    盲夜终于来了。

    苍梧星的双月在这一天同时沉入地平线以下,留下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光源的黑暗。这种黑暗在城邦里被称为“blind night”,盲夜。领主们会加派双倍的卫兵巡逻,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威胁,而是因为在这样的夜晚,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借着黑暗做任何事。领主们最怕的,就是别人在黑暗中做他们看不到的事。而沈安澜最需要的,恰恰就是这种领主们最怕的东西——黑暗。纯粹的、没有任何光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陈望站在哨站门口,看着天边最后一线红光被黑暗吞没。双月落下去了,一红一蓝,像两只闭上的眼睛。他手里握着那盏用破铁罐做的油灯,没有点。今天不能点灯,一点灯,十里外都能看到。不能被人看到,不能被任何人看到。因为今天晚上,赤星武装要做的第一件事,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我走了。”沈安澜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他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瞳孔深处带着金色光环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恒星。那是她在黑暗中唯一的、无法隐藏的、暴露她“不是普通人”的标记。她平时会眯着眼走路,用睫毛遮住那圈金色的光,不让任何人看到。但今天晚上,在盲夜的黑暗中,没有人能看到她的眼睛。

    “小心。”陈望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会回来的。”

    她的脚步声消失在竹海里,沙沙沙,踩在干枯的竹叶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一滴水滴进了深不见底的井里。

    陈望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他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他在数。数她的脚步声消失之后,过去了几个呼吸。他在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不知道是好是坏的消息。

    乱石岗在城邦和矿场之间,是一片方圆几里的荒地。地上全是碎石,灰黑色的、棱角分明的、像被人用锤子砸碎了的骨头。没有人家,没有庄稼,连野草都长得稀稀拉拉,只有一些耐旱的荆棘,一丛一丛地,蹲在石头缝里,像一群缩着脖子蹲在墙角的人。北面有两座低矮的土坡,坡上长满了枯草和荆棘。冬天草枯了,荆棘也秃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土坡不高,但足以藏人。人趴在坡顶的枯草丛里,从下面看,什么都看不到。

    老赵趴在北坡的枯草丛里,已经趴了半个时辰。

    他的腿麻了。不是普通的麻,是那种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他的骨髓的麻。他的膝盖肿得像两个发面馒头,趴着的时候,膝盖顶着地面,每呼吸一次,膝盖就疼一次。但他没有动。不是不怕疼,是不敢动。车队随时会来。如果他在车队来的时候动了一下,被卫兵看到了,二十一个人的命就没了。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没了。

    他身后趴着六个人。北区的六个人。都是他亲手挑的,都是他信任的,都是他说“今天晚上跟我走”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去干什么、只说了一个字“好”的人。那六个人和他一样,趴在枯草丛里,一动不动的。

    阿朗趴在老赵右边五步远的地方,手里握着那根削尖了的竹竿。竹竿的头被他磨了好几天,尖得像一根针。他用大拇指试了试刃口,皮肤被划破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渗出来,他用舌头舔了舔。咸的。他不知道自己今天晚上会不会死,但他知道,如果他死了,他的血,也应该是咸的。

    石根生、石头、石柱三个人趴在坡顶的另一侧。他们没有武器——不是没有,是他们把那把卷了刃的柴刀、那两根锤扁了的铁管、那几把锈迹斑斑的菜刀和镰刀,让给了别人。他们三双手,就是武器。石根生的手,骨节粗大,像树根。石头的手,掌心里全是茧子,厚得像一层壳。石柱的手,手指短粗,指节突出,像一串被砸扁了的铁环。这三双手,在矿场里搬了十几年的矿石,几百斤的筐子,一个人扛。他们不需要武器。他们的手就是武器。

    小梅趴在最南边,离其他人稍远一些。她的手里握着一把镰刀,刀把用布条缠了好几层,防滑。刀刃是新的——她从城邦的铁匠铺买了一块废铁,自己磨的。磨了好几天,磨到刀刃能照见人影。她没杀过人,但她杀过鸡。杀鸡的时候,鸡扑腾了几下,血流了一地,她哭了。杀人呢?杀人会哭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今天晚上她不杀人,明天就会有更多的人被杀。矿场里的人,那些饿得眼睛发绿的、蹲在墙角的、等着有人给一口吃的的人。她以前也是那些人中的一个。她不想再蹲着了。蹲够了。

    沈安澜最后一个到。

    她出现在土坡后面的小路上,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提前被任何人察觉。像一道影子从黑暗中渗出来,无声无息,无影无踪。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不是买的,是陈望用一件旧单衣染的,用锅底的灰和竹叶汁泡了好几天,泡出来的颜色灰不溜秋的,不算黑,但在夜里勉强能隐身。她的脸上糊着草木灰,头发用布条扎起来,塞进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星。

    她趴到老赵身边,低声说:“来了。”

    老赵的耳朵竖了起来。他听到了。不是车轮声,不是马蹄声,是人声。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隔着一里地都能听到。

    “……快点,磨蹭什么……盲夜,路不好走……”

    车队到了。

    老赵透过枯草的缝隙,看到了车队。六辆板车,每辆车上堆着满满的麻袋,麻袋鼓鼓囊囊的,从缝隙里漏出粮食的粉末。前面四辆车是粮食,后面两辆车是草料。拉车的不是马,是骡子——苍梧星上马贵,骡子便宜,耐粗饲,好养活。骡子拉着车,走得很慢,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嗒嗒的响声。每辆车旁边跟着两个卫兵,有的举着火把,有的握着长矛,腰间别着剑。火把的光在黑暗中跳动,把周围十几步远的地方照得通亮。

    领头的是一个骑马的军官,穿着一身半身甲,头盔歪戴着,嘴里叼着一根草,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没睡醒。他腰间别着一把激光手枪——不是苍梧星上的东西,是帝国的制式装备,不知道是从哪条渠道流到这里的。枪在苍梧星上稀罕得很,领主的核心卫队才有,普通卫兵摸都摸不到。这把枪,是整个车队里最值钱的东西。

    也最要命。

    沈安澜盯着那把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激光手枪,帝国制式,M36型。有效射程两百米,充能一次可发射五十发。近距离命中人体,能打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不能被它打中。任何人都不行。

    车队进入了伏击区。

    六辆板车,一辆接一辆地从土坡下面经过。骡子的蹄子踩在碎石上,嗒嗒嗒嗒,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卫兵们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火苗忽长忽短,烟呛得他们直咳嗽。领头军官的马走在最前面,马蹄声比骡子重得多,得得,得得,得得,像一颗心脏在黑暗中跳动。

    沈安澜没有动。

    车队走了一半。三辆车过去了,三辆车还在后面。

    老赵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紧张。他的手指抠着地上的碎石,石头把他的指甲劈裂了,血流出来,渗进土里。他没有松手。不敢松,不能松。

    沈安澜还是没有动。

    车队快走完了。第五辆车正在通过伏击区,第六辆车刚进入。

    “放。”

    沈安澜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身边的老赵能听到。但老赵听到了。他猛地站起来,举起手里那根竹管,对着火把的方向用力一吹。

    一团浓烟从竹管里喷出来,黑灰色的、呛人的、带着硫磺臭味的烟,像一条从地底下钻出来的蛇,在夜风中散开。烟雾很浓,浓到卫兵们看不到两米外的东西。他们的火把在浓烟中变成了模糊的光团,像几只在黑暗中漂浮的萤火虫。

    “有埋伏!有埋伏!”

    卫兵们惊慌失措,有的拔剑,有的端枪,有的扔了火把就跑。火把掉在地上,烧着了枯草,火势蔓延开来,把土坡下面照得通亮。

    老赵冲了下去。他的膝盖在疼,腿在抖,但他冲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腿还能跑这么快。他冲到一个卫兵面前,一镐头砸在那人肩膀上。卫兵惨叫一声,手里的长矛掉在地上,捂着肩膀蹲了下去。老赵第二镐没有砸下去。他想起沈安澜的话,能不杀就不杀。他把镐头往旁边一偏,砸在卫兵的铁盔上,那人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阿朗握着那根削尖了的竹竿,像一杆枪,对准一个卫兵的腰眼捅了过去。竹竿很尖,刺穿了卫兵的皮甲,扎进肉里。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腰倒在地上,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黑红色的,在火光中泛着暗光。阿朗的手在抖,竹竿差点脱手。他没有杀过人,今天也没有。那一竿子扎得深,但不致命。他不想杀人,只想让他们倒下。

    石根生冲到一个卫兵面前,双手抓住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拧,咔的一声,腕骨脱臼了。卫兵疼得跪在地上,用另一只手去摸剑柄,石根生一脚踢开他的剑,又一拳打在他的太阳穴上。那人歪倒下去,不动了。

    石头和石柱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一个骑马的卫兵从马背上拽了下来。那人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石头上,闷哼了一声,晕了过去。两个人把他拖到路边,用麻绳捆住手脚,嘴里塞了一块破布。

    小梅没有冲在最前面。她蹲在土坡上,手里握着那把磨了好几天的新镰刀,眼睛死死盯着战场。她不是在等,是在找。找那个骑马的军官。军官在最前面,被烟雾挡住了,看不清。她眯着眼,透过浓烟,看到了一团模糊的影子——骑着马,穿着半身甲,腰间别着那把激光手枪。他在喊,在叫,在指挥卫兵反击。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在嘈杂的战场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别慌!稳住!他们没几个人!往烟外面撤!”

    小梅站起来,握紧镰刀,从土坡上冲了下去。她冲得很快,快到脚下的碎石被踩得飞溅,快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快到她自己都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她冲过烟雾,冲过火把,冲到那个军官的马前,一刀砍在马腿上。

    镰刀是弯的,刃口锋利,一刀下去,马腿断了。马惨叫着跪倒在地,军官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头盔掉了,一只脚卡在马镫里,被倒地的马压着,动不了。他伸手去摸腰间的激光手枪,但手够不到——马压着他的手臂,他只能趴在地上,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蛇。

    小梅蹲下来,用镰刀的刀背敲了一下军官的头。她不敢用刀刃。用刀刃会杀人。她不想杀人。她只想打晕他。但镰刀的刀背太轻了,敲不晕。军官还在挣扎,还在喊,还在骂。

    “你他妈的是谁!你知道我是谁吗!我要是……”

    小梅把镰刀反过来,用刀柄砸在他的太阳穴上。这一次,他安静了。

    战斗结束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六个卫兵被制服,三个跑了,军官被压在死马下面,昏迷不醒。那些跑掉的卫兵,沈安澜没有让人去追。追不上,追上了也没用,让他们回去报信,报的是“有人劫粮车”,不是“赤星同盟劫粮车”。他们什么都没看到。烟雾太浓了,火把灭了,天太黑了。他们不知道是谁干的,不知道有多少人,不知道往哪追。他们只知道,粮车被劫了。这就够了。

    沈安澜从土坡上走下来,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车队前面,看着那六辆板车,看着那些装得满满的麻袋。麻袋里有粮食,有盐,有草药,还有一些从城邦运来的、领主赏给监工们的日用品。这些东西,都是从矿工嘴里抠出来的,从矿工背上榨出来的,从矿工的血肉里挤出来的。现在,它们回来了。

    “搬。”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二十个人。“能搬多少搬多少。搬不走的,烧了。一粒米也不留给领主。”

    老赵冲上去,一把扯开麻袋,粮食从破口里涌出来,金黄色的米粒在火光中闪烁着,像一颗一颗的金子。他用双手捧起一把米,凑到鼻子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米的味道,不是粥的味道,是米本身的味道。干燥的、清香的、带一点尘土气的、像秋天稻田里的风的味道。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这个味道了。不是领主没给他们米,是领主给他们的米被掺了糠、掺了沙、掺了碎石子,煮成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根本闻不到米的味道。

    “真的是米。”他的声音在发抖。“真的是米。”

    阿朗推着一辆板车,往土坡上爬。车上装满了粮食,麻袋堆得比他还高,板车的轮子被石头卡住,他在后面推,老赵在前面拉,两个人喘得像风箱。

    石根生、石头、石柱三个人扛着麻袋,一趟一趟地往土坡上面搬。他们不跑,不快,但很稳。一步一个脚印,不慌不忙。

    小梅蹲在那匹死马旁边,看着那个昏迷的军官。他的太阳穴上有一块淤青,皮破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脉搏。还在跳。没死。她松了一口气。不是怕他死,是怕自己杀了人。她不知道杀人是什么感觉,但她不想知道。如果能一辈子都不知道,那最好。

    沈安澜走到最后一辆板车前面。车上装的不是粮食,是武器。不是领主卫队的制式装备,是一些从战场上回收的、被丢弃的、锈迹斑斑的旧武器。几把断刀,几支折了枪托的步枪,几面破了洞的盾牌。这些东西,在领主眼里是垃圾,在矿工手里是命。

    她拿起一支步枪,看了看枪膛。枪管里有锈,但没堵死。枪机还能动,撞针还在。她不知道还能不能打,但打不响也没关系。拿在手里,就是枪。枪在手里,心里就不慌了。

    她把枪递给阿朗。“拿着。”

    阿朗接过枪,手在抖。枪不重,比他想象中轻得多。但它的分量,比一筐矿石还重。不是物理上的重,是心理上的重。枪是权力的象征。在苍梧星上,有枪的人说了算,没枪的人听有枪的人说。他是没枪的人。他一直都是没枪的人。从今天起,他有枪了。不是因为他抢到了枪,是因为他敢抢。敢抢枪的人,才配拿枪。

    “搬完了。”老赵从土坡上跑下来,喘着粗气。“粮食都搬上去了,搬不走的都烧了。”

    沈安澜看着那几辆板车。六辆车,三辆空了,两辆被推到了路边的沟里,一辆还在原地,车上堆着被扯破的麻袋、散落的粮食、踩碎的草药、打翻的盐罐。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粒米,放在手心里。米很小,白白的,在火光中泛着微微的光。她把这粒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生的,硬的,嚼起来咯嘣咯嘣响。但她嚼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品尝什么难得的美味。

    “撤。”

    她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黑暗中。

    二十一个人,扛着粮食,扛着武器,扛着那些从领主手里夺回来的、本该属于他们的东西,消失在盲夜里。没有人回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他们走得很快,很急,像是怕被人追上。但他们的脚步很稳。因为他们的背上有粮食,手中有枪,心里有火。

    乱石岗恢复了寂静。只有被烧着的枯草还在燃烧,火苗在夜风中摇曳,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火光映在被砍断的马腿上,映在昏迷的军官脸上,映在散落的粮食上,映在那些被扔在沟里的板车上。

    天亮之前,火灭了。风把灰烬吹散了,碎石还是碎石,枯草还是枯草,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粒被沈安澜嚼过的米,落在地上,被一只路过的蚂蚁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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