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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青气吞劲,晚风知意

    秋风穿窗,卷动桌角散落的古籍纸页,簌簌轻响。

    江驰踏地突进的力道沉猛,木质地板应声发出闷响,一身初阶凝练的乳白色内劲尽数汇于右掌,掌风破开周遭气流,带着凡俗武者独有的劲道破空声,执事亲传流云掌招式利落,落招直指沈砚肩井大穴。

    这套掌法是内门入门高阶掌法,讲究巧劲锁脉,专攻人体肩颈、手肘、腰侧各大运力穴位,周恪亲手改良简化后,专供外门尖子修习,一旦掌势扣死肩井,便可截断手臂经脉气血流转,封控双臂行动,任对方修为再高,也只能束手被擒。

    廊下两名跟班斜倚雕花廊柱,神态散漫漠然,眼底毫无半点波澜,早已笃定战局结局。

    “驰哥苦练一年凝内劲,在外门同辈几乎无敌,对付沈砚这种连内劲门槛都摸不到的摆烂学徒,一掌足矣。”

    “本来就是捡来的古书,沈砚不识时务非要霸占,挨一顿打,乖乖交书,这事也就了结了,何必自讨苦吃。”

    议论声不大,刚好落在场中二人耳中,满是偏颇轻视。

    自入武道馆四个月以来,这样的声音沈砚听过无数次。文化课断层第一被称作偏科无用,不爱扎堆练剑被视作孤僻矫情,不参与擂台争锋,便被盖章武道废材,所有人都用肉眼所见评判他,从无人深究,他只是不屑于同这些井底之蛙争一时长短。

    面对近在咫尺的凌厉掌势,沈砚依旧端坐在靠窗木椅之上,腰背挺直,身形未挪分毫,双脚平稳踩于地面,甚至连眼眸都未曾半分闪躲。浅褐瞳色平静澄澈,将江驰这一掌的发力角度、经脉行气轨迹、呼吸换气节奏、下盘重心破绽尽收眼底,大脑算力飞速推演,瞬息算出十余种破招方式。

    起身闪避,是最稳妥的选择;抬手格挡,是最常规的应对。

    但沈砚都没有选。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自然松弛舒展,掌心平平朝外,表层肌肤温润如常,看不到丝毫内劲光晕,看起来便是一具普通凡俗肉身,打算以徒手之躯,硬接凝练成型的武道内劲掌力。

    “找死。”江驰眸底戾气更盛,掌心内劲再度催升三分,下手毫不留情,存心一掌震碎沈砚掌骨,让其承受废掌之痛,以此立威。

    双掌轰然相接。

    预想之中骨骼脆响、肉身重创的画面并未到来。

    相触刹那,一层极淡、近乎透明的青蓝色气韵,自沈砚掌心无声铺开,没有外放风压,没有刺眼光泽,内敛到极致,如同湖面静水,却生出一股浩瀚深沉、无法抗拒的吸附之力。

    嗡——

    细微低沉的气脉嗡鸣自二人手臂经脉响起。

    江驰脸色瞬间从轻蔑转为错愕,继而飞速惨白,浑身经脉骤然发麻、酸软、脱力,丹田之内储存整整一年的乳白色内劲,彻底脱离自身掌控,顺着手臂经脉逆流狂奔,不受控制朝着沈砚掌心涌去。

    这不是力道抗衡,是层级碾压。

    他苦修晨昏、耗费无数丹药资源打磨的内劲,在这股青蓝色气韵面前,如同江河汇入深海,毫无反抗余地,被层层剥离、净化、同化,褪去驳杂暴戾,化作精纯温润的青金双色气力,稳稳汇入沈砚下腹丹田,壮大新生双修气海。

    北冥吞万气,龙象固肉身,两门诸天古功相辅相成,天生克制蓝星本土凡俗内劲。

    “松开!你给我松开!”江驰牙关紧咬,脖颈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抽臂,面皮憋得通红,可整条手臂如同浇筑在生铁之中,纹丝不动,经脉深处传来空洞虚弱感,丹田飞速干瘪,浑身力气飞速流失。

    他此刻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沈砚从不是武道平庸,而是藏锋至极,隐忍至极,拥有一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诡异功法。

    沈砚眸色自始至终清淡无波,心境不起波澜,掌心吸力分寸拿捏得毫厘不差。

    他恪守底线,只吞噬江驰主动外放、用于伤人的战斗内劲,刻意留其丹田本源、经脉根基完好无损。一来不愿背负废人罪名,授人以柄;二来此地虽为监控死角,但难保楼外有人目击,留对方完整修为,便是给自己留足法理退路,先手挑衅、自卫卸劲,无论上报馆内何人,他都占尽道理。

    “你仗职权寻衅动手,内劲攻人,被我借力化解,理所应当。”沈砚声线清冷平缓,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是陈述既定事实,“我从未主动招惹你,是你步步紧逼。”

    四息转瞬即逝。

    江驰一身初阶内劲彻底被吸纳干净,手臂彻底脱力垂落,双腿发软踉跄后退数步,后背重重抵住冰凉青砖墙面,大口粗喘粗气,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发抖,连调动一丝微弱气血都做不到,浑身酸软无力。

    两名跟班脸上戏谑笑意彻底碎裂,神色慌张发白,下意识并肩后退,心底寒意丛生,再也不敢上前半步。往日里无往不利的驰哥,竟被馆内公认的佛系学徒,轻松碾压击溃。

    狼狈、羞恼、难堪、忌惮,万般情绪涌上江驰心底,他死死盯着沈砚,眼底戾气疯长,正面交手落败,他便立刻搬出靠山,这是他在外门横行无忌最大的依仗。

    他抬手颤抖摸出腰间武道通讯腕表,指尖摁下执事殿专线,抬眼厉声呵斥,声音尖利:“你私藏馆内上古秘典,暗中修习邪门功法,蓄意抽空同门修为,心肠歹毒!我师父周恪执掌惩戒堂,今日必定将你捉拿归案,吊销武道学籍,录入全城武道黑名单,让你永无修行立足之地!”

    罪名扣得极重,字字诛心。

    私藏秘典、修习邪功、残害同门,任意一条坐实,沈砚不仅会被逐出武道馆,未来在江城所有武道相关场所,都会被永久封禁准入资格,彻底断送武道前路。

    沈砚缓缓收回右手,掌心青蓝色气韵尽数内敛消散,不见半点痕迹。丹田之内青金气力愈发醇厚,龙象般若功第一层肉身根基彻底稳固,皮肉防御力再度拔高,寻常砖石击打不伤肤,五感通透,楼外百米林间飞鸟振翅、风吹草叶之声清晰入耳。

    他垂眸淡淡思索,全盘梳理利弊局势。

    第一,两本古功取自楼内无主地砖,未录入馆藏档案,不属于公物;第二,江驰三人主动闯入丙区围堵,先手出手伤人,有目击人证;第三,江驰经脉丹田完好,无器质性损伤,算不上残害同门;第四,此地为监控盲区,无影像证据构陷自身。

    全盘风险可控,周恪即便护短,也无法凭空定罪。

    “随意。”沈砚抬眸,只淡淡吐出二字,淡然无惧,毫无慌乱。

    就在江驰接通腕表通话,即将哭诉告状的瞬间,藏书楼正门木门被秋风轻轻推开,一道柔和干净的脚步声,平缓踏入楼内,消解满室暴戾紧绷。

    少女一袭熨帖平整的月白制式剑道服,腰间浅青色棉绳束腰,勾勒清瘦挺拔身段,乌黑长发用素银簪子半束,余下碎发垂落颈侧,眉眼温润柔和,眸光干净通透,怀里抱着一摞装订整齐的老旧剑道手抄本,指尖还沾着细碎木屑,显然刚在楼外整理剑谱木料。

    苏晚禾。

    外门首席大师姐,外门同辈战力天花板,心性通透温柔,行事恪守规矩,待人宽厚有度,是整座外门口碑、品行双绝佳之人。她家境普通,无后台靠山,能走到外门首席位置,全靠日复一日晨昏练剑,踏实苦修得来。

    不同于馆内所有人对沈砚的疏远、轻视、议论,四个月以来,苏晚禾是唯一善待沈砚之人。

    她知晓沈砚不喜人前喧闹,每日提前十分钟去往公共练剑坪,给他留靠窗僻静剑位;看懂沈砚能读懂古籍篆文,却不爱与人交际,默默摘抄古武译文放在他桌角;听见周遭学徒扎堆贬低沈砚佛系无用,会轻声出面制止,不偏袒,不刻薄,只讲是非。

    她从不打探沈砚的过往,不窥探他刻意藏起的实力,共情他骨子里的独处孤独,分寸感恰到好处,温柔从不越界。

    苏晚禾抬眸扫过全场,一眼看清局势:靠墙气虚脱力、面色惨白的江驰,神色惶恐的两名跟班,以及端坐椅上气息平稳、分毫未损的沈砚。结合楼外廊道脚步声、掌风动静,瞬间还原全部始末。

    她将怀中古籍轻放在侧边实木置物架上,步履轻缓上前,侧身半步,自然立于沈砚身侧,抬眸看向江驰,语调轻柔,却字字笃定,立场坚定。

    “方才我在楼外梧桐廊道整理剑谱,全程目睹事发经过。是你带人擅闯古籍丙区,索要沈砚私得古物,率先出手催动内劲攻人,沈砚只是自卫格挡,从无主动挑衅。”

    一句话,直接敲定先手罪责,斩断江驰告状构陷的路子。

    江驰脸色骤然阴沉,眼底带着胁迫之意,沉声开口:“晚禾师姐,你要护着一个藏拙欺人的外门学徒?我师父是内门副执事周恪,得罪我们师徒,你年底内门遴选考核,会直接失去参评资格。”

    内门遴选,是外门学徒跃升阶层、获取高阶功法资源的唯一途径,无数外门学徒梦寐以求,江驰笃定苏晚禾会权衡利弊,选择退让缄口。

    可苏晚禾柔眸澄澈,没有半分迟疑退让,轻声回道:“武道馆立馆之本,以规矩辨是非,不以权势压旁人。有错便是有错,寻衅动手违规在先,不该颠倒黑白。”

    温柔却有棱角,善意自有底线。

    有外门首席当众作证,江驰手里所有构陷筹码直接作废,再僵持下去,只会自取其辱。他狠狠咬牙,目光阴冷扫过沈砚,留下直白的报复之意,不再多言,带着两名跟班愤然转身,脚步急促沉重,径直去往后方执事殿,打算让周恪亲自到场施压。

    楼内戾气散去,重归安静,只剩秋风穿窗,纸页轻响。

    苏晚禾侧身转头,眉眼褪去方才对峙的坚定,只剩细碎温柔,目光仔细掠过沈砚双臂、掌心,轻声开口,语气裹着真切担忧:“方才硬接流云掌内劲,你经脉有没有滞涩痛感?流云掌内劲刁钻,最容易淤堵小臂气血。”

    沈砚素来对外人设防,周身冷意疏离,可面对苏晚禾毫无功利的关切,心底戒备不自觉卸下大半,周身棱角放缓,声线压低放轻,褪去平日冷淡,平和应答:“我没事,经脉无碍,多谢师姐出面作证。”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看人下菜碟之人,江驰仗势欺人,同门跟风排挤,早已是馆内常态。唯独苏晚禾,不问强弱,不问靠山,只分对错,是这浮躁武道馆里,唯一干净的暖意。

    “不用道谢。”苏晚禾轻轻摇头,眉尖微蹙,冷静预判后续祸事,低声提醒,“周恪为人护短偏激,极其偏袒江驰,江驰前去告状,他一定会不问缘由过来问责,此人向来徇私,不在乎是非对错,只护自己门下弟子。”

    “待会他到场,你不必开口争辩,一切交由我应对。我持有外门品行评议文书,可直接对接馆主,就算周恪想要定罪,也无法一手遮天。”

    她早已提前想好后路,甘愿出面挡在身前,替沈砚扛起这场权势纷争。

    沈砚抬眸看向眼前少女,晚风拂动她鬓边碎发,眸光温润明亮。他从不愿依附旁人,不愿亏欠人情,可这份主动奔赴、不求回报的偏袒,真切落在心底。

    二人话音刚落,藏书楼厚重木门被一股浑厚内劲猛地推开,风压席卷整间丙区,浮尘腾空而起,气场压迫感扑面而来。

    深紫色制式执事长袍映入眼帘,内门副执事周恪面色铁青阴沉,眉眼自带威严戾气,周身浑厚大成内劲外放,地面青砖微微震颤,脚步沉稳厚重,直入楼内,目光锁定窗边沈砚,声线冷厉威严,响彻整座藏书楼。

    “沈砚,罔顾馆规,私藏秘典,废伤同门,即刻随我前往惩戒堂候审!”

    强权不问缘由,权势直接定罪。新一轮高下对峙,骤然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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