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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缸中窥影

    爷爷断气前,逼我喝了一碗符水。

    那玩意儿齁咸,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咽下去的时候,喉头火辣辣地疼,像是吞了口碎玻璃。我不懂这些弯弯绕,只知道爷爷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李先生”,一手扎纸人的手艺活灵活现,谁家办白事都得请他去镇场子。可这手艺没换来荣华富贵,反倒让我们李家成了全村最穷的户。

    他咽气的时候,屋里那股子劣质蚊香味儿硬是被一股更难闻的味道压了下去——那是陈年棺木和发霉纸币混在一起的味道。

    “长生……”爷爷枯树皮似的手死死攥着我的腕子,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浑浊的眼珠子瞪着我,一字一顿:“头七夜,听见算盘响……躲米缸,莫应声,莫睁眼……缸底有……有你的一条活路……”

    话音未落,手一垂,走了。

    我跪在蒲团上,脑子里嗡嗡的。啥算盘?哪家大半夜来讨债?爷爷一辈子没欠过人一分钱,最穷的时候连盐罐子都刮不出盐粒子,哪来的钱欠?

    可我是他带大的,他说的话,我不敢不听。

    头七那天,天杀的黑。

    乌云沉得像口扣下来的铁锅,压得人喘不过气。刚过亥时(晚上九点),豆大的雨点子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得窗棂直响,像是无数只手在外面抓挠。

    村里的狗叫了一阵,突然齐齐噤声,连虫鸣都歇了。

    死寂。

    我按照爷爷的吩咐,把堂屋角落那只装满了陈米的陶缸拖到了正中间。那缸里头年存下的米,早就捂出了股霉味。我深吸一口气,蜷着身子缩了进去。

    缸壁冰凉,硌得后背生疼。我颤巍巍地把缸盖虚掩上,只留下一条头发丝宽的缝。

    黑暗瞬间包裹了我。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一样,撞得耳膜生疼。空气里弥漫着陈米受潮后的霉味,还有我身上那股子因为几天没洗澡散发出的酸馊气。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久到我以为今晚就这么平安无事的时候——

    “噼里啪啦……”

    一阵脆响,毫无征兆地在死寂的堂屋里炸开。

    那不是鞭炮声,也不是雷雨声。

    那是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

    清脆,却又透着一股子空洞的回音,像是两颗死人头骨在相互敲击。

    我浑身汗毛瞬间炸起,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爷爷的话在耳边回荡:听见算盘响,躲米缸。

    来了!

    紧接着,是脚步声。

    那声音不像是鞋底踩在泥地上,倒像是湿漉漉的破抹布,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拖拽。伴随着那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顺着缸盖的缝隙钻了进来。

    那是烂泥、腐草,混合着一种甜腻腻的血腥气。

    大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风雨灌进来,吹得桌上的长明灯忽明忽暗。

    我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那一点点气流声就会暴露我的位置。

    “李大头啊……李大头……”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了起来,像是老旧的留声机转速不对,又像是两块朽烂的木头在相互刮擦。

    “借的三千阳寿……连本带利,今晚……该还了……”

    阳寿?借寿?

    我脑子一片空白。爷爷什么时候借了寿?向谁借的?

    那声音越来越近,就在缸边!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透过那条狭窄的缝隙,我看见了缸外的景象。

    一只青黑色的手,搭在了缸沿上。

    那手干瘪皱巴,像鸡爪,却没有一丝皱纹应有的柔软,反而硬邦邦的,像是刚从坟里刨出来的老树根。指甲足有三寸长,乌黑乌黑的,上面还挂着几丝暗红色的肉絮。

    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那手上没有指纹,只有一层黏糊糊、亮晶晶的液体,正顺着光滑的缸壁往下滴答。

    “啪嗒……”

    一滴落在我的裤腿上,瞬间透进皮肤,冰凉刺骨。

    紧接着,一颗脑袋凑了过来,挡住了缸外摇曳的烛光。

    那不是人脑袋。

    或者说,曾经是人脑袋,但现在只是一张糊在竹篾架子上的纸。

    惨白的纸面上,用朱砂胡乱抹了两坨腮红,鲜红欲滴,却红得发黑。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里面几颗用黑米做的牙齿。那双画上去的眼睛,没有眼白,只有两个漆黑的窟窿,正死死地“盯”着我。

    这是爷爷扎的那个纸人!

    那个原本应该摆在灵堂角落,等着明天一把火烧掉的陪葬品!

    它怎么活了?

    它手里拎着的东西,更是让我瞳孔骤缩——那是爷爷生前从不离手的一挂铁算盘。只是此刻,那原本黄铜色的算盘珠子,竟变成了惨白的颜色。

    那哪里是珠子,分明是一节节指骨串起来的!

    “噼里啪啦……”

    纸人拨动着人骨算盘,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它似乎察觉到了缸里得我,那张画出来的笑脸愈发扭曲,整个身子开始用力推挤缸盖。

    “李长生……出来……对账……”

    那声音不再尖细,反而变得低沉,像是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后汇聚成一个我无比熟悉,却又无比惊骇的声音——

    那是爷爷的声音!

    “长生……爷爷对不住你……账,得还啊……”

    轰!

    我只觉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头皮发炸,差点叫出声来。

    爷爷让我躲起来,他自己却成了讨债的?

    不对!这不是爷爷!

    爷爷临死前叮嘱我莫应声,这东西是在诱我开口!

    我死死咬着舌尖,一股腥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剧烈的疼痛让我勉强保持了一丝清醒。我盯着那条缝隙,不敢眨眼,生怕一闭眼,那东西就挤进来了。

    缸盖被推得微微翘起,外面的风雨灌进来更多。

    借着那一闪而逝的烛光,我惊恐地发现,那纸人趴在缸沿上,由于角度问题,它在地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而在那摇晃的、扭曲的纸人影子旁边,紧贴着缸底,还有一个影子。

    一个瘦削的、属于人类的影子。

    那影子……正缓缓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模糊的脸。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那张脸的轮廓……

    那是我自己的脸!

    那影子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注视,那张模糊的脸上,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了一个与我此刻惊恐表情截然相反得……诡异笑容。

    “嘻……”

    一声轻不可闻的嬉笑,从缸底传来,仿佛就在我的脚底板底下。

    我再也忍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

    也就在这时,堂屋的门再次被撞开,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映得屋内惨白一片。

    那纸人似乎极其畏惧天雷,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猛地收回了手,连同那挂人骨算盘一起消失在黑暗中。

    紧接着,是“扑通”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

    我瘫软在米缸里,浑身被冷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过了许久,外面再无动静。

    我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推开缸盖。

    一股混合着霉味、泥土味和淡淡腥气的空气涌了进来。

    我趴在缸沿,大口喘息着,目光扫过堂屋。

    长明灯已经熄灭,一片漆黑。

    地上,除了几滩水渍,空无一物。

    唯独在爷爷常坐的那把太师椅底下,滚落着一枚铜钱。

    那是枚康熙通宝,却通体发黑,边缘还沾着一缕暗红色的、像是毛发一样的东西。

    我颤抖着手想去捡,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铜钱的瞬间,猛地缩了回来。

    因为在那铜钱光滑的背面,在那片密密的锈迹之中,我清晰地看到了两个用朱砂写就的、蝇头小楷的字——

    “长生”。

    我的名字。

    爷爷借的三千阳寿,利息,难道就是我这条命?

    我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米缸,看着窗外依旧肆虐的风雨,第一次意识到,爷爷留给我的,根本不是什么活路,而是一个深不见底得万丈深渊。

    而那个在缸底对我笑的影子,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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