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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徐夫人的匕首

    第8章 徐夫人的匕首

    【距易水送别还剩 87 日】

    一

    督亢地图的机关已成,然其核心尚缺——那柄藏于夹层、决定成败的匕首。

    此物非比寻常,需短小精悍,便于隐藏;需锋芒毕露,一击必中;更需淬以剧毒,见血封喉。荆轲深知,寻常铁匠打不出这等凶器,唯有求助于隐居在燕山深处的奇人——徐夫人。

    徐夫人并非妇人,而是一位以制毒淬刃闻名的怪杰。传说他居于寒渊之畔,与毒物为伴,所淬之刃,鸟飞其上,羽翼即焦。

    这一日,天降大雪,山路绝踪。

    荆轲独自一人,身披蓑衣,踏着没膝的积雪,寻至一处黑水潭边。潭水不冻,蒸腾着一股刺鼻的硫磺与腐草混合的怪味。岸边有一间低矮的石屋,门前挂着一串风干的蛇蜕,在寒风中簌簌作响。

    “徐夫人可在?”荆轲叩响柴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者身形矮小,背脊佝偻,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浑浊发黄的眼睛,和两片毫无血色的薄唇。他手里提着一把长钳,钳尖还滴着暗绿色的粘液。

    “荆轲?”面具后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两块枯骨在摩擦,“你身上有血腥气,还有……墨家的桐油味。是为了那张吃人的地图而来吧?”

    荆轲心下一凛,此人不问来意,先知其事,果然名不虚传。

    “正是。特来求取‘见血封喉’之匕。”荆轲拱手,神色肃然,“此刃不求削铁如泥,只求触肤即死。”

    徐夫人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怪响:“嘿嘿……死?我这把刀,死得太慢可不行。你要的,是那种让人看着自己的血变黑、皮肉溃烂的死法。”

    他侧身让开道路:“进来吧,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二

    石屋内比外面更加诡异。四壁挂满了各种形状的匕首、短剑,有的泛着蓝光,有的冒着青烟。屋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炼毒池,池中翻滚着粘稠的绿色液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徐夫人走到池边,用长钳从池中捞起一柄已经成型的匕首。那匕首不过七寸长短,通体乌黑,刃口却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此乃以‘玄铁’混‘陨星砂’所铸,硬度胜铁十倍,可穿甲透骨。”徐夫人将匕首在手中掂了掂,语气中带着一丝痴迷,“但这只是胚子。真正的杀招,在于‘毒’。”

    他指向炼毒池:“池中乃以‘鸩鸟之羽’、‘莽草之汁’、‘乌头之膏’、‘罂粟之液’等七七四十九种毒物,辅以辰州朱砂、鹤顶红,文火煎熬九九八十一天而成。名曰——牵机。”

    “牵机……”荆轲默念着这个名字,脑中浮现出中毒者牙关紧咬、头足蜷缩如牵机状的惨状。

    “不错。”徐夫人将匕首重新浸入毒池,看着那乌黑的刃身逐渐被绿色的毒液包裹,“淬毒需三浸三烧。每浸一次,需以阳火烤之,使毒液渗入铁髓;每烧一次,需以寒泉淬之,使毒质凝固不散。”

    他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透过面具,死死盯着荆轲:“此毒,见血即融。若划破皮肤,半个时辰内,必五脏俱焚而死。若刺入血管,则三息之内,血流不止,皮肉溃烂。即便是秦王身边的御医夏无且在此,也无药可解。”

    荆轲走上前,俯身看着池中那柄在绿液中沉浮的匕首。毒液翻滚,映照着他冷峻的面容,仿佛那是来自地狱的邀请函。

    “多久能成?”荆轲问。

    “七日。”徐夫人伸出七根枯瘦如鸡爪的手指,“七日后,你来取刀。但记住,此刀一出,必饮鲜血。若七日之内,你心意动摇,或另作他想,此刀便会先饮你的血。”

    他走到屋角,从一堆枯骨中捡起一块尚带余温的鹿肉,随手抛入毒池。

    “滋——”

    一声轻响,鹿肉瞬间由红变紫,再由紫变黑,眨眼间便化作了腥臭的黑水。

    荆轲瞳孔微缩。这已不是兵器,这是活的诅咒。

    “七日之内,荆轲在此陪你。”荆轲淡淡说道,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坐在了冰冷的石凳上,“若此刀需以人血祭之,荆轲的血,比鹿肉更合适。”

    徐夫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发出那标志性的怪笑:“好!好一个荆轲!有你这几日陪伴,这把‘牵机’,也算有了灵性!”

    三

    接下来的七日,荆轲便留在了这间充满死亡气息的石屋里。

    他不问炼毒之事,也不看徐夫人如何锻打淬火。每日只是饮酒、睡觉,偶尔与徐夫人闲聊几句天下大势,或是听他讲述各种奇毒的特性。

    徐夫人虽性情乖僻,却也敬佩荆轲的胆色。两人一个嗜酒如命,一个嗜毒如命,竟在这毒窟之中,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第七日清晨,雪停了。

    徐夫人从毒池中取出那柄匕首。此时的它,已不再是乌黑色,而是呈现出一种妖异的靛蓝色,刃身上隐约有绿色的流光闪动,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流转。

    他将匕首插在一块木板上,推到荆轲面前。

    “成了。”徐夫人声音嘶哑,带着一丝疲惫与满足,“此刀名‘寒鸢’。鸢飞戾天,遇寒而坠。愿你持此刀,能如寒鸢搏兔,一击必杀。”

    荆轲站起身,走到木板前。他没有立刻去拔刀,而是伸出右手食指,在刃口上方一寸处缓缓划过。

    一股彻骨的寒意袭来,指尖瞬间失去了知觉。

    他知道,这把刀,已经醒了。

    荆轲握住刀柄,轻轻一拔。“噌”的一声轻鸣,匕首出鞘。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尖锐的穿透力,仿佛能刺破耳膜。

    他将匕首举到眼前,透过那靛蓝色的刃身,看着窗外苍白的阳光。阳光折射在刃口,化作一道扭曲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弧线。

    “多谢。”荆轲将匕首收入怀中特制的皮鞘,那皮鞘内壁也涂满了隔绝毒性的油脂。

    他转身欲走,徐夫人却叫住了他。

    “荆轲。”

    荆轲回头。

    徐夫人依然戴着那张青铜面具,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却比之前柔和了一些:“持此刀者,必被刀误。你杀得了秦王,却杀不尽秦军。此刀饮血越多,反噬越强。你……可要想清楚了。”

    荆轲沉默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想清楚了。此刀若反噬,便让它噬了我的心。只要秦王先死,荆轲化作飞灰,又有何妨?”

    说完,他不再停留,推开柴门,大步走入风雪之中。

    徐夫人站在门口,看着荆轲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雪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枯瘦的双手,又看了看池中依旧翻滚的毒液,低声自语:

    “又一个疯子……也好,这世道,也只有疯子,才配做大事了。”

    风雪更大了,将石屋重新掩埋在死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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