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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耍心机

    又下雪了。

    容沁浑身包裹在厚实温软的大红色斗篷里,戴着雪帽。

    雪白色的狐裘风毛,衬托出一张清丽动人的俏脸。

    颇有几分像当年的顾贵妃。

    她在主位上坐下来:“你夫君被罚了,你可知道?”

    似笑非笑,语带机锋——

    容沁对她,总是这样一副强调。

    让她几乎忘了曾经,她们也曾亲密无间,像一对亲姐妹一样并排坐着,躺着,谈一些不方便对长辈说的话题。

    那时,一切尚在原点,容沁还是个活泼明媚的小公主。

    顾贵妃之死,掖庭四年囚禁,让所有人都失去了本来面目。

    姜柔安屈膝跪下去:“妾参见殿下,殿下万福。”

    “看看吧。”

    容沁并未叫起身,而是将一本折子扔给她:“裴知行听闻你受责,特意向皇兄上折请求接你回家。皇兄大怒,当众斥他不孝不悌,罚他跪在午门外。”

    姜柔安愣住:裴知行?

    她入宫也没多久,而侯府,还有裴知行,于她而言却仿佛很久远了。

    像前世那样久远。

    她后知后觉的捧起膝盖边的那本折子,手指勾着翻开来,是裴知行的字迹。

    臣妻体弱,实不堪侍上之责。伏乞圣主开恩,允其归家调养——

    字字句句,卑微到极致。

    “小侯爷这是心疼了。”

    容沁垂下眉眼,指甲轻轻刮蹭着镀金镶宝石的手炉:“这凛冬时节,小侯爷这样跪下去,即便不死,那双腿怕是也废了。”

    姜柔安心中不安,却又很快回神:“妾受责罚一事,是殿下告诉裴知行的?”

    容渊御下极严,乾元殿应该密不透风才是。

    除了容沁,没人敢说出去。

    容沁轻声笑,眉眼间却带着一丝刻薄,“是啊,裴夫人与小侯爷鹣鲽情深,惹人羡慕。”

    姜柔安将奏折缓缓合拢:“殿下以后不要这样了,宣扬内宫之事,会惹陛下不快。”

    容渊如今毕竟是皇帝,再宠爱妹妹,也总有底线。

    皇权威严,不容冒犯。

    莫说是兄妹,便是父子,夫妻,亦不能容。

    容沁的僭越,总会消耗容渊和她的兄妹之情。

    更何况,过度渲染她和裴知行的事,有损圣誉。

    容沁怡然不惧:“你在教本宫做事?”

    姜柔安低头:“妾不敢!”

    她是害死她母亲,害她外祖家族灭的凶手,再好言相劝,也会被曲解和无视。

    她抬起双手,将奏折奉与容沁:“这奏折,还请殿下放回原处吧。”

    容沁抿了抿唇,伸手接过奏折,起身向外走去。

    行至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向姜柔安。

    她仍旧跪在原处,恭送她离开。

    那姿态温顺得像一匹臣服的羔羊。

    “姜柔安,我不会放过你!”

    容沁单手扶着门框,无比笃定:“你做下的那些事情,皇兄会忘,但我不会!”

    姜柔安听了,蓦地苦笑:

    容渊也不会。

    杀母之仇,容渊从未忘却。

    那一年契约,她纵然侥幸捡回一条命,却也声名尽毁,无处安身。

    -

    厚重的帘子被卷起来,复又放下。

    留下一室寂静。

    姜柔安缓缓站起身,眉心紧蹙。

    裴知行待她,是关心则乱。

    容沁稍微推波助澜,他便没了章法,轻易让容渊抓到错处,罚他也师出有名。

    与上位者的契约,只是下位者的一场豪赌。

    赌上位者是否重诺。

    就如她和容渊。

    容沁插这一脚,让局面变得越发紧张。

    眼下她若去求情,恐怕会惹恼容渊;

    若不去,他这样跪下去,身体也受不住。

    姜柔安沉沉叹口气:容沁还真会给她出难题。

    容渊派人来传她时,已经是午后了。

    小太监引着她出门,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缩缩脖子,顺着回廊去正殿。

    容渊刚批完折子,正靠在御座上闭目养神。

    案头放着的,正是裴知行之前的奏本。

    姜柔安眉心一跳,随即俯身跪下去:“妾参见陛下。”

    “起来。”

    容渊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

    宫女端上茶来,她随手接过,放到容渊案头上。

    随后,低眉看向他腰间的荷包,轻声笑:“陛下的荷包旧了,妾给您做个新的吧,陛下喜欢什么花样?”

    容渊嗤笑:“你那手针线活,朕委实看不上眼!”

    姜柔安倒是好脾气:“那——回头妾去绣房,和那里的绣娘好好学一学。再笨的人,学几天,也总能学出个眉目来的。”

    “手伤还没好,就急着献殷勤?”

    容渊捞过她包裹着厚厚纱布的双手,眉心微蹙:“阿沁罚得有些重了。”

    陈栩说,她这双手,往后怕是不能弹筝拨弦了。

    已然伤了经络,便是养好了,也没了从前的力气。

    她缩回手:“公主是小孩子心性,不打紧的,妾自己养几天就行。”

    容渊抬手按了按眉心,终于还是聊到这个话题:“裴知行的事,她告诉你了?”

    姜柔安沉默片刻,嗯了一声。

    容渊侧脸看她:“不为他求个情?”

    “他插手皇家的事,本就有罪。”

    姜柔安低头:“更何况,妾自问没有这个脸面!”

    容渊很讨厌她的从容圆滑。

    将他的爱与恨,生生衬托成了一个笑话。

    仿佛这些年,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他的独角戏。

    他逼近姜柔安的脸:“朕给你个恩典:无论你为谁求情,朕都答应你!”

    “你想为谁求情?你姑母?还是裴知行?嗯?”

    为了姑母,她葬送了他母妃和江北顾氏,至今仍守口如瓶,压着他们不得翻身。

    为了裴知行,她抛却了和他的旧时情意——

    到底谁更重要?

    容渊很想知道,他逼着她回答:“只能选一个,你选哪个?”

    “姜柔安,回答朕!”

    他抬起头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在他眼眸中,姜柔安渐渐拼凑出最初的容渊——

    少年轻狂,爱与恨都那般浓烈而直白,不加半点遮掩。

    “多谢殿下”

    姜柔安轻抿着唇,许久才轻声开口:“如果可以,妾想选自己,妾不想再受皮肉之苦!”

    “妾怕疼,也怕死——别再对妾用刑了,妾求您……”

    容渊的笑容渐渐收敛,一把甩开她:“你不敢选!”

    他知道:她在隐藏心底的软肋。

    也在和他耍心机。

    姜柔安跪坐着,垂眸:“这便是妾的答案。”

    “好!”

    容渊静静望着她,似笑非笑:“今儿朕心情好,不但答允你的请求,也赦免裴知行,让他回家休养……”

    然而——

    他话锋一转:“所以,你即刻去午门外,传朕的口谕:赦免裴知行,令其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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