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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出击

    夜色沉得像泼了浓墨,京南郊外那座土地庙,在月光底下拖出一道死寂的剪影。

    林清音伏在庙外老槐虬结的枝干上,身子紧贴树皮,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半个时辰下来,蚊虫在耳边嗡嗡盘旋,腿脚早麻透了,她却一动不动,一双眸子只锁着那扇破败的庙门。

    白日里顾婉儿塞来的那方手帕,正贴在她襟内。帕上用炭笔草草写了“城南土地庙”五字,笔迹仓促潦倒。她验过,只是寻常细棉布,无绣无记,瞧不出半点来历。

    “若是局,”阿九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便是拿命去填。”

    “我晓得。”林清音心中回道,“可若为真,此处便是撕开顾长天那张画皮的口子。”

    她敢赌,不全凭直觉。昨夜她将顾婉儿透出的消息与手帕地址反复比对,又调了观星阁密档,查得这庙的地契,竟落在一家与归元门常年走货的商号名下。七分可信,值得一搏。

    约莫一炷香后,庙侧小径上果然潜来两条黑影。夜行衣裹身,步履极轻,动作利落,显是惯干此道的。一人提着油布包,另一人四下警戒。

    林清音屏住呼吸,身形更往树影里缩了缩。那二人在庙门前稍顿,四顾无人,便推门闪了进去。

    “进去了。”阿九低语,“包还在手里。”

    林清音没动。又候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见那二人空手而出,沿旧路疾去,身影没入夜色。听那脚步声轻快,包裹必是留给了庙里。

    她自树上无声滑下,足尖点地,声息皆无。在庙外阴影里静立片刻,确认无人折返,才侧身挤进半掩的庙门。

    庙内漆黑,唯屋顶破洞漏下几缕月光,在地上投出几块惨白光斑。尘埃混着霉味,供台上的泥像面目模糊,横梁垂下的蛛网,像挂了半幅陈旧的帷幔。一眼望去,荒废已久。

    可林清音的目光没在那些显眼处停留,径直蹲到神像底座旁。伸手一摸,指尖触到油布包的一角,麻绳捆得结实,正塞在底座与地面的缝隙里。她抽出布包,掂了掂,约莫两三斤,内里像是纸卷册页。

    她没拆,将包塞进备好的布袋,背在肩上,转身便走。

    脚刚踏出庙门,阿九的声音骤然一紧——“且慢!”

    林清音步子一顿,侧耳细听: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正从四面朝庙宇围来。

    心头一紧,当即弃了正门,转身冲向庙后一扇破窗,侧身翻出。双足刚落地,便听“砰”一声,正门被人踢开,有人厉声喝道:“搜!那女人定在此处!”

    林清音不再犹豫,发足便奔。沿庙后小径往北冲出不远,前方树影里又闪出两人,横在路中。

    “林供奉,更深露重的,独自来这荒郊野岭溜达,就不怕撞上邪祟?”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自前传来,语调拖得极长,透着胜券在握的从容。月光下,那人自阴影中踱出——身形瘦高,面色蜡黄,一双三角眼泛着冷光。正是那日归元门别院宴上见过的总管事。

    林清音缓缓止步,手指不着痕迹地探向腰间短刃。

    “我出来透口气,顺路经过罢了。”她声线平稳,气息不因方才疾奔而紊乱,“怎么,归元门连旁人散步的路,也要伸手管上一管?”

    “散步?”总管事嗤笑一声,“散心散到土地庙,还顺手牵走了不该动的东西——林供奉,你当老夫是三岁稚童么?”

    话音未落,身后两名打手已拔刀出鞘,左右包抄,封了她退路。前方是总管事,后方是庙内追兵,合围之势已成。

    林清音心跳如擂鼓,神思却愈发清明。她掂量着与那总管事的差距——此人气息沉稳,步履扎实,显是内力深厚的老江湖。以她眼下修为,正面硬拼,几无胜算。

    但硬拼,从来不是唯一的出路。

    “阿九,”心中默念,“若耗积分,发一次短距灵体冲击,能震退他几时?”

    “不过两息。且此等强度,需耗四百积分。”阿九声带犹疑,“主人,四百积分,足可在商城兑一件防身利器了。”

    “此刻不是省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就在总管事出手前一瞬,做了一个他万没想到的举动——将肩上布袋,猛地朝右前方黑暗里用力一甩!

    袋中所装,正是她自神像下取出的包裹,乃对方势在必得之物。果不其然,总管事与两名打手的目光,皆被那飞出的布袋牵引了一瞬——便只这一瞬空隙,林清音动了。

    她不退反进,竟直取总管事正面!

    这选择大出对方意料——他料定她会夺路而逃,拦阻之备皆在后路,哪想到她竟迎着刀口冲来。仓促间抬手欲格,可林清音的目标根本不是他——两人错身刹那,她自腰间抽出一物,狠狠砸在总管事面前地上。

    那是一包用油纸裹紧的石灰粉,落地即碎,白粉在夜风中炸开,瞬间腾起一团浓白雾障。

    总管事下意识闭目后退,林清音趁此空隙,与他擦身而过,扑向那布袋落地的方向——一个翻滚捞起布袋,毫不停顿,足下一蹬,便朝城南那片犬牙交错的棚户区冲去。

    “追!”身后传来总管事气急败坏的怒吼。

    林清音在迷宫似的窄巷里疾奔,夜风在耳畔呼啸。她专挑堆满杂物的死巷穿行,遇墙便翻。布袋在肩上颠簸,内里物事发出轻微磕碰声。

    约莫跑了一刻,确认身后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在一座废弃打谷场的草垛后停下,大口喘息。肺腑如火烧,双腿发软,衣衫被汗浸透,又被夜风风干了几层。

    “安……安全了。”阿九的声音也带着后怕,“方才那一下,你断得极准——若选后退,正好撞上庙里追出的那几人。”

    “我晓得。”林清音喘着,嘴角扯出一丝发狠的笑意,“后路必被抄了,只能往前冲。”

    她靠着草垛坐下,缓了许久,才解开布袋系绳,取出油布包裹。油纸裹了数层,外头麻绳捆得极紧。匕首割断绳结,一层层剥开,内里物事露出——

    一封未及发出的密信。

    一本薄薄的账册。

    心跳漏了一拍。密信用的是上等宣纸,笔迹端正,却无署名印章。她快速扫过内容,瞳孔骤然收缩——

    此信收信人,乃朝中一位守旧派大员。信中条列构陷顾北辰的步骤:一,朝会弹劾其“交通江湖,图谋不轨”;二,使人于京兆府匿名举报观星阁私藏甲兵;三,借太后寿宴之机,令“证人”当众指证顾北辰与外族有书信往来。

    每一步都算计得缜密,时辰、地点、人证、物证,一应俱全。信尾无署名,唯信封火漆之上,赫然印着归元门徽记。

    “此乃顾长天勾结朝臣,构陷王爷的铁证。”林清音低声道。

    她又翻开那账册,内里所载更令人心惊——竟是归元门镖局近三载,向边境外族输送物资的流水。兵刃、铁器、药材、粮草……一笔一笔,时日、数目、经手、交割之地,无一遗漏。末页汇总之数,触目惊心:只兵刃一项,三载便输五千余件。而账册封底夹层中,还夹着一张薄纸条,上头只一行小字——“明王教,腊月初八,青龙关交货。”

    林清音指尖微颤。

    明王教。她在密档室见过此名——那被指为勾结外敌的邪教。而顾长天,这江湖上以“及时雨”闻名的大侠,竟在暗中,向明王教输送了如此巨量的军资。

    她将信与账册重新包妥,紧了紧布袋系绳,站起身来。虽一身疲惫,衣衫多处擦破,可眸中却燃起极亮的光——这些凭据,足以将归元门推入万劫不复之境,也足以让顾北辰在朝堂上,扳回至关重要的一局。

    当第一缕晨曦自云层间漏下,照在她身上时,她已立在观星阁书房门外。

    顾北辰显然已得通报,早坐于书案后等候。见她一身风尘,襟前有血渍,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却未多问。目光只落在她手中的油布包裹上。

    “瞧你这般模样,收获不小。”

    林清音将包裹置于案上,打开,将密信与账册一一摆在他面前。

    顾北辰目光先落在信上,只扫数行,脸色便沉了下去。一言不发读毕,又拿起账册,一页页翻过。书房中唯闻纸页摩挲的沙沙声,静得令人窒息。

    良久,他放下账册,双手撑于案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线比平日低沉数分:“这信上笔迹,我认得。是吏部侍郎谢章的手笔。”

    林清音心头一沉。

    “这账册所载之数,足够归元门抄家灭族了。”顾北辰抬起头,深深看了她一眼,“你从何处得来?”

    “城南土地庙,有人置于神像底座下。”

    “遇了埋伏?”

    “遇了。归元门总管事带人堵我,好在我跑得快。”

    顾北辰沉默片刻,眸中泛起一丝少见的温意,声也放缓了些:“辛苦你了。先去歇着吧,余下之事,我自处置。”

    林清音抱拳一礼,转身退出。行至门口,忍不住回头一瞥——顾北辰已重新拿起那本账册,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摩挲,目光深沉如渊。

    窗外朝阳已升,金光透窗纸洒入,将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密档,都镀上一层暖色。可林清音心知,这暖光之下,酝酿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顾长天绝非坐以待毙之辈,土地庙失窃,他必早已察觉。留给他们的时日,怕是远比眼见之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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