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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 5 章

    好机会!

    金剑穿颅而过。

    周芒没有错过这个转瞬即逝的破绽,强忍住剧痛,攥住长剑就冲了上去!

    噗呲!

    浸满了鲜血的剑柄握在掌心,打滑得就像泥鳅。

    破碎的骨头在体内不断摩擦移位,周芒痛得想要哀嚎,可她不敢停,真气飞速运转到了极致。

    灌注全身灵气的一击,只为捅穿它剩下的那另一只眼。

    这具血涂尸已经很虚弱了。

    或许只差一点,只差一点。

    如果说方才血涂尸是想要将她拍碎成肉沫,此时的周芒则是以不将它捣成肉糜誓不罢休的架势作为回报。

    噗噗噗。

    一下,一下又一下。

    每一次捅|入、拔出,都带出血肉飞溅。

    双眼受伤,血涂尸发出声声怒吼,它胡乱挥舞着双臂。

    同样虚弱之极的周芒一下子又被甩出去丈远。

    痛……

    这次又断了几根骨头?

    她试着爬起来,努力了几次,都落败。

    手臂好像都断了。

    这时,血涂尸已经循着气味追了过来。

    周芒抿紧了唇角,大气也不敢出,鲜血和冷汗同时浸透了衣摆。

    遍体鳞伤的一人一妖短暂地对峙着。

    终于,就在血涂尸动的一刹那,周芒也动了,残余的灵气飞快地汇聚至脚掌。

    就在血涂尸伸手去抓她的一瞬间,周芒足下发力,蹬上了它的手臂,几个上步骑上了它的脖颈。

    她的双臂已经断了,软绵绵地垂落了下来。

    唯一能用的只有脚——

    她深吸一口气,勾紧了双腿,使劲儿一扭!

    这怪物又怎肯束手就擒?

    哪怕双眼失明,血涂尸的反抗依然剧烈。骑在它脖子上的周芒被颠得恍若暴风之中的小舟。

    在维持平衡的同时还想要扭断它的颈骨无疑于天方夜谭。

    剧烈的颠簸更令她体内的骨茬不断碰撞、移位,周芒疼得两眼发黑,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俯下身就用嘴去撕咬他身上的皮肉。

    ……臭不可闻。

    古墓下的陈年老尸味道可想而知。

    牙齿和颊肉咬得发酸,浓烈的臭气倒灌入喉口,冲得周芒几欲作呕。

    终于,干瘪的皮肉被她撕扯出一口小口。

    温热的鲜血涌入口腔。

    ……鲜血。

    周芒一怔。

    古尸本不应该有血的。只因它这数月以来食人无算,血肉这才渐渐充盈。

    而这生机,又透过鲜血源源不断地输送进了周芒的体内,萦绕在舌尖竟泛起淡淡的清甜,通过胃,又流经四肢百骸,如温水一般抚慰了她痛不欲生的伤势,甚至带给了她一种近乎迷醉般的幻觉。

    周芒还没明白发生什么,就已痛饮了无数鲜血下肚。

    世界仿佛在此刻颠倒了,她大脑恍恍惚惚,整个人如同置身在云端,身子变得很轻很轻,奇异的快1感涌现,眼前也不断变化着光怪陆离的线条。

    直到脊背传来一阵剧痛,重重摔跌在地的周芒,这才从那诡异飘忽至极的快1感中猛然回神。

    不好!

    趁她神志不清,血涂尸终于将她这只小小的虫豸甩下了身,狰狞地举爪扬起道道阴风。

    指风凛冽,劈面而来。

    周芒瞪大眼,尖锐的甲尖已近在咫尺,想要躲闪已经来不及——

    这几乎已是必死之局。

    负隅顽抗,挣扎了这么久,难道还是逃不过命定之死?周芒心里一沉,已无可奈何,正要闭目待死。

    忽然之间,扬起的鬓发轻轻落回了鼻尖。

    风停了。

    吹过长长甬道的墓顶长风,平息了下来。四周的一切仿佛都陷入了一种永恒的静谧。

    寂静之中,似乎有淡渺的佛音飞翔在穹隆顶。

    越过星辰四象,越过羽人飞龙。

    周芒怔了一下,险些以为是死亡来得太快,自己已经到达了彼岸的佛国。

    ……她这样的普通人也能成佛吗?

    直到,她试探性地睁开眼。

    轰!

    眼前弥漫起大片耀眼刺目的白光。

    随着白光渐渐散去。

    砰、砰、砰!一道道耀眼灼目的光柱,从地底破土叠出,交织成笼。

    笼中的血涂尸顷刻间便被光柱大卸八块,残肢断臂同时飞出!

    光柱未散,柱身环绕着一圈圈淡金色的梵文,水波纹一般柔漾漂浮。

    眼球还残留着强光照射后的酸涩刺痛。

    一行青衣人马正是在这时突然鱼贯而入的。

    佩剑撞击剑鞘的当啷声,长靴撞击地面时的橐橐声,以及布料摩擦时的窸窸窣窣声。

    繁杂声中,传来一道男人清晰,冷酷的嗓音。

    “死了没?”

    “应该是死透了。”有人回。

    “吴世秀,你过去瞧瞧。”那男人命令道。

    周芒迷茫地眨了下眼,眼角淌下一道生理性的眼泪。

    虽然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能确认一件事。

    她好像安全了。

    一念既定,强绷着的那一口气就散了,她踉跄跪倒了在地。

    “竟死了这些人。”

    踏踏的脚步声传来。

    似乎是那个叫吴世秀的青年正在听命查看地上的血肉残骸。

    他显然也瞧见了墓室里的这一地狼藉。吴世秀踩过一截人肠,啧啧有声地感叹说。

    地上的尸骸实在太多了。有血涂尸的,也有宋飞英等人的。

    血色的尸骸交叠成山,宛如黄泉冥府一般的场景。吴世秀倒已经是见怪不怪了,直到,偶一抬头,他的双眼越过尸山血海,精准地跟周芒四目相对。

    吴世秀:“……”

    周芒:“……”

    短暂的沉默后。

    这青衣青年果断扭头向后喊:“方爷!这还有个活的!”

    哗啦,人群一下子都朝周芒的方向涌了过来。

    周芒登时吓了一跳,眼部的不适感褪去,她终于瞧见了这行人的的真面目。

    约莫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分方向,稀稀疏疏,却很讲究地站着,没穿修士偏爱的宽袍大袖,反倒一身干净利落的青衣短打,箭袖窄腰,身悬长剑,背挽长弓。

    腰间的褡膊里更是掖满了镖针箭网各色暗器,林林总总不下数十。

    单看这朴素低调得有些过分的装扮,常人或许会将他们误解成江湖草莽之辈。

    可周芒觉察到了他们身上的与众不同的气息,她浑身一凛。

    观众人周身气息的流动,灵气充盈,溢而不散,似山岚浮翠般包裹着周身浮漾。

    在场八人,竟无一人不是金丹期的强者。

    周芒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他们之中的为首者。

    那是个身材尤为高大挺拔的汉子,岩般坚硬的面庞上,斜劈开两道狰狞的旧疤,神情略有些疲惫,眼下也泛着浓浓的青黑。

    他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个中年美妇,神情慵懒,温柔似水,玲珑浮凸的身段裹着一袭旧缁衣,云鬓散乱,缠一尺雪白的幅巾,簪一朵海棠花。

    见到那汉子的第一眼,周芒莫名就感觉到了一阵浓浓的危机感,浑身毛发悚立。

    可她真的太累了,身体已近强弩之末。当那汉子如电般的目光射过来,周芒还是没忍住晕了过去。

    ……

    痛。

    周芒迷迷糊糊中,又一次被身体上传来的剧痛惊醒。

    不止痛,还很颠。

    耳边隐约传来车轮碾过碎石地面辚辚声响,还有人的说话声。

    “伤得太重了,方爷。”一个人说,声音有些熟悉。

    周芒依稀分辨出来好像是那个叫吴世秀的少年。

    隔了一会儿,汉子的嗓音才响起来,冷冷淡淡的,却透着股不容置疑:“救醒。”

    一个女人叹了口气:“……可怜见的,看着也就十六七的小姑娘,伤成这样。”

    周芒还在想,女人,是那个戴幅巾的女的?下一秒,女人的手就伸到了她肚子里。

    嗡地一声,周芒疼得眼前一黑,差点儿跳起来!

    这一疼给她整个人都疼醒了,眼皮嚯地一下就睁开了。

    低头一瞧,自己肚子竟破开一个血咕隆咚的大洞,女人的手探入她柔软的腹腔在搅动。

    周芒又惊又痛,伸手就去推女人:“你在干什么?!”

    “嚯!”她的动作惊动了吴世秀。他低头查看了她一眼,讶道:“醒了?”

    周芒惊痛之中哪里听得清他在说什么,只下意识乱喊,手脚并用地挣扎,想要逃脱痛苦的折磨:“……你们是什么人?你们在干什么?”

    女人手一打滑,忧愁叹气:“哎呀,她挣扎得太激烈了,我不好办。”

    少顷,那汉子冷酷的嗓音又响起:“按住。”

    “别让她乱动。”

    几只有力的手同时按了过来。

    女人的手已经摸到了她肋骨,顺着她折断的肋骨摸索。

    周芒疼得眼前一黑又一黑,大脑发昏,哪里肯乖乖引颈就戮,一边挣扎,嘴里一边含含糊糊喊:

    “放……放开我……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救你呢。”那女人忙中头也不抬地说,“好丫头,忍一忍,你骨头断了,我帮你复位……”

    又自言自语絮絮叨叨:“胳膊腿也断了……尸毒入骨,恐怕还得刮骨疗毒啊。”

    “啧,”吴世秀看不过眼,“麻烦。”

    “有布头没?”他扭头向后车的问。

    这是一辆拉货的驴车,速度不快,但走山路正好使。

    货被卸了,车板上正好够周芒躺着。其他人就坐前后的车辕。

    坐在车后的青衣男女们都嬉笑起来:“布头?出任务谁还带布头?”

    更有那嘴欠的调笑:“老王的臭袜子行不行?”

    “滚你的。”那姓王的青年直翻白眼说,他生着一口络腮胡,乍一看不像修士倒像山贼。

    吴世秀也说:“滚。”

    他瞧了一眼还在大喊大叫的周芒,有点发愁,想了一会儿,一咬牙,取出佩剑把自己袖子割了。

    割下的布条团吧团吧塞到了周芒嘴里:“忍一忍,你说你这一大姑娘怎么比驴子还能叫唤?是不是,大叫驴?”

    周芒愤怒地睁大眼:“唔!”

    先是遇到血涂尸在前,又遇到这些不讲理的人在后。哪怕他们说是为了救自己,惊惧之下周芒又如何敢信?

    这种被按住手脚,变成砧板上鱼肉的感觉糟糕透了,周芒努力顶着舌尖想把布团吐出来。

    吴世秀一笑,掐住她下巴,伸出几根手指又推进去。

    周芒拗不过他,他推得太深,她喉口恶心,差点吐出来,又被布团堵住,吐也吐不出,反胃得眼泪鼻涕直流。

    这一通挣扎下来,她所剩无几的气力也终于耗尽了。

    这个时候,她也终于明白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事实。

    周芒挣扎不动,消停了。

    女人处理完她断折的肋骨,略微出了口气。

    伤口还没处理完。又强打起精神,取出一把小刀来。

    “就要给你刮骨了。丫头,忍一忍,说起来,还没问你姓名呢。”

    周芒疼得冒汗,痛苦之中仍不忘腹诽说你们这些土匪给过我介绍的机会吗?

    女人明显也不在意她的回应,自来熟地继续念叨:“我姓风,风花燕,他们都叫我风姨——”

    话没说完,她手起刀落,薄如蝉翼般的小刀贴着周芒暴露的小臂白骨刮了过去。

    剧烈的痛楚袭来,周芒眼前一黑,又疼得晕了过去。

    ……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昏黄的光线透过窗子照入了室内,周芒愣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回过神志。

    入目是一间破旧的农家土屋。

    墙角靠着几只脱了漆皮的柜子,还有一张陈旧的梳妆台。

    她支着破旧的褥子坐起来,低头一看,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妥当。

    疼,当然还是疼的,但远没有了之前的尖锐,只有一波波的钝痛,姑且还算能忍。

    ……她这是在哪里?

    抱着被子,周芒微有些怔忪,零碎的记忆不断在脑海中闪回。

    宋师兄,丁秀芝……

    还有血涂尸……

    那几个怪人呢?

    眼前这场景,就算周芒再傻,也全明白过来是那几个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怪人救了她。

    也不知他们给自己用了什么药,竟好得这样快。

    正思量间,门被人从外头笃笃敲响了。

    周芒回神:“……请进。”

    女人推门入了屋,瞧见她醒着坐在床上,一讶:“咦,你醒了?好得这样快?竟醒得这么早?”

    周芒认出这女人就是自己伸手掏她肚子的那个:“……是你?”

    女人眉眼一弯,很是温柔的模样,哪里有之前掏她肚子时的狠绝:“还记得我名姓吗?”

    周芒只隐约记得一个风字:“风……”

    “风花燕。”风花燕眉眼弯弯,“叫我风姨就好。”

    周芒没吭声:“……”

    转而问:“是你们救我?”

    风花燕微笑着看着眼前的少女,她肤色透着病中的冷白,抿着唇,一双乌眸炯炯的,有点戒备,又有点生涩的不自在。

    她也不太在意这女孩子的抗拒。

    “算是吧。不过主要还是方爷下令救你。”

    周芒:“方爷?”

    “对,”风花燕大笑道,“就是我们里头看上去最凶的那个。”

    周芒:“……”

    风花燕:“有脸了?”

    周芒:“……”她隐约觉得肯定这个回答,好像有点缺德。

    风花燕又笑了,“你先歇着,方爷过会儿估计还要来问你的话。”

    她说完也不走,干脆就搬了张小凳子,陪在她床边跟她说话。

    一开始问她身子好点没,哪里还疼,又笑着说她年轻人身子骨就是好,受了这样重的伤好得还醒得这样快。

    周芒心里也自困惑。

    风花燕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唠家常。

    当然都是她在说,周芒只是在听,点头,或者摇头,她有心防,没主动开口说过一个字。

    风花燕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话,门被人从外头敲响。

    风花燕扬起声:“请进。”

    哗地一声。

    遮风的厚门帘被人劈头掀了起来。

    冷风冷雪一下子就从门外倒灌进了室内。

    一人踩着碎琼乱玉,大踏步地走了进来,宽肩落了雪珠子,长靴碾碎了雪沫。

    又是哗啦一声,七八个人如潮水一般紧随那人之后一同涌入。

    ……是那些青衣人,那个叫吴世秀的青年赫然也列其中。

    这些人有人守门,有人分立土屋四角,很快就把这间不大的农家土屋挤得满满当当。

    周芒心头一跳,一抬眼的功夫,视线又跟门口的男人撞了个正着。

    男人倒也不急,从褡膊里取出一杆烟枪,他抽了一口烟,斜着眼长长地睨了她一眼,这才熄了烟,吐出一口气问:“醒了?”嗓音有点儿哑。

    周芒抿了唇,低下了头。

    “能说话没?”男人问。

    周芒:“……”

    男人也不太在意:“方照野。”

    周芒又抬起眼。

    “我名字。”方照野说,他也不太在意她这个态度,“接下来,我问,你答。”

    风花燕也道:“姑娘,你放心,我们不是坏人。你是徽山弟子吧?我们也是徽山弟子。”

    周芒身子一震。

    ……徽山?

    他们是徽山弟子?

    “你们……”她张了张唇,终于艰难地开了口,吐出了自醒来的第一个字。

    嗓子疼得要命,喉口不知何故竟如吞过火炭一般,简单几个字也说得含糊不清。

    那位风姨见状,忙取出腰间的水囊,扶着她坐起身,小口喂给她喝。

    她语气轻柔,身段又丰腴柔软,抚着周芒肩头的手掌暖而宽厚母亲一般。周芒心里有感激。

    方照野冷眼旁观,默默吸烟。

    甘甜的清水淌过喉口,非但没有缓解周芒嗓子眼里的不适,反倒如细密的小针一般刮过食道。

    周芒艰难吞了几口,润了润喉咙,却疼得再也喝不下去了。

    她心中有惑,忍不住抬起头又问:“你们到底是谁……”

    方照野这才停了旱烟,上前几步,逼近到身前,微微低头,对上她震愕困惑的双眼,轻描淡写地丢出不啻于平地惊雷般的几个字。

    “徽山,守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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