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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小项羽的梦魇

    他轻咳一声,压下心头那点微妙的失落,拱手应道:“殿下放心,属下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与殿下的信任。”

    太子丹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掏出一枚小巧的玉佩塞进荆轲手中:“这是我前几日托人寻来的护身符,据说能避邪挡灾。你此去宫中,凶险难测,带着它,我也能安心些。”

    荆轲低头看着掌心温润的玉佩,上面还残留着太子丹指尖的温度,一时喉头微哽,只低声道:“多谢殿下。”

    六指黑侠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幕,忽然插话道:“荆轲兄不必太过忧心。陛下虽威严,却非刻薄之人。况且你既有胆识又有忠心,日后必得重用。”

    荆轲抬眼望向这位新结识的墨家巨子,见他目光真诚,心中稍安,微微颔首以示谢意。

    三人一时无言,唯有风穿过廊檐,卷起几片落叶,在青石板上轻轻打了个旋。

    荆轲原本以为成为秦王门客后,可能会面临诸多麻烦或是事务繁忙,但没想到上任的第一天,他的主要任务竟然是和李斯一起捡拾那些被折成纸飞机的奏折稿子。

    李斯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他轻车熟路地弯腰捡起纸飞机,然后熟练地将其拆开复原,由于他不擅长武艺,动作自然比荆轲慢了一些。

    “小师妹!你要是再拿陛下的奏折来折纸飞机,我可真要动用家法了!”李斯抬头看见空中又飞过几个纸飞机,转头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瞪着苏妙灵。

    苏妙灵顿时停下手中的动作,李斯看出她有些心虚,趁她还没想好怎么反驳,又严厉地补充道:“下午的糕点一口也不许吃。”

    听到这话,苏妙灵一边抹眼泪一边朝韩非的方向跑去,委屈地喊道:“哇!大师兄,二师兄欺负我!”

    与此同时,荆轲刚把地上散落的纸飞机全部捡起,并仔细整理好放回桌上。

    嬴政随手扔给他一块金子,略带调侃地说道:“你当刺客这么多年,身上居然连点积蓄都没有,你妻子如今怀有身孕,还不赶紧去给她买些补品?难道真指望孤替你照顾不成?”

    荆轲接过金子,掌心微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向来不重钱财,过往行刺所得也多散予贫苦之人,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为生计发愁的一日。

    此刻听嬴政提及妻子有孕,心头猛地一紧,愧意悄然涌上。

    他低头沉默片刻,才低声答道:“陛下厚赐,臣……感激不尽。”声音虽轻,却透着几分难得的诚挚。

    嬴政斜倚在案边,目光落在他略显局促的手上,语气忽然缓和了些:“孤知你心中仍有疑虑,但既入秦宫,便不必再以刺客自居。你手中之剑,若能护一方安宁,胜过千军万马。”

    荆轲抬眼望向殿外,远处传来苏妙灵带着哭腔的撒娇声与韩非无奈的劝解,那喧闹中透出的烟火气,竟让他心头久违地泛起一丝暖意。

    他忽然明白,这宫墙之内,并非只有权谋与杀伐,亦有人间寻常的悲喜与牵挂。

    “臣明白了。”他将金子小心收起,郑重拱手,“从今往后,臣愿以门客之身,守陛下之志,护这方寸之间的安稳。”

    苏妙灵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项羽,然而眼前的景象却与她想象中截然不同。

    此时的项羽并非那位威震天下的西楚霸王,而是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奶娃,正被他的祖父项燕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小家伙似乎对眼前这位陌生的女子毫无兴趣,只顾着哼哼唧唧地扭动着小身子,完全不理睬苏妙灵试图逗弄他的举动。

    项燕一边安抚着怀中的孙儿,一边将目光投向苏妙灵,眼中带着几分期待与探究。

    他早就知道苏家拥有非凡的预知能力,毕竟曾经他也是经历过,便忍不住开口问道:“苏姑娘,你见识广博,能否看看我这孙儿,将来会成长为何等人物?他的前途命运又会如何?”

    苏妙灵闻言,心中顿时泛起一阵复杂的波澜。

    她确实知晓项羽那波澜壮阔却又悲剧收场的一生,可面对眼前这个天真无邪的婴孩,以及满怀希望的项燕,那些已知的历史轨迹让她感到格外尴尬与为难。

    她斟酌了片刻,才委婉地试探道:“项老先生,预言未来之事,总是吉凶难料。倘若我看到的并非全是吉兆,甚至有些……不尽如人意的部分,不知您是否愿意倾听?”

    项燕听罢,却只是豁达地摆了摆手,神色间并无太多忧虑。他坦然说道:“无妨,你但说无妨。如今世事变迁,时局动荡,未来的走向本就充满变数。即便此刻窥见一些端倪,往后的机缘际遇、人事抉择,都可能让最终的结局截然不同。你尽管直言,好坏我都承受得起,权当是个参考罢了。”

    苏妙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翻涌的思绪与历史的厚重一同沉淀,然后才用平稳而清晰的语调缓缓叙述道:“我所知晓的那则预言,是当秦国凭借其强大武力逐一扫平六国之后,那已然注定的未来轨迹。在秦国大军压境、最终覆灭楚国的时刻,您,项燕将军,将在一场激战后兵败,并以自尽殉国,楚国也随之倾覆。而您的孙儿项羽,便在幼年之时,背负上了沉重的国仇与家恨。他自幼失怙,父亲早逝,全赖叔父项梁悉心抚养成人。项羽生得魁伟异常,身躯高大挺拔,膂力惊人,传闻有扛鼎之能。他天性不喜寻常的读书写字,唯独痴迷于研习兵法韬略与操练武艺,心中早早便埋下了立志推翻暴秦、光复楚国的宏大志向。

    待到秦二世胡亥即位,施行暴政,天下民怨沸腾,动荡不安,陈胜、吴广率先揭竿而起,掀起反秦浪潮。项梁与项羽看准时机,在吴中之地聚众起兵,一举斩杀当地秦朝会稽郡守,成功收编了八千名骁勇善战的江东子弟兵,以此为根基。起初,项梁统领这支楚军,接连击败秦军,声势一度如日中天,极为浩大;可惜后来项梁因一时轻敌,在定陶之战中不幸战死沙场,楚军顿时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正是在此危难之际,年轻的项羽毅然接过统帅的重任,执掌兵权。彼时,秦军主力在名将章邯与王离的率领下,正重重围困赵地巨鹿城,各路前来救援的诸侯联军畏惧秦军威势,皆逡巡不敢出战。唯有项羽,以非凡的胆魄下令全军破釜沉舟,只携带三日口粮,彻底断绝后退之路,抱着必死决心,最终以寡敌众,奇迹般地大破秦军,活捉王离,并迫使章邯投降。经此一役,项羽威名震动天下诸侯,所有诸侯将领见到他无不敬畏万分,跪地行礼,他也因此被公推为诸侯联军的最高统帅,诸侯上将军。”

    项燕起初听得频频点头,脸上不由得流露出欣慰与自豪的神色,觉得这个孙儿未来的成就果然非凡,大有可为。

    苏妙灵略作停顿,观察了一下项燕的反应,继而语气平缓却清晰地继续说道:“然而,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后来,刘邦所率的军队抢先一步攻入了秦都咸阳,秦王子婴出城投降,秦朝至此灭亡。项羽闻讯后,率大军西进,在鸿门设下宴席,意图解决刘邦这个潜在对手,却因其性格中优柔寡断的一面,未能听从范增之计,最终放走了刘邦,埋下隐患。进入咸阳后,项羽纵兵屠戮秦朝宫殿,焚烧了宏伟的阿房宫,并劫掠了大量珍宝与美人。随后,他废除了秦朝建立的郡县制度,重新实行分封,册立了十八路诸侯,而他自己则自立为西楚霸王,定都于彭城。他表面上尊奉楚怀王熊心为义帝,不久却暗中派人将其弑杀,此举也为他日后招致诸侯反叛埋下了深深的祸根。刘邦不甘心屈居于偏远的汉中之地,趁项羽率军北上平定齐国叛乱、后方空虚之际,突然发兵偷袭并一度占领了西楚都城彭城。项羽得知消息后火速回师救援,仅以三万精锐骑兵,便奇迹般地击溃了刘邦号称五十万的大军,杀得刘邦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逃窜。”

    正当项燕脸上神色变幻,似乎想针对项羽的某些作为评论几句时,苏妙灵接下来的话语,却让他震惊得几乎要将怀中孙儿项羽扔了出去。

    只听苏妙灵继续说道:“楚汉双方后来曾约定以鸿沟为界,中分天下,项羽于是领兵东归。然而刘邦在谋士张良、陈平的建议下,背信弃义,撕毁和约,率军追击撤退的楚军,并联合韩信、彭越、英布等各方势力,对项羽形成了合围之势。一代兵仙韩信布下十面埋伏之阵,将楚军主力围困于垓下。深夜,汉军阵营四面响起楚地的凄凉歌谣,楚军士卒闻之无不思念故乡,军心彻底崩溃,纷纷溃散。项羽在营帐中与心爱的妃子虞姬饮酒诀别,虞姬为不拖累他,毅然拔剑起舞后自刎身亡。

    项羽悲痛之余,亲率麾下八百精锐骑兵连夜突围,一路浴血拼杀,直至逃到乌江岸边。乌江亭长驾着小船赶来,劝说他渡江返回江东故土,以图东山再起。但项羽回想起当年跟随自己出征的八千江东子弟,如今无一人生还,自觉无颜再见江东父老乡亲,断然拒绝了渡江的提议。他下马步战,手持短兵,独自斩杀数百名汉军士兵,自己身上也受了数十处创伤。最终,这位叱咤一时的西楚霸王,在乌江边挥剑自刎,结束了其传奇而悲壮的一生,年仅三十一岁。”

    项燕听完,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双手微微颤抖,怀中的婴孩似有所感,忽然放声啼哭起来。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孙儿搂得更紧了些,仿佛要以血肉之躯挡住那尚未到来的风雨。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多谢苏姑娘坦诚相告。这些话,我记下了。”

    他低头凝视着襁褓中那张懵懂无知的小脸,眼中既有痛惜,亦有决然。“若真有那一日,我项氏男儿,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国可亡,志不可夺。”

    苏妙灵立刻柔声安抚道:“如今已是和平统一的时代,各位君王都是自愿归顺大秦的,所以您所担忧的那些战乱与纷争都不会发生。不过,老将军,我能否恳请您答应我一件事呢?”

    项燕听了苏妙灵这番温言安抚,心中的痛惜与忧虑渐渐消散。

    毕竟,他也曾亲眼目睹嬴政统一六国后的种种举措,虽说最初内心确实存有一些抵触与不解,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逐渐看到天下趋于安定,百姓生活渐复秩序,便也慢慢接受了这位新的君主。

    他相信,在嬴政的治理下,那些历史上的战乱与悲剧应不会重演。

    于是,项燕和声应道:“姑娘请讲,但说无妨。”

    苏妙灵抬手指了指项燕怀中那个正睁大眼睛瞪着自己的小项羽,语气试探地问道:“这个孩子……将来能否归于我家祖宗门下?”

    项燕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略带困惑地反问:“陛下自己不是已有子嗣了吗?为何需要收养别人的孩子?”

    苏妙灵意识到自己没说清楚,连忙带着歉意解释道:“啊,抱歉,是我表达不准确。我的意思是,这孩子长大后,能否成为我家祖宗门下的一位门客?”

    项燕听后,不禁睁大了眼睛,神情中满是难以置信:“你是说……我这刚出生几个月的孙子,现在就要去给陛下当门客?”

    苏妙灵略显尴尬地笑了笑,缓和气氛道:“没关系,不必急于一时。可以等他长大些再说,此事我们可以从长计议。”

    苏妙灵原以为项燕并不情愿,正打算礼貌地表示理解并收回请求,话还未说出口,项燕却已经毫不犹豫地将小项羽直接递到了她的怀中,语气急切地说道:“现在送过去当然没问题!你是不知道,这孩子最近不知怎的,一到晚上就开始闹腾,哭得没完没了,简直让人没法安睡。”

    自打项羽出生以来,白天一直都很乖巧安静,不吵不闹,让人省心。

    可奇怪的是,每当夜幕降临,他就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开始啼哭不休,声音响亮而持久,仿佛故意不让人休息一般。

    家人为此焦虑不已,请了大夫来仔细检查,可大夫反复查看后却说孩子身体并无任何异样,一切指标都正常。

    平日里,家人总是按时将他喂得饱饱的,尿布也换得勤快及时,生怕他有一丝不适,但即便如此,依然找不出他夜间哭闹的原因。

    然而,一到天亮时分,他又会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这反反复复的情况实在令人困惑又无奈。

    项燕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拍了拍小项羽的背,仿佛要将那夜夜不休的哭声就此拍散。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又夹杂着一丝如释重负:“你若真能带他走,哪怕只是暂住几日,也让我这把老骨头能睡个囫囵觉,那便是天大的恩情了。”

    苏妙灵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入手温热,小项羽竟出奇地安静下来,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她,不再扭动,也不再哼唧。

    她心头微动,暗忖莫非这孩子与自己真有某种说不清的缘分?

    她低头轻声道:“或许……他只是需要一个能听懂他哭声的人。”

    项燕闻言一怔,随即苦笑摇头:“听懂哭声?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日夜守着他,哪一句没听进心里?可听懂了又如何?终究解不了他的不安。”

    苏妙灵没有立刻回应,只是轻轻晃了晃怀中的婴儿,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小项羽竟真的不再出声,只用那双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仿佛在辨认某种久别重逢的熟悉感。

    殿内一时静得出奇,连远处廊下的风铃都悄然止息。

    项燕见状,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说来也怪,他从不曾对旁人这般安静。莫非……真如你所说,他夜里哭,并非因病痛,而是心里装着什么?”

    曦的声音在苏妙灵的脑海中轻轻响起:“这孩子每到夜晚就止不住地啼哭,其实是因为他在梦境中窥见了自己未来的结局。毕竟他还只是个襁褓中的婴儿,心灵纯净而脆弱,根本无法承受那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惨烈景象。每一次夜幕降临,黑暗笼罩大地,他都会重新陷入那种无尽的恐惧之中,所以对夜晚的到来感到格外害怕与抗拒。”

    苏妙灵心头一震,指尖微微收紧,却仍稳稳托住襁褓。

    她终于明白那夜夜不息的啼哭并非无端,而是命运提前压在幼小心灵上的重负。

    一个尚不能言语的婴孩,竟在梦中反复经历自己血染乌江的终局,怎能不惊惧?

    怎能不哀鸣?

    她抬眼望向项燕,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他不是怕黑,是怕那注定要来的结局。”

    项燕身形一僵,眼中掠过一丝痛楚,随即化为深沉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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