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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巴达维亚的第一脚

    船靠岸的时候,张振勋是第一个跳下跳板的。

    他的脚踩在巴达维亚的土地上,脚底下传来的触感跟大埔的山路、汕头的石阶都不一样——这是一片松软的、带着余温的土地,像一块刚出炉的发糕。他弯下腰,用手掌按了按地面,然后直起身来,朝四周望去。

    码头比他见过的汕头码头还要大十、百倍、热闹十倍、百倍,看不到的边际、数不尽的人。无数条栈桥像巨人的手指一样伸进海里,栈桥之间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船——除了红头船,还有挂着英国旗的黑色铁甲船、荷兰人的三桅帆船、当地的窄长渔船,甚至有一艘船尾画着弯月的阿拉伯帆船。

    码头上人头攒动,穿什么的都有:荷兰军官的白色制服、华人的长衫马褂、马来人的纱笼、印度人的缠头巾。货物堆积如山:一箱箱的茶叶、一袋袋的香料、一捆捆的橡胶、一笼笼嘶叫的鹦鹉,甚至还有大象..........

    空气中弥漫着数百种气味——胡椒的辛辣、丁香的甜腻、咖啡的焦苦、海水的咸腥、还有某种潮湿的、带着花香的、热带的甜腐气。

    张振勋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的气味,觉得肺腑里像是被灌进了一锅乱炖。他紧了紧肩上的包裹,跟着同船的人流,朝码头外面走去。

    陈伯在他身后下了船。老水手站在跳板尽头,把烟袋叼在嘴里,慢悠悠地对张振勋说:“后生,到了。我在这边有个老朋友,开杂货铺的,你要是不嫌弃,先去他那儿落脚。“

    张振勋还没来得及答话,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就围了上来。领头的是个黑胖的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铜链,油光光的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容只堆在嘴皮子上,眼睛里半点笑意也没有。

    “刚下船的吧?找活干?来来来,跟我走,我介绍个好去处。荷兰人的大橡胶园,包吃包住,月钱不少——“

    陈伯把张振勋往后拉了半步,挡在他前面,朝那光头拱了拱手:“阿昆哥,这后生是我船上的人,我带他走的。“

    那光头脸上的笑“唰“地收了。他上下打量了陈伯一眼,嘴角撇了撇:“陈伯,你老了,不管事了。这后生年轻力壮,跟着你去杂货铺搬箱子?屈才了。“他伸手就要来拽张振勋的胳膊。

    张振勋侧身一闪,那光头的手抓了个空。光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还是个滑头的。“他朝身后的几个汉子一使眼色,几个人围了上来,把张振勋和陈伯困在中间。

    陈伯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叹了口气:“阿昆哥,给老朽一个面子。“

    “你的面子值几个钱?“光头嗤笑了一声,一挥手,“带走。“

    两个汉子上来架住了张振勋的胳膊。张振勋挣了一下,没能挣开。他回头看向陈伯,老水手站在人群里,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张振勋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无奈,而是一种深深的、被岁月磨平了的疲惫。

    “陈伯——“张振勋喊了一声。

    “后生,“陈伯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记住我的话。三条。一条也别忘。“

    张振勋被连推带拽地拖走了。他回过头,看着陈伯的身影在人潮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终于被完全吞没。

    他甚至连一声正式的“再见“都没来得及说。

    除了张振勋、黄阿福,船上还有几个年青力壮的被拉到一起,稀里糊涂的签下了五年的卖身契,就被“胖光头”那班人带到一群荷兰人跟前。

    光头笑嘻嘻地和管事的那个荷兰人说了几句,荷兰人给了些钱他,就这样张振勋他们就被那群荷兰人“接”走了。

    橡胶园在巴达维亚城南面,坐马车也要走两个时辰。

    张振勋和另外二十来个“新货“被塞进两辆没有顶篷的牛车,像牲口一样被运了过去。路越走越偏,两旁的房屋从砖瓦变成了茅草,从茅草变成了没有。大片大片的绿色植物铺天盖地地蔓延开来,叶子肥厚、油亮,像一只只摊开的手掌。

    那就是橡胶树。张振勋后来才知道,这漫山遍野的树是从巴西移植来的,每一棵树的汁液流出来,凝固了,就成了洋人做车轮、做鞋底、做各种各样新奇物件的“橡胶“。而他们这些从中国被运来的人,就是替洋人割这种树的“工具“。

    橡胶园比张振勋想象的大得多。一眼望不到边的橡胶树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支沉默的军队。树林中间有一条土路,路尽头是一片低矮的木板棚屋,那就是“猪仔“们的住处。

    管事的把他们从牛车上赶下来,像赶一群羊。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巴拿马草帽的荷兰人站在棚屋前面的空地上,手里拿着一根马鞭,也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一个个从车上跳下来,站成一排。那荷兰人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金发碧眼,皮肤白得不像话。可他的眼神很冷,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一眼望过去,能冻到骨头里。

    一个戴瓜皮帽的华人翻译站在他旁边,朝他们喊:“彼得先生说了,每人每天割三百棵树,割不完不准吃饭。早上五点起来,晚上六点收工。谁想跑——“翻译指了指空地边上竖着的两根木桩,木桩之间挂着一副铁镣,“看见了?“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但没有人敢出声。

    张振勋站在人群里,攥紧了拳头。他的手掌上还裹着陈伯给的草药,经过这一路的折腾,药膏已经干裂了,手心一阵一阵地疼。可比起手心的疼,他胸口的那股闷气更让他难受——舅父欺负他,他认了,那是他没本事;可到了这南洋,什么都没干呢,先被人锁进园子里当牛马,还被迫签下了卖身契,他不服。

    当天下午他们就开始了。每人发了一把弯刀、一只铁皮桶,被带进了橡胶树林。一个早来了半年的老“猪仔“给他们示范怎么割胶——在树皮上斜切一刀,切出一个V字形的口子,乳白色的树汁就从切口流出来,沿着一个导流的小铁片滴进桶里。一棵树割一刀,三刀一桶,一天三百棵树,就是一百桶。

    张振勋弯着腰干了两个时辰,腰就酸得像要断掉。橡胶树的汁液粘在手上,又粘又腻,洗都洗不掉。他的手掌被弯刀柄磨出了新伤,旧伤加新伤,整只手血糊糊的。可他没停。他记得小时候在车轮坪村挑水浇田的日子,那时候肩膀磨出血泡也没停过。山里的孩子别的不行,吃苦是吃惯了的。

    晚上六点,铜钟敲了。所有人提着桶回到空地,翻译一个一个地数。数到张振勋的时候,他提着一百零二只桶——他在中间找了个空档,多割了七棵,又把其中五棵的树汁分给了隔壁那个实在割不完的老头。

    翻译数完了,朝管事的点了点头。那叫彼得的荷兰人站在棚屋门口,冷冷地扫了人群一眼,挥了挥手,转身进了屋。

    张振勋端着分到的一碗稀饭——说是稀饭,其实就是一把糙米煮了一大锅水——蹲在棚屋门口,慢慢地喝着。旁边的老头凑过来,低声说:“后生,你今天多割了?“

    “嗯。“

    “别出这个头。“老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多割了,明天他们就要加量。加到你割不动为止。这儿的规矩不是能者多劳,是把你榨干。“

    张振勋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老头,老头的脸在暮色里黄得像一张旧纸,两只眼睛凹在眼眶里,却没有光。那眼神跟他在红头船底舱里见过的那些人一模一样——空洞,麻木,像是已经把什么东西都丢掉了。

    张振勋低头喝了一口稀饭,没有说话。

    夜里的橡胶园安静得吓人。没有鸡叫,没有狗吠,只有青蛙在远处的水塘里鼓噪,此起彼伏,像在开一场永远不散的会。棚屋里挤了二十几个人,每人只有一块窄窄的木板,翻个身都会碰到旁边的人。有人在打鼾,有人在翻身,有人在低声地哭。

    张振勋躺在木板上,睁着眼睛望着屋顶。屋顶是茅草铺的,缝隙里能看见天上几颗星星。那星星跟海上看见的一样,又大又亮,冷得发蓝。他想起了车轮坪村的星空,想起母亲在灶间给他熬的红薯粥,想起陈珏站在村口榕树底下对他说“我等你“。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枚铜钱。铜钱还温热着。他把铜钱攥在手里,闭上眼睛。

    我不能死在这里。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答应了要回去的。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钝刀子割肉。

    橡胶园里的规矩越来越多。不准说话,不准蹲着歇脚,不准在树下躲雨。每天早晨五点铜钟敲响之前,所有人都得站在空地上点名,谁迟到了,当天的饭就扣一半。张振勋的饭量一天比一天小,人一天比一天瘦,颧骨从脸上突了出来,下巴也尖了。可他那一双眼睛反而越来越亮,像两粒烧红的炭。

    他在观察。他观察棚屋四周的地形,观察守卫换班的时间,观察哪段篱笆最矮、哪段路的草丛最深。他把这些细节一点一点地记在脑子里,像小时候在晒谷场上写字一样,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园子里不是没有人跑过。张振勋来的第二周,就有三个年轻人趁夜跑进了橡胶林。第二天天亮,守卫牵着狗追了出去,下午的时候,三个人被拖了回来,浑身是伤,腿都被打折了。彼得站在空地中间,一句话没说,只是用马鞭挨个指了指那三人。守卫把他们拖到那两根木桩前面,用铁镣锁住了脚踝,就那么晾在太阳底下晒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那三个人被抬走的时候,人事不省。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跑过。

    但张振勋在等。他等一个机会。

    那机会在第二个月里来了。那晚下了暴雨——南洋的暴雨跟大埔的山洪不一样,大埔的雨是泼下来的,南洋的雨是倒下来的,天上像被人捅了个窟窿,整条天河的水全浇了下来。风刮得棚屋的顶都快掀了,雨打在茅草上噼里啪啦响,什么也听不见。

    张振勋在黑暗中坐起来。

    他在黑暗中找到了那个叫黄阿福的少年——在橡胶园,两个人一直挨在一起睡。张振勋在阿福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三下,那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

    阿福坐了起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张振勋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在园子里悄悄地拢了七个人——都是同船的,都是年轻人,都是还想着跑的人。

    “今晚,“张振勋贴着他们的耳朵一个一个地说,“雨最大的时候。从西边的篱笆翻出去,钻进橡胶林,往南跑。南边有条河,过了河就没人追得上了。“

    七个人在黑暗中点了点头。没有人多问一个字。

    雨最大的时候是后半夜。风在棚屋外面咆哮,雨点打在屋顶上像有一万个人同时在敲鼓。张振勋趴在门口听了片刻,然后一挥手,七个人一个接一个地从棚屋里溜了出去,贴着墙根的阴影,朝西边的篱笆摸过去。

    雨太大了,视线几乎为零。他们在雨幕中摸索着前进,每一步都踩在泥里,扑哧扑哧地响。好在雨声盖住了一切,连狗叫都听不见了。他们摸到了西边的篱笆——那里有一段矮墙,上面爬满了藤蔓,是张振勋提前看好的。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翻了过去。张振勋是最后一个。他双手撑住篱笆的顶端,身子往上一纵,两条腿刚要翻过去——

    他听见了一声尖叫。

    那声音不大,从篱笆另一边的一间小木屋里传出来。那是荷兰人彼得住的房子,他和他五岁的儿子住在里面。

    张振勋的脚已经搭上了篱笆顶,只要一翻身他就出去了。可那声尖叫在他耳朵里钉住了,钉得他动弹不得。那是个孩子的声音,跟红头船底舱里那个病死的孩子的声音差不多大小。

    他咬了咬牙,翻身落了回去。他朝篱笆那边低声喊了一句:“你们先走!往南跑!“

    然后他转身朝那间小木屋跑去。

    木屋的门虚掩着,被风刮得砰砰响。张振勋一把推开,屋里一片漆黑,有个小小的身影缩在床角,正在哭。是彼得的儿子,五岁的荷兰小孩,金发的小脑袋埋在膝盖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概是风暴把窗子刮碎了,碎玻璃扎了孩子的脚。他是在下床找人的时候被扎的,一个人困在黑暗里,找不到爸爸妈妈,只能哭。

    张振勋朝那孩子伸出手。那孩子吓得往后缩了一下,抬起泪汪汪的蓝眼睛看着他。张振勋不会说荷兰话,他只会陈伯教的几个词。他蹲下来,把声音放得很轻很慢,用刚学来的马来话掺着荷兰词说了一句:

    “别怕。跟我走。“

    他伸手把孩子抱了起来。那孩子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两条小胳膊,搂住了张振勋的脖子。张振勋抱着他冲进了雨里,朝橡胶园的主屋跑去。他跑到一半,迎面碰上了追赶来的彼得和几个守卫。

    雨幕中,彼得的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草帽早被吹飞了,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耷拉在额头上。他看见张振勋怀里抱着自己的儿子,脸上的表情先是惊愕,然后是恐惧,再然后——

    “放下他!“他怒吼着扑了上来,一把夺过孩子,随即一脚踹在张振勋的胸口。

    张振勋被踹翻在泥地里,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眼前一阵发黑。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几个守卫已经扑了上来,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他的身上、头上、背上。

    “跑!他带人跑了!他是头儿!打!往死里打!“

    他蜷在泥地里,双手抱着头,咬着牙承受着那些拳脚。肋骨断了一根,他听见了那声“咔嚓“;牙被打掉了一颗,他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他没有求饶,也没有喊叫,只是把身子缩得更紧了一些,像一只被踩进泥里的乌龟。

    “住手!“

    那声音是彼得的。荷兰人的声音在风雨中有些发抖,但他喊得很响。

    “他救了我儿子!他——他——救了我儿子“彼得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噼里啪啦地对着守卫们吼了一通。

    张振勋躺在泥地里,满脸是血,浑身疼得像散了架。他勉强睁开一只眼——另一只已经肿得睁不开了——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彼得站在他面前,怀里抱着那个金发的小孩。小孩正用荷兰话对父亲说着什么,两只小胳膊还在比划。

    彼得听完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朝张振勋伸出手来。

    “起来。“他说。这一次他说的是中国话,磕磕巴巴的,但张振勋听懂了。

    张振勋没有接他的手。他自己撑着地面,一寸一寸地爬了起来。他站直了,两条腿在抖,可他站直了。

    彼得看了他很久,雨水从他金色的头发上淌下来,流过他白皙的脸。

    荷兰守卫简单的对张振勋的伤口处理了一下,又把他押到“猪仔房”关了起来。

    第二天,雨还在下。守卫把张振勋带到橡胶园的主屋前,彼得拿出一张纸来。他把那张纸递到张振勋面前,当着张振勋的面,把纸撕成了两半,又撕成了四片,碎纸屑被风一吹,满地飘飞,混在雨里,像一群白色的蝴蝶。

    “你自由了。“彼得说。

    之后,张振勋被扔出了橡胶园的大门。

    他像一条狗一样被赶了出来,浑身是伤,身上只剩下那件破褂子和一条裤子。包裹没了,不知道是逃跑的时候丢了,还是被守卫们搜走了。他站在橡胶园门口的大路上,浑身湿透,满脸是血,一只眼睛肿着,肋骨一呼吸就疼。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

    铜钱还在。

    张振勋站在那条泥泞的大路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天正逐渐晴了起来,晨光把云层染成了暗红色,像一抹干涸的血迹。他沉默地站了很久,然后抬起脚,一步一瘸地朝南走去。

    他走了整整一天。没有水,没有食物,肋骨每走一步都在疼。他靠在一个路边的椰子树下歇了一会儿,用石头砸开了一个掉在地上的椰子,喝了几口椰汁,继续走。

    傍晚的时候,他回到了巴达维亚。

    城里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华人区里挂了红色的灯笼,荷兰人区里亮起了煤油灯,土著区的棚屋里透出星星点点的火光。整座城市在暮色中亮了起来,像一只巨大的、长满了彩色鳞片的怪兽。

    张振勋走在街道上,人们从他身边经过,有人看了他一眼就匆匆避开——一个浑身是伤的、脏兮兮的、连鞋都没有的中国苦力,在这座城市里是再常见不过的风景。没有人多看他第二眼。

    他走到一座石桥下面,蜷缩着坐了下来。桥洞底下有个干爽的角落,铺着几片干蕉叶。他坐在蕉叶上,抱着膝盖,把肿成一条缝的那只眼睛闭上。

    肚子饿得咕咕叫。肋骨疼得他一呼一吸都小心翼翼。可他坐在那个黑黢黢的桥洞里,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想起在橡胶园里被撕碎的那张纸,那些像白蝴蝶一样在风雨中翻飞的纸屑。

    卖身契。那是他自己的卖身契。

    自由了。他对自己说。张振勋,你自由了。

    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嘴角扯动了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可他还是笑着,无声地笑着,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接下来的日子,张振勋在巴达维亚的街头风餐露宿,靠打零工糊口。

    他什么活都干。给码头扛包,给商铺搬货,给人挑水,帮人跑腿。他的脸渐渐地不再那么肿了,肋骨也慢慢地愈合了,可身上留下了一身的疤。他的力气又回来了,甚至比以前更大——在橡胶园里那两个月,每天割三百棵树,把他的筋骨磨得更结实了。

    他走遍了巴达维亚的大街小巷。欧洲人区的街道宽阔整洁,路边种着整整齐齐的棕榈树,荷兰人的别墅是白色的,带着宽大的凉台,窗户上装着亮晶晶的玻璃。华人区则热闹拥挤,店铺一家挨一家,卖药材的、卖布匹的、卖茶叶的、卖洋货的,招牌从街头挂到街尾,红红绿绿的,还有写着洋文的铁皮招牌。土著区最破,竹子和茅草搭的房子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地上总是湿漉漉的,污水横流。

    他学会了更多马来话,也学会了几句荷兰话。他知道了这座城市里哪些地方能讨到剩饭,哪些工头给钱爽快,哪些巷子里的客栈最便宜——一夜只要两个铜板,铺一张席子,十几个苦力挤在一起,翻身都困难。可至少比桥洞底下强。

    他有时候会想起橡胶园里那七个跑了的人,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成功。他又想起黄阿福,那个在风暴中被他从浪里拽出来的少年。阿福跟着他跑了,可翻过篱笆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他想起陈伯。老水手不知道还在不在巴达维亚,还是又上了另一条船。他想起陈伯教他的那三条——听得懂话,看得懂规矩,别丢了骨头。他把这三条刻在骨头里,白天干活的时候想,晚上躺在客栈地铺上的时候也想。

    有一回,他在码头扛包的时候,听见两个穿长衫的中国人在说话。其中一个提到了一个名字——“徐润“,说此人在上海替洋人做买办,年纪轻轻已经挣了大钱。另一个说,还有个叫“唐廷枢“的在香港洋行做事,不但会说洋话,还跟洋人合办了学堂。

    张振勋扛着一袋咖啡豆从他们身边走过,把这些名字记在了心里。

    徐润。唐廷枢。

    他不认识这两个人,可他听到他们名字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像在黑黢黢的夜里,忽然看见远处有灯火在闪。隔得很远,隔着山、隔着海、隔着看不清的黑暗,可那灯火确实在闪。

    他放下肩上的咖啡豆,直起腰来,朝东边的天际线望了一眼。那是中国的方向,也是上海、香港的方向。他自然不知道那两个年轻人此刻正在做什么,可他知道,在这个时代的同一片星空底下,有跟他一样的中国人在摸黑赶路。有人在做买办,有人在学洋话,有人在南洋的码头上扛包,有人在橡胶园里断了肋骨。

    他们都在这漆黑的夜里走着,各自走各自的,走着走着,说不定就走到了一起。

    张振勋把那袋咖啡豆重新扛上肩,迈开步子朝仓库走去。码头的太阳晒得他背上汗津津的,海风从北面吹过来,把他被晒得褪了色的破褂子吹得鼓了起来。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把肩上的麻袋换了个位置,然后继续走。肋骨那里已经不疼了,伤口愈合了,新的骨头长了出来,比断掉之前更硬。

    他走着走着,忽然哼起歌来。声音很小,只有他自己听得见。那是大埔的山歌:

    “满山竹子背虾虾,

    莫笑穷人戴笠麻,

    慢得几年天地转,

    洋布伞子有得擎。“

    他哼着歌,扛着咖啡豆,走进了巴达维亚午后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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