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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黑石仓

    仓门从里面顶住了。

    谢停云敲了三次都没人开

    裴照野站在她后侧,听见木门后有很轻的拖动声。

    “在搬东西。”他说。

    谢停云抬手。

    两名巡卒绕向后门,另两人守住窗下。她让记录员把时间写清楚。

    “现在能破门吗?”一名巡卒问。

    “再等一下。”

    “人都跑了。”

    “后门有人。”

    谢停云盯着门缝,里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她把令牌收回腰间:“破门。”

    巡卒合力破门。

    门向里倒时,一股石灰粉扑出来。前排巡卒连忙遮脸。谢停云退了半步,袖口压住口鼻。

    “别点火!”裴照野喊。

    仓里粉尘很重,灯火容易惹事。有人已经把两盏油灯推倒,油流在地上,火捻却没点着。

    巡卒冲进去,很快从后门押回三个人。一个穿仓吏短褂,两个是搬运工。仓吏一直喊这里存的是修路石料,没有军粮。

    裴照野等灰尘稍散才进去。

    仓内堆着上百只麻袋。外层袋面刷着灰白色石粉,正中盖“黑石东仓路料”蓝印。袋口扎法也像装碎石的,双结,留短尾。

    他走到最近一袋旁,用指节敲了敲。

    声音闷。

    碎石袋不该这么闷。

    仓吏在门口挣扎:“不能拆!这是州府路料,坏一袋都要赔!”

    谢停云没有理他。她查看仓单,确认在册货物确为路料,又让人取来称杆。

    一袋标重一百二十斤。

    实际称出九十三斤。

    “路料受潮也不会轻三十斤。”她说。

    仓吏脸色一僵:“装袋时有损耗。”

    “损耗记在哪一栏?”

    “这……”

    谢停云把仓单递给记录员:“记下。”

    她请裴照野辨袋。

    裴照野没急着割。他绕着袋子看了一圈,发现蓝印下方有一块颜色更深。用湿布擦掉石粉,露出原来的红色编号。

    北渡军仓,丙四十七。

    仓里安静了。

    裴照野又擦开旁边两袋。

    丙四十八。

    丁一。

    正是失粮清单上的编号。

    “现在能拆?”他问。

    谢停云先让记录员画下袋口和印记,再让仓吏、巡卒各自见证。手续做完,她才用封刀挑开一针。

    黄粟从缝里流出来。

    仓吏的肩膀一下塌了。

    谢停云接住一把粟,检查干湿和虫蛀:“入仓不超过三日。”

    裴照野看向那十二排麻袋。

    北渡只剩五日粮。

    这些粮却在离他们三十里的仓里,外面裹着石粉,等人再转走。

    “有多少?”他问。

    巡卒清点后回报:“九车半。其余区域还没查。”

    “失踪的是十二车。”

    “至少两车半已经运出。”

    仓吏听见这句话,忽然转身撞向门框。守门巡卒把他按倒,腰间掉出一串钥匙和一枚县衙木牌。

    谢停云捡起木牌:“谁让你收粮?”

    仓吏闭着嘴。

    “仓单谁开的?”

    仍不说。

    “车从哪条路来?”

    他把脸偏到一边。

    裴照野走到仓内深处。那里堆着几只空袋,地上有拖拽痕迹。墙边一块木板颜色略浅,像常被搬动。

    木板前撒过一层新灰,想盖住脚印。灰扫得太匀,反倒显眼。裴照野用刀背轻轻刮开,下面有两种鞋痕。一种鞋底平,仓吏常穿。另一种前掌钉了六枚圆钉,钉距整齐,像县衙差役的公靴。

    “县衙的人来过。”他说。

    谢停云蹲下比对仓吏鞋底,确认第一种吻合。第二种只做拓印,没有当场下结论。

    楼板下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巡卒敲了敲地面,靠近后墙的位置有空声。木板接缝被石灰封过,墙脚还压着一截断绳。绳上有干掉的血,另一头从通气孔伸向隔壁账房。

    裴照野贴近通气孔。起初只有粗重喘息,随后又响了两下。

    “下面有人。”

    谢停云让记录员标出位置,派一名巡卒守住通气孔:“每隔十息喊一次。里面有回应就记。”

    他们绕到账房外墙。墙根铺着一层新石灰,灰下藏着半块铁环。裴照野扣住铁环往上提,地板只动了半寸,下面还有横闩。入口在账房里。

    仓吏看见铁环,脸色彻底变了。

    谢停云转身去查仓东后门。木板移开后,外面露出一条能容单车通行的窄路,碎石上的车辙很新。

    门框上刻着三短一长的旧驿标,旁边还有半行字。

    裴照野先用湿布擦掉新描的黑灰。旧刻痕深浅不一,末端有刀尖回挑,是北路驿卒怕夜里摸错方向留下的手法。新描的人只照着线走了一遍,回挑处却涂成了圆点。

    “最近有人不懂标记,只知道照样描。”他说。

    谢停云让记录员把新旧两层分别拓下:“能看出多久?”

    “旧的十年以上。新的遇过昨夜那场雨,最多半个月。”

    “写范围。”

    裴照野嗯了一声。

    承平十八年,北粮转。

    最末一个“舟”字只剩半边。

    裴照野用手擦开灰:“我父亲来过。”

    “先拓。”谢停云说,“名字晚点认。”

    二楼上锁的小柜里只剩今年的路料册,底层空出一本厚账的位置。柜板上有一道新鲜拖痕,厚账被抽走时碰掉了木刺。裴照野用指腹摸到一点黏油,和车轴油味相近。

    窗下的废纸堆里还有被砸裂的木匣,匣中留下一角没撕干净的账页。谢停云没有直接翻废纸,先让人把四周窗户关上,免得风把碎页吹散。两名巡卒用竹夹一张张分开,拼出三处连续页码。中间正少了最厚的一段。

    北渡粮,改石料,入东仓。

    后面压着半个印。

    谢停云刚把纸角封进证物袋,仓外便传来急促马蹄。

    守路巡卒冲进来:“县衙到了,带着封仓文书,要接管现场。”

    树林外涌来十几名衙役,领头人停在仓门外,没有立即进来。前面举着两张黑石县封条,日期写的是昨日。

    谢停云让记录员抄下日期、纸张和墨色,又摸了摸纸背。浆还没干透。

    “昨日就知道这里要出事?”裴照野问。

    “先别替他们答。”

    通气孔里又传出一声闷响,这次夹着很轻的人声:“水……”

    裴照野把水囊嘴塞进孔里,只倒了一点。下面先是呛咳,随后传来吞咽声。

    “能动就再踹一下。”

    地板隔了几下才震了一次,力气已经很弱。

    谢停云把证物袋交给记录员:“先救人。仓门、后道、粮袋各留一人,县衙要接管,等双方现场记录对上再说。”

    领头的县官在门外抬了抬手,衙役便停在门槛外。

    裴照野看见最前面一名衙役靴底沾着黑水沟的干泥,前掌正好六枚圆钉。那人察觉他的目光,把脚往袍摆后收。

    地底又踹了一脚。

    更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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