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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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言风语像春天的柳絮，无孔不入，粘在身上甩不掉，让人厌恶有毫无办法。
陈默还没有利用别人的猜测爽够，没有享受够那种重心捧月的感觉，他就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部里的“热度”正在迅速降温。打招呼的人少了，笑容里的温度低了，连食堂阿姨打菜的手，似乎也恢复了“公平”，这一切都是源于组织部穿出来的小道消息陈景祥要调走了。而且似乎并不太理想。
刘明副处长不再找他“商量”工作，而是直接分配任务，语气恢复了上级对下级的常态。办公室里的吴哥、张姐、李姐，也退回了客气而疏远的同事关系，不再有额外的关心和橘子。
陈默反而松了口气。戴着面具生活太累，现在光环褪去，虽然失落，但至少真实。他更加埋头于日常工作，把分内之事做得滴水不漏，同时暗暗观察，寻找新的立足点。沈薇薇那边，他含糊应对着购房计划，只说等部里人事稳定再说。
陈景祥部长的离任日期终于定了，就在下个月，据说是明升暗降，或者说，是某种“安排”。陈部长在最后一次部务会上，依旧笑容温和，讲话得体，感谢同志们的支持，勉励大家继续努力。但台下的人，心思各异。
会后第二天，陈默被何秘书一个电话叫到了部长办公室。
办公室依旧整洁，但书架上的书和书似乎少了一些，显得有些空荡。陈部长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保温杯，看着窗外。听到陈默进来，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惯常的、看不出情绪的微笑。
“小陈来了，坐。”
陈默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心里有些打鼓。离任在即，部长单独找他，会是什么事？
“我要走了。”陈部长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在宣传部这几年，离不开大家的支持，也感谢你为部里，为我做的工作。”
“部长您言重了，都是我分内的事，做得不好，请您多包涵。”陈默连忙说。
陈部长摆摆手，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这个习惯性动作让陈默心里莫名一紧。
“小陈啊，”陈部长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似乎比平时深邃了些，“我走之后，部里可能会有一些变化。你年轻，有潜力，尤其是画画方面，这一段时间很多宣传画我都看了，非常不错，确实有点天赋。要沉下心来，好好工作，多学多看。”
“是，我一定牢记您的教诲。”陈默点头。
“嗯。”陈部长点点头，话锋却忽然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推心置腹的意味，“不过，机关里啊，有时候光埋头干活也不行，得看清路。秋天的时候并不是叶子黄了枯萎了，才掉落，那是秋风吹下来的。”
陈默心猛地一跳。这话是什么意思？提醒？还是暗示？
“您是指……”陈默试探地问。
陈部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桌上一份文件，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陈默接过来，是一份关于近期全市精神文明创建活动的工作方案，上面有一些领导的批示。他快速浏览，看到其中一项是筹备“全市文明单位标兵评选及成果展”，牵头单位是宣传部，具体工作由文艺处和创建指导处共同负责。文件末尾，有陈部长的签字，日期是前几天。
“这项评选，是今年的重点工作，也是展示我市精神文明建设成果的重要窗口。”陈部长缓缓说道，“原本，我想在离任前把这事推动起来，打个基础。但现在看来，时间有点紧。我考虑了一下，觉得你比较适合参与这项工作。”
陈默愣住了。全市性的重点工作，让他一个借调人员参与？这合适吗？
“部长，这工作很重要，我经验不足还是编外人员，怕……”陈默本能地想推辞。
“经验都是积累的。”陈部长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看过你之前参与活动筹备的材料，思路清晰，执行也到位。这次评选涉及面广，需要协调很多单位，正好锻炼你的综合能力。而且，”他顿了顿，看着陈默，“成果展这块，需要一些视觉设计和展示，你的特长能用上。我已经跟刘明和创建指导处的王处长打过招呼，他们会安排。你就作为文艺处这边的联络员和具体经办人之一，多跑跑，多协调。这个事办好了，单位想把你这样有才华的年轻人留下才好说话，好运作。”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默无法再拒绝。而且，这似乎是一个难得的表现机会，如果能做好，或许能为自己在陈部长离任后，争取一点资本。
“感谢部长信任，我一定尽全力。”陈默郑重表态。
“好。”陈部长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具体方案和分工，刘明他们会跟你详细交代。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向刘明，或者向我汇报。我虽然要走了，但在离开前，还是会盯着这项工作的。善始善终嘛。”
从部长办公室出来，陈默手里拿着那份文件，心情复杂。一方面，这似乎是个机会；另一方面，他又隐隐觉得不安。陈部长最后那句“我会盯着”，以及之前那些关于“看清路”的暗示，总让他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他把疑惑压在心里，先去找刘明。刘明对他的态度果然又热情了些，详细交代了工作分工。陈默主要负责成果展的视觉设计部分，以及和部分参评单位的对接联络。任务不轻，但确实是能出彩的活儿。
接下来的日子，陈默投入了紧张的工作。跑设计公司沟通方案，联系参展单位收集素材，协调场地和预算……忙得脚不沾地。沈薇薇约了他几次，他都以工作忙推掉了。沈薇薇在电话里半开玩笑半抱怨：“你现在比我们银行搞突击检查还忙。是不是你们新部长要来了，拼命表现呢？”
陈默只能苦笑。他隐约觉得，自己拼命表现的舞台，导演可能另有所图。
这天，陈默加班到晚上八点多，才把一份修改了N遍的设计方案初稿打印出来，准备第二天报给刘明和创建指导处。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走到一楼大厅，看见司机班那边还有点动静。陈部长的专车司机老韩，正跟另一个司机在门卫室旁边抽烟聊天，声音有点大，带着酒气。
陈默本想悄悄走过去，却隐约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就文艺处那个小陈，陈默，现在可牛气了，陈部长亲自点的将，搞那个文明评选呢！”是老韩的声音，舌头有点大。
“哟，陈部长不是要走了吗？还这么器重他？看来这小陈真是陈部长的自己人啊。”另一个司机说。
老韩嗤笑一声，压低了声音，但陈默离得不远，还是能听见，“你呀功力太浅，你没事了多看看电视剧长进长进吧，你看好吧，这年轻人要么真有大背景，要么就是和景祥一起调走。最坏的结果就是被坑死。”
陈默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唰地退去，留下一片冰凉的麻木。他躲在柱子后面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你快给说说呗”另一个司机好奇。
“陈部长多精明的人！”老韩又灌了口酒，大概是喝多了，平时不敢说的话也往外倒，“你想啊，领导会没事突然提拔一个小卒子给他大权，委以重任么？你仔细想想。”
“我听不懂你仔细说说呗”
“你以为陈部长这次调去那闲衙门，是正常调动？扯淡！那是被人下了黑手，挤兑走的！”老韩声音带着愤懑，“陈部长心里能没火？但他位置在那儿，有些事不能亲自下场。这小陈，不是正好吗？让他去牵头搞那个评选……嘿嘿，那评选牵扯多少人？多少单位？里面多少弯弯绕？一个弄不好，就是雷！陈部长把他推上去，干好了，是陈部长领导有方，临走前还能出政绩；干砸了，或者惹出什么麻烦……那责任是谁的？反正陈部长要走了，正好看场热闹，说不定还能借这事，敲打敲打某些人……”
“我靠！这么狠？那小陈不就成炮灰了？”
“炮灰？我不是说了么，要么他有背景，要么他和老陈一起调走，否则他就自求多福吧。”老韩点了根烟，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陈默耳朵里嗡嗡作响，老韩那些话，像一把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他心里，把他这些日子以来的忐忑、侥幸、努力、以及那一点点重新燃起的希望，扎得千疮百孔。
原来如此。
一切都清楚了。
什么“将错就错”，什么“投其所好”，什么“扮虎吃猪”……在老谋深算、洞悉一切的陈景祥眼里，不过是一场可笑的、被他默许甚至利用的拙劣表演。
自己就像个自以为聪明的小丑，在别人搭好的戏台上卖力演出，还幻想能得到赏识和回报。殊不知，在真正的掌权者眼里，他只是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甚至可以用来制造混乱、攻击对手的棋子。
不，或许连棋子都算不上，只是棋盘边无意落下的一粒灰尘，被人随手拂去，或者用来迷一下对手的眼睛。
陈默靠在冰冷的石柱上，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层的、渗入骨髓的寒意和恶心。
他想起了陈部长温和的笑容，想起了他说“好好干”时的殷切，想起了他关于“跟对人、看清路”的暗示……现在回想，那笑容底下是冰冷的算计，那殷切背后是恶毒的利用，那暗示本身就是将他推向火坑的指引！
他甚至想起了老周。老周教他“扮虎吃猪”，是让他在猪圈里自保，吃口安稳饭。可陈景祥，却是要把他这头披着虎皮的小猪，直接扔进狼群里！
脚步声和说话声远去，老韩和另一个司机似乎离开了。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陈默慢慢从柱子后面走出来，腿有些发软。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份加班赶出来的设计方案，纸页边缘已经被他捏得皱成一团。
他走到门口，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宣传部大楼在黑暗中沉默的轮廓。
这栋楼，曾经是他渴望的安稳归宿，是他小心翼翼想要融入的地方。
现在，它看起来像一头蛰伏的、冰冷的巨兽，张着无形的口，准备将他，连同他那些可笑的幻想和努力，一起吞噬、嚼碎，然后吐出毫无价值的残渣。
他拿出手机，找到老周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剧烈地颤抖。
最终，他没有按下去。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迈步走进黑暗里。
背影僵直，如同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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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明副处长不再找他“商量”工作，而是直接分配任务，语气恢复了上级对下级的常态。办公室里的吴哥、张姐、李姐，也退回了客气而疏远的同事关系，不再有额外的关心和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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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后第二天，陈默被何秘书一个电话叫到了部长办公室。
办公室依旧整洁，但书架上的书和书似乎少了一些，显得有些空荡。陈部长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保温杯，看着窗外。听到陈默进来，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惯常的、看不出情绪的微笑。
“小陈来了，坐。”
陈默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心里有些打鼓。离任在即，部长单独找他，会是什么事？
“我要走了。”陈部长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在宣传部这几年，离不开大家的支持，也感谢你为部里，为我做的工作。”
“部长您言重了，都是我分内的事，做得不好，请您多包涵。”陈默连忙说。
陈部长摆摆手，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这个习惯性动作让陈默心里莫名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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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陈部长点点头，话锋却忽然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推心置腹的意味，“不过，机关里啊，有时候光埋头干活也不行，得看清路。秋天的时候并不是叶子黄了枯萎了，才掉落，那是秋风吹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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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陈默投入了紧张的工作。跑设计公司沟通方案，联系参展单位收集素材，协调场地和预算……忙得脚不沾地。沈薇薇约了他几次，他都以工作忙推掉了。沈薇薇在电话里半开玩笑半抱怨：“你现在比我们银行搞突击检查还忙。是不是你们新部长要来了，拼命表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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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本想悄悄走过去，却隐约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就文艺处那个小陈，陈默，现在可牛气了，陈部长亲自点的将，搞那个文明评选呢！”是老韩的声音，舌头有点大。
“哟，陈部长不是要走了吗？还这么器重他？看来这小陈真是陈部长的自己人啊。”另一个司机说。
老韩嗤笑一声，压低了声音，但陈默离得不远，还是能听见，“你呀功力太浅，你没事了多看看电视剧长进长进吧，你看好吧，这年轻人要么真有大背景，要么就是和景祥一起调走。最坏的结果就是被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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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快给说说呗”另一个司机好奇。
“陈部长多精明的人！”老韩又灌了口酒，大概是喝多了，平时不敢说的话也往外倒，“你想啊，领导会没事突然提拔一个小卒子给他大权，委以重任么？你仔细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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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陈部长这次调去那闲衙门，是正常调动？扯淡！那是被人下了黑手，挤兑走的！”老韩声音带着愤懑，“陈部长心里能没火？但他位置在那儿，有些事不能亲自下场。这小陈，不是正好吗？让他去牵头搞那个评选……嘿嘿，那评选牵扯多少人？多少单位？里面多少弯弯绕？一个弄不好，就是雷！陈部长把他推上去，干好了，是陈部长领导有方，临走前还能出政绩；干砸了，或者惹出什么麻烦……那责任是谁的？反正陈部长要走了，正好看场热闹，说不定还能借这事，敲打敲打某些人……”
“我靠！这么狠？那小陈不就成炮灰了？”
“炮灰？我不是说了么，要么他有背景，要么他和老陈一起调走，否则他就自求多福吧。”老韩点了根烟，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陈默耳朵里嗡嗡作响，老韩那些话，像一把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他心里，把他这些日子以来的忐忑、侥幸、努力、以及那一点点重新燃起的希望，扎得千疮百孔。
原来如此。
一切都清楚了。
什么“将错就错”，什么“投其所好”，什么“扮虎吃猪”……在老谋深算、洞悉一切的陈景祥眼里，不过是一场可笑的、被他默许甚至利用的拙劣表演。
自己就像个自以为聪明的小丑，在别人搭好的戏台上卖力演出，还幻想能得到赏识和回报。殊不知，在真正的掌权者眼里，他只是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甚至可以用来制造混乱、攻击对手的棋子。
不，或许连棋子都算不上，只是棋盘边无意落下的一粒灰尘，被人随手拂去，或者用来迷一下对手的眼睛。
陈默靠在冰冷的石柱上，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层的、渗入骨髓的寒意和恶心。
他想起了陈部长温和的笑容，想起了他说“好好干”时的殷切，想起了他关于“跟对人、看清路”的暗示……现在回想，那笑容底下是冰冷的算计，那殷切背后是恶毒的利用，那暗示本身就是将他推向火坑的指引！
他甚至想起了老周。老周教他“扮虎吃猪”，是让他在猪圈里自保，吃口安稳饭。可陈景祥，却是要把他这头披着虎皮的小猪，直接扔进狼群里！
脚步声和说话声远去，老韩和另一个司机似乎离开了。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陈默慢慢从柱子后面走出来，腿有些发软。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份加班赶出来的设计方案，纸页边缘已经被他捏得皱成一团。
他走到门口，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宣传部大楼在黑暗中沉默的轮廓。
这栋楼，曾经是他渴望的安稳归宿，是他小心翼翼想要融入的地方。
现在，它看起来像一头蛰伏的、冰冷的巨兽，张着无形的口，准备将他，连同他那些可笑的幻想和努力，一起吞噬、嚼碎，然后吐出毫无价值的残渣。
他拿出手机，找到老周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剧烈地颤抖。
最终，他没有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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