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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名字

    裂渊梧桐的根须穿透神界天空最高处那道裂缝之后的极长时间里,叶青云没有站起身来。他盘膝坐在星辰神宫大殿正中央那片极空旷极冷极安静极沉默极古老的青灰色石面上,膝上横放着樟木匣,双手掌心朝上平放在膝头,每一根手指都极稳极安静极确定。道种深处七片叶子同时亮着极轻极柔极稳极安静极自然极从容极优雅极温柔的微光,将裂渊梧桐根须从封印裂缝深处吸回来的神格碎屑一粒接一粒地引入他掌心里那个心字印子深处。

    那些碎屑极细极小极轻极暗极微弱,虚弱到几乎不存在——它们在鸿蒙天书的封印里被压了数万年,神格早已枯竭,意识早已消散,只剩下极细微极模糊极遥远极不确定极容易被忽略的那么一点点残留。但裂渊梧桐的根须没有忽略它们。树根在封印内部极轻极柔极缓极慢极小心极克制极珍重极不忍打扰的蔓延,每触到一处被吞噬神王留下的刻痕,根尖就会从刻痕深处吸起那么一丝碎屑,极轻极柔极稳极安静极自然的吸进根须深处,然后沿着木质纤维极慢极耐心极不打折扣的向下流,一点一点地流进叶青云的掌心里。

    叶青云闭着眼睛,用识海深处太虚留下的全部记忆去辨认每一粒碎屑裹着的神识烙印。这个过程极慢极细极费神——每一粒碎屑都太虚弱了,虚弱到无法主动传递任何信息,他必须用自己的混沌灵力极轻极柔极小心极克制极珍重极不忍伤害的去包裹它们,把它们从碎屑状态一点一点地温养到勉强能释放出极细微极模糊极短暂的记忆碎片的程度。

    最先被辨认出来的神格让他极轻极缓极稳极安静极珍重极郑重极庄严极小心翼翼的吸了一口气。混沌初开时第一个姓姜的人——断面最上方那个“女”字,不是姜梧刻的,是比姜梧更早的、诸天万界第一个拥有姓氏的人。那时候混沌初开,天地刚分,万物还没有名字,他第一个在石头上刻下自己的姓。那个字是“姜”,从女,羊声。

    此后发生了太多事。他后来成了钓鱼人名单上的第一个猎物,被吞噬得极彻底——神格、肉身、神魂、名字,所有的一切都被鸿蒙天书吞进去,封印在神界天空最高处这道裂缝里最深处最暗最冷最孤独最漫长的位置。但钓鱼人低估了一件事——他和太虚一样修过混沌道种,被吞噬时道种已经长到了第六片叶子,第六片叶子在鸿蒙天书内部裂成了无数极细极小极轻极暗极微弱的碎屑,每一粒碎屑都裹着他姓氏的烙印。这些碎屑在封印里飘散了几万年,和其他被吞噬的神格碎屑混在一起,极安静极沉默极孤独极漫长极微弱的等待着有人带着完整的道种找到它们。

    太虚在炼化他的戒指时感应到了他的渴。他把这份渴——对姓氏、对存在、对不被遗忘的执念——刻进了戒指深处。那是和姬如雪那枚雪花一起被冻进冰髓的同一种执着。太虚转世九次没有进入神界,他把戒指托付给了苏星河,苏星河托付给了姜玄都,姜玄都托付给了第二代鬼王,第二代鬼王在鬼王城城门洞里等了几千年,最后在他这一世重新把戒指交还回来。

    叶青云把右手轻轻抬起,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那枚戒指。他极轻极缓极稳极安静极珍重极郑重极庄严极小心的把它从无名指上褪下来,托在掌心里。然后他取出刻刀——叶镇远在立春那天别在他腰间的那把旧刻刀,刀柄被叶远山和叶镇远父子两代人的掌温磨得极光滑极温润极可靠极安全极放心极信任。他用刻刀在鸿蒙天书的封面上极慢极稳极准极用力的刻下了第一个名字:姜。

    那是诸天万界最古老的姓氏。他把这枚戒指放在刻痕正中央。戒指触到刻痕的瞬间,极轻极柔极稳极安静极自然极从容极优雅极温柔的亮了一下。封印裂缝深处响起数万年来的第一声共鸣——所有被鸿蒙天书吞噬的神格碎屑,在听到自己被重新念出名字的那一刻,同时轻轻震颤了一下。

    他的动作没有停。他把叶远山的戒指从无名指上褪下来,放在鸿蒙天书的下一页,用极轻极柔极稳极安静极珍重极郑重极庄严极小心的笔触,在页面上极慢极稳极准极用力的刻下祖父的名字。叶远山一生从未离开过青云域,但他被魂印的渴传染了——在界河河底做暗卫时捡起那块鹅卵石,握了十几年,画完了整条界河从上游到下游的地图,咬断舌头之前用血写下一个残缺的“女”字,写在掌心里的三个字是“叶,姜,苏”。他一生都在渴着和上游那些从未谋面的人重新连接在一起。现在他的名字被曾孙用同一把刻刀刻进诸天万界最古老也最邪恶的书册深处。

    紧接着是叶镇远——他在苍云城城门口用凿子一笔一划描碑文的名字,和他握着自己写第一个“心”字时在宣纸边缘留下的墨迹,全部在戒指的微光中浮现在纸面上。他极郑重地将这枚刻着“叶”字的戒指和祖父的戒指并排放在同一条墨线旁。

    然后他极稳极准极用力的把自己在断面下方亲手写下的那个“叶”字刻进姜家姓氏阵的最后一格。那一年他七岁,刻刀打滑,毛刺崩断了刀尖一截;那截断刀后来被他收进竹筒里,连同他重新写好的“心”字宣纸一起带到了这里。现在他把自己的名字和姜家先祖、和叶家祖辈并列在同一道光痕深处。

    他继续刻。洛璃的名字。白素衣的名字——她把旧戒指交还时在石室门槛上按出的指印,此刻在暗银戒面上浮现出来,他极稳极准地刻在天书页码最后一行。姬如雪的名字,她把雪花戒指还给太虚后,在冰蚀谷裂缝边缘用冰剑刻下的那个“雪”字被他原封不动地转刻进天书边缘。老山猫没有名字——他只是一个斥候,搭档叫他老山猫,墟市里街坊们也都这么叫。叶青云替他刻下白小七给他的这个绰号,戒指上留着老山猫爪尖划破手套时留下的一小条毛刺。老牛妖、老山羊妖、断臂狼妖、老松鼠婆——他在墟市里只住了半个月,但他记得每一个街坊的名字和他们各自不同的渴。还有苏星河,他的师父,那个在光海里数了几万年光的人,黑子空壳上刻着“苏姜”二字,他极稳极准极用力的把这枚戒指按在天元位置。姜玄都,另一个师父,在虚空河床上坐了几万年,眉心里至今还亮着那片梧桐叶形状的光斑。

    他把这些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刻进鸿蒙天书的页码深处,每一枚戒指都留在对应的书页上。裂渊梧桐的根须在每一行名字刻下时都极轻极柔极稳极安静极自然极从容极优雅极温柔的扎进页码深处,把戒指上封存的渴传进封印裂缝内部,让那些被吞噬的神格碎屑感应到——你们的名字没有被忘记。它们重新被念出来了。

    星辰神王在大殿尽头极安静极沉默极冷静极克制极不显露极不表露极不流露极不外露极不暴露极不张扬极不炫耀极不显摆的看着这一幕。他手里还握着出鞘的长剑,剑锋极稳。叶青云即将收刀时,把最后那枚刻着太虚雪花的戒指轻轻推到他剑锋下方,告诉他白家的名字已经刻完了,白素衣要他在神界废墟上把欠下的血债全部还完——星辰神王当初给白家先祖的承诺一个字都没有兑现,而那枚戒指就是白家替他还债的唯一凭证。现在凭证被刻进了天书,他再也抹不掉。

    月华仙子从神座上极轻极缓极慢极安静极复杂极矛盾极痛苦极挣扎极犹豫极后悔极放手的站了起来。她走到叶青云身侧,极轻极缓极慢极安静极小心极珍贵极郑重极庄严极感激极尊重极克制极不冒犯极不多余极恰当的蹲下身,用双手把叶青云刚刻完的其中一页极其小心地捧到眼前,极轻极缓慢地把那页上每一个神王的名字念了出来。念得极准,口齿极清楚,没有任何遗漏。她曾经翻阅过鸿蒙天书的目录页,那时候她陪着太虚查证天书的来源,把这些名字全部记在心里,现在她把它们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但她没有停。

    星辰神王背对着她,剑锋在极轻微极克制极不易察觉的颤抖。在她几乎把所有名字念完之前,他极缓极慢极沉重的把剑锋从前方移开,转向神界大殿正上方那道裂缝——那是鸿蒙天书的封印裂缝,是钓鱼人用来钓神王的入口。他极轻极慢极哑极冷地发出警告:他们来了。然后他顿了一下,第一次叫出叶青云的名字,告诉他这场仗是自己欠下的,不用他插手。

    叶青云把太虚的戒指从无名指上褪下来,放在大殿石面上,推到他剑锋旁边。然后他把白素衣的戒指、叶远山的戒指、姜白眉的戒指、苏星河姜玄都和第二代鬼王的戒指一只接一只全部褪下来——这些戒指上每一道渴都被他收进过掌心里,每一道渴的温度他都记得。他极轻极稳极郑重极庄严极确定极可靠的把它们在太虚那枚雪花戒指旁边围成极紧极密极小极圆的一个圈。那是他出发前给所有人的承诺——断面上的名字从女字开始到叶字结束,他把所有人都带到了这里。现在他要去下一个地方,但钓鱼人不用知道他叫什么名字。钓鱼人只需要知道这道渴的圈里站着谁就够了。然后他极轻极平静极简单极直接极不废话的说:“你不欠我了。”星辰神王没有回头,但剑锋的抖动完全静止了。

    叶青云重新拿起刻刀和笔,俯身在鸿蒙天书上继续往下写。这一次他写下的不再是名字,而是断面下方那片人间——苍云城无数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清晨和傍晚。面点铺伙计每天凌晨揉面时案板木纹深处被面粉填平又洗去的那些老茧;茶肆老板娘日复一日擦拭壶身时从冰裂纹深处溢出来的茶光籽;老郎中捣了几十年药,药臼内壁上那层被杵杵震颤压得极薄极亮极密极匀的药霜;值夜守卫蹲在城门洞里用木棍一条一条刻进青石地面的日影线;巷子尽头那个女孩用红纸剪了又贴、贴了又换的二十四节气窗花——惊蛰的燕子衔桑叶,夏至的太阳吸阳气,白露的露珠与织机梭子,大雪那朵三重冰晶的六瓣雪花;外婆苏浣在井底浅水中卧了那么久收断面飘下的光珠;叶青云七岁那年刻在苍云城城墙上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叶”字,和养父握着他的手写下的第一个横平竖直的“心”字。

    他把这些全部写进鸿蒙天书里。钓鱼人在幕后钓了几万年,钓的是神王们的名字和神格;而他用刻刀和笔锋把所有人的名字和所有人的渴重新写进天书深处,让它从钓鱼人的狩猎名录变成了被吞噬者重新被铭记的集体墓碑。每一笔都极稳极准极用力——那是叶镇远教他写字时握着他的手,在梧桐树下石桌上一笔一划写“心”字时教给他的力度。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极轻极稳极安静极珍重极郑重极庄严极小心翼翼的合上鸿蒙天书的封面。然后把裂渊梧桐的根须从封印裂缝深处极轻极柔极稳极安静极自然极从容极优雅极温柔的收回来,每一根根须在收回时都裹着极细微极漫长极古老极沉默极确定极可靠极安全极放心极信任的共鸣——那些神格碎屑在树根上轻轻震颤着,它们重新被铭记了。它们不再是虚无的、被抹去的、不在任何记录中存在的东西。墓碑也是存在。刻进名字的鸿蒙天书不再是死亡名录,而是所有被遗忘者的共同年轮。

    他赤着脚——靴子在穿越虚空间隙时已经磨破了——从地上极轻极缓极稳极安静极珍重极郑重极庄严极小心的站起来。樟木匣用青布条系紧贴胸收好,刻刀重新别回腰间。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神界大殿门外走去。星辰神王在他身后极轻极慢极简短极不习惯极笨拙极害羞极不好意思的说了一声“多谢”。月华仙子还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那一页她念过名字的书册,脸上全是泪痕。她没有挽留,只是极轻极慢极小心极珍重极郑重极庄严极感激的把那一页轻轻合上。而叶青云没有回头。他要回家。苍云城梧桐树下,有人还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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