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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山东之春

    谢迁蹲在城垛后面,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他嚼了一会儿,把那一团草渣啐在脚边,眯着眼朝南面看。

    南面的平原上黑压压一片,两万人马铺开来,旗号从东头一直扯到西头,中间那面最大的旗上绣着一个“吴”字。

    “总兵官,吴三桂这回是真回来了。”黄蜚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他手里攥着一块干饼,饼面上沾着灰,他拿袖子蹭了两下也没蹭干净,索性不蹭了,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

    “他当然得来。”谢迁的手搭在刀柄上,“多尔衮骂他跟骂孙子似的,连着三封斥责信,一封比一封难听。他再不打一场像样的仗,平西王这帽子该摘了。”

    黄蜚嚼着饼没说话。他把饼咽下去之后看着谢迁,谢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拇指蹭缠绳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谢迁每次紧张的时候都这样,他自己可能没注意到。

    城下响起了号角。呜呜的声音从地面贴着滚过来,闷沉沉的,紧接着是战鼓,咚、咚、咚,一下一下。

    谢迁把手从刀柄上拿开了。“盾牌手上来。”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城头上的人都听见了。

    第一排盾牌手蹲在垛口后面,把半人高的木盾架好。后面的弓箭手搭箭上弦,弓臂被扯开的时候发出一片细微的吱嘎声。

    清军的阵型开始往前压。前排是盾牌兵,扛着大盾一步步挪,靴子踩在新翻的泥地上印子很深。后面跟着弓箭手,再后面是扛云梯的攻城兵。两翼各有骑兵,马脖子上的红缨被风吹得往后飘。

    谢迁举起右手。他的眼睛盯着最前面那排盾牌,嘴里默默数着距离。三百步,木盾上的漆面能看清了。两百步,盾牌兵后面的弓箭手露了头。一百步,他听到对面有人喊了一嗓子什么,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急促。

    他手落下去:“放!”

    城头上弦声齐响。箭杆破空的声音像一阵从头顶压过去的风,乌泱泱一蓬箭影直直落入清军阵中。最前排几个盾牌兵中了箭,有人倒下,有人拄着盾蹲下去。但后面的人立刻从两侧补上来,阵型没散。

    谢迁没说话。他弯腰捡起脚边一支清军射上来的箭,箭头还沾着血。

    清军的弓箭手开始还击。羽箭飞来钉在城墙上,钉在木盾上,钉在垛口的砖缝里。有些箭从垛口之间的空隙穿过来,带出闷闷的入肉声。谢迁身边一个士兵闷哼了一声倒下去,箭杆插在肩膀上,他倒下去的时候攥着箭杆想拔,谢迁蹲下来按住他的手:“别拔。抬下去。”

    两个民夫跑过来把人拖走了。谢迁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血,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抹了一下,没抹干净。

    战斗从第一天就没停过。吴三桂白天攻三回,晚上袭两回,不给任何喘气的机会。莱阳城墙被火炮轰出好几道裂缝,白天用沙袋填了,夜里又震开。城头上的守军换了一茬又一茬,刚开始还能轮班歇两个时辰,后来改成歇一个时辰,再后来连一个时辰都没了。

    第五天晚上,谢迁靠在城楼柱子下面,怀里抱着刀,闭着眼歇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他以为自己睡过去了,其实没睡实,耳朵还竖着,城外的动静一丝都没漏过。旁边有人走过来,脚步声踩在碎砖上嘎吱响,他睁开眼,看到黄蜚端着一个粗瓷碗蹲在他面前。

    “总兵官,喝口热水。”黄蜚把碗递过来。

    谢迁接过来抿了一口,水温但不烫,碗沿上有一道缺口,碰在嘴唇上有点扎。“今儿死了多少?”

    “阵亡八十七,重伤四十多。”黄蜚的声音干涩,“轻伤的没法数了,自己包扎完了又上去了。”

    谢迁把碗还给黄蜚,站起来拍了拍后背的灰。“吴三桂那边呢?”

    “他死得更多。我让人数过,城根底下至少躺了四百多,这还只是能看见的。”

    谢迁走到垛口边上往下看了一眼。月光底下城下的斜坡上影影绰绰堆着不少东西,大的小的,分不清是尸体还是攻城器械的残骸。他看了一会儿就转回来了。

    黄蜚还蹲在原地,他把碗搁在地上,抬头看着谢迁:“总兵官,你说咱们能守住吗?”

    谢迁看了他一眼。黄蜚的胡子已经好几天没刮了,两鬓的头发粘在一起,嘴唇干裂。谢迁说了一句:“你看看他们。”

    他指了指城墙上那些正在修补缺口、搬运石头的士兵。有个老兵蹲在墙角拿泥灰糊砖缝,身后还有一队半大的孩子往城头扛箭。那些人的衣服破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手里拿的家伙也杂——有的拿正经军刀,有的拿锄头改了改,有的干脆就是一根削尖的木棍。

    “他们为什么在这儿?”谢迁问。

    黄蜚没答。

    “因为他们没地方退了。”谢迁说,“退一步,后面就是自己的家。老婆孩子爹娘,全在那片房子里。你也一样,我也一样。所以别说‘能不能’这种话。”

    黄蜚站起来,把那碗已经不太热的水一口灌了,碗往地上一搁。“明白了。”

    第十一天凌晨,天还没亮透,城南清军大营后方忽然起了火光。先是几缕黑烟,然后火头从粮垛位置蹿上来,眨眼的工夫就烧成了一片。火光把半片天空映成了橘红色,连莱阳城头都被照亮了一瞬。

    谢迁本来靠在城楼门槛上假寐,火光亮起来的时候他猛地睁开了眼。他冲到城垛边上,手搭在砖面上朝南望。那个方向粮草囤积地的轮廓他看了十几天,此刻正在烧成一片通红的轮廓。

    “总兵官!”黄蜚从楼梯口冲上来,声音劈了,“郑鸿逵!郑鸿逵的水师从水路上来了!烧了吴三桂的粮草!”

    谢迁愣了一息。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还没笑出来,最后那只攥着刀柄的手猛地收紧了。“烧了?”

    “烧了!”

    谢迁转过身,拔出腰间的朴刀。刀刃上还沾着昨天砍人留下的暗褐色,他没擦,直接把刀举过头顶:“开门!跟我出城!杀!”

    城门打开的时候谢迁第一个冲了出去。他后面的人涌出来的阵型谈不上齐整,但那股子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吼声糊成一片,压过了清军后方的骚乱声。

    吴三桂的兵已经开始乱了。粮草被烧的消息先传到了后队,然后像水一样往前渗,前阵的人虽然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看到后面火起已经有人开始回头看了。谢迁冲进清军阵中的时候,最外层那排盾牌手还举着盾,但架盾的力道已经散了,谢迁一刀劈下去把那面盾从中间劈裂了,后面的人连退了两步。

    战场上最要命的就是粮草一乱士气就塌。吴三桂骑在马上,从营帐里冲出来的时候只披了件外袍,甲都没来得及穿。他勒住马想稳住阵脚,喊了两嗓子,但声音被溃退的人潮淹了过去,连他自己身边的亲兵都有几个在往后退了。

    莱阳城里的明军冲出来之后的半个时辰里,清军的阵线从外围被撕开了一个口子,然后口子越撕越大,到最后整条阵线都松了。士兵们扔了盾牌扔了云梯,有人连手里的刀都扔了,只求跑得快。

    吴三桂的马在原地打了两圈转,他坐在鞍上看了一眼火光中的莱阳城,又看了一眼自己正在溃散的人马,最后拨转马头往北跑了。他跑的时候没有回头。

    谢迁站在城门外,手里的刀杵在地上撑着,大口大口喘气。他的腿在打颤,肩膀上的甲片崩了两块,不知道是砍掉的还是被谁撞掉的。黄蜚追上来的时候也喘得不像样,弯腰撑着膝盖,好半天才直起来。

    “总兵官,追上去了三十里,不能再追了。”

    谢迁点了一下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刀,刀刃卷了两处,他拿拇指蹭了一下那道卷口,把刀插回鞘里。“清点死伤。”

    “清点过了,阵亡不到三百。”黄蜚直起腰,“吴三桂那边扔下的尸体光我们数到的就上千,还不算伤了的。”

    谢迁没有笑。他站直了,转头看了一眼城头上那面还在风里卷着的旗,旗面上被炮火崩了好几个洞,风吹过去的时候从洞里漏过去的光像筛子眼。“把阵亡弟兄的名单造出来,报朝廷。”

    当天傍晚信使带着捷报从莱阳出发了。谢迁站在城楼上,看着信使的马消失在官道尽头,然后转身回去。

    消息到南京是六天以后。朱慈烺正在华盖殿里跟李辅国核对今年军棉的发放数目,赵靖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军报。赵靖平常进门先站住,等通报了才说话,今天他没停步,直接走到案前把军报搁在桌面上。

    “陛下,山东捷报。莱阳守住了。吴三桂的粮草被郑鸿逵烧了,谢迁趁机出城反击,收复即墨、昌邑、潍县三城。”

    朱慈烺放下手里的笔。他把军报拆开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把纸页放在桌面上,拇指按了一下纸角。“三城?”他问。

    “三城。”

    朱慈烺又看了第二遍。他的目光在“即墨”两个字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拟旨。封谢迁山东总督,统领山东各路义军。黄蜚登莱巡抚。郑鸿逵水师总兵,统辖山东沿海全部水师。”

    他说完这几个字之后顿了一下,然后伸手把那份军报又拿起来,叠了一下,收进左手边的匣子里。

    消息传到泉州的时候,郑芝龙正在书房里看今年海贸的账册。郑鸿逵的信摊在桌面上,字迹潦草,后半页墨迹洇了一块,大概是在船上的油灯底下写的。郑芝龙看完之后没有叠回去,把信纸平平地搁在桌上,端起手边的茶碗喝了一口。

    “老爷,二爷他——”

    “他翅膀硬了。”郑芝龙放下茶碗,声音平淡,“想飞了。”

    他听了老爷那句话,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信纸。信的末尾有一行字被洇花了,他辨认了一会儿才看出来写的是“弟定不负朝廷所托,为大明守住海疆”。

    “皇帝封了二弟水师总兵,统辖山东沿海。这是在挖咱们的墙脚。”郑芝龙站起来走到窗边,“马宝在崇明岛建水师,郑鸿逵在山东建水师,一南一北,全都绕过我。”

    亲信没接话。他知道老爷在等他反驳,但他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开口。

    北京,紫禁城。

    吴三桂跪在武英殿的地砖上,甲没穿,头发散着,额头贴着地面,从进门就没抬起来过。他身后三丈远的地方站着两个满洲侍卫,手按刀柄,目光落在他后背上。

    多尔衮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山东战报。他看完了,没有合上,就那么摊着。

    “两万人。”多尔衮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字与字之间的间隔均匀,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了的稿子,“打了十天,没拿下莱阳。粮草被烧。丢了三个县。”

    吴三桂的额头抵着地砖,那上面有一道细缝,他的视线正好落在那道缝的末端。“奴才该死。”

    “你是该死。”多尔衮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靴尖停在离吴三桂额头不到一尺的地方。“但本王不杀你。”

    吴三桂猛地抬起头。他的额头有一块被压出来的红印,眼眶里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

    多尔衮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回案后坐下。“回你驻地去。整顿兵马,别再让本王失望。”

    吴三桂连磕了三个头,膝盖蹭着地砖退出去的时候速度很快,快到门口才站起来。他走出武英殿大门之后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上的灰,站在台阶上喘了几口气,然后大步往午门方向去了。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多铎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他靠在柱子旁边,歪头看着多尔衮。“大哥,真放过他?”

    “放不放有什么区别?”多尔衮伸手把那份战报合上了,“杀了他谁来打山东?那些贵族叫得凶,真让他们带兵,一个比一个怂,还给自己找事。”

    多铎没接话,但嘴角撇了一下。

    多尔衮把战报放到左手边那摞文书的面上。“山东先放一放。等我收拾完豪格,腾出手再说。”

    他拿起下一份奏折翻开来看,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拍才继续往下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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