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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盛世生裂痕,心魔催得帝王寒

    寒浞执政第二十年。

    二十年沧海桑田,足以让一代人出生、长大、老去、归尘。

    阳城早已不是当年简陋夯土王城,街巷规整、屋舍连绵、商旅往来不绝,九州富庶尽数聚于此地。

    田野岁岁丰收,部族年年臣服,兵甲整肃,律法严明。

    放眼望去,依旧是一副无可挑剔的大夏盛世。

    可站在王庭侧首的陈越,看得比谁都透彻——

    盛世的壳,依旧光鲜。

    盛世的骨,早已发冷。

    二十年岁月,磨掉了寒浞身上最后一丝少年温润、中年沉稳。

    如今的他,年过五旬,鬓角染霜,面容清瘦冷峻,眉眼覆着常年不散的阴翳。

    他依旧勤政、依旧明理、依旧不怠政、不荒淫、不害民。

    可他多疑、严苛、嗜权、控欲滔天。

    朝堂之上,无人敢私语、无人敢懈怠、无人敢结党、无人敢逾矩半步。

    百官每一次躬身、每一次回话、每一次退朝,皆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早年的恩威并施,早已变成晚年的绝对掌控。

    而这一切异变的根,从来不是权位,依旧是那两个无解的字——长生。

    二十年,他看着满朝文武换了三代。

    看着当年随他夺权的旧部白发苍苍、衰老病逝。

    看着亲手提拔的年轻官员逐年变老、容貌更迭。

    看着王城草木枯荣二十轮、四时寒暑交替二十载。

    唯独陈越,分毫未变。

    二十年朝夕伴君、贴身随朝。

    陈越永远是那副年轻从容、岁月不侵的模样。

    不增一岁,不减一分,不老一丝。

    这永恒不变的身影,成了寒浞晚年最大的慰藉,也成了他最深的折磨。

    每日早朝,他抬眼便能看见立在殿侧的陈越。

    看见他,便想起自己逐年衰败的身躯、有限的寿元、注定归零的霸业。

    心魔日日啃噬,岁岁加深。

    散朝之后,百官尽退。

    大殿静得可怕。

    寒浞抬手抚过自己鬓边霜白,指尖触到粗糙衰老的皮肉,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厌弃。

    “二十年了。”

    他轻声开口,嗓音比往年低沉沙哑许多,带着岁月沉淀的疲惫。

    “我掌大夏二十年,四海无乱、九州安定、百姓富足、吏治清明。

    论治国,我远超太康,远超晚年后羿。

    论权谋,我隐忍半生,步步为营,从未一败。

    可到头来,

    我依旧挡不住白发、挡不住衰老、挡不住大限将至。”

    陈越静立躬身,以近臣之姿从容应答:

    “陛下治世二十年,国泰民安,功德载世。

    凡人寿元有数,自古圣贤、英雄、霸主,无一能逃。”

    “我知道。”

    寒浞抬眼看向他,目光复杂至极。

    有羡慕、有贪婪、有不甘、有依赖、有绝望。

    “我这一生,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太早窥见你的长生。

    若我不知世间有不灭之人,

    我便可安然接受生老病死,安然享受半生霸业,安然老去落幕。

    可我看见了。

    我日日看着你不老容颜,

    我便再也无法心安理得接受自己的平庸死亡。”

    人之痛苦,从不是一无所有。

    是见过永恒,再难安于短暂。

    二十年执念,早已入骨入血、无可拔除。

    寒浞缓缓走下王座,踱步殿中,语气冷得像深秋寒冰:

    “这些年,我愈发严控朝堂、严控百官、严控部族、严控兵甲。

    世人皆以为我晚年嗜权、生性多疑。

    他们不懂。

    我只是怕。

    怕我百年之后,我辛辛苦苦缔造的盛世崩塌。

    怕我一手稳住的山河再度战乱流离。

    怕我二十年功业,转瞬被人颠覆、被岁月抹去、被后世遗忘。

    我掌控得越紧,盛世便能稳得越久。

    可我偏偏……时日无多。”

    他不怕身前骂名,不怕世人忌惮,不怕百官畏惧。

    他只怕——死后万事成空。

    陈越看着他孤寂苍老的背影,心底一片清明。

    寒浞从来不是暴君。

    他只是一个太清醒、太聪明、太不甘的凡人帝王。

    他看透世事虚妄,看透霸业短暂,看透人生泡影。

    可看透之后,非但无法释然,反而愈发偏执紧抓。

    “陛下严控万事,可世事从不由人。”陈越轻声道,“盛世有起落,王朝有更迭,人间有兴亡。

    此乃天道轮回,万古不变。

    陛下能稳一朝,稳不了万世。”

    寒浞停步,缓缓回头,眼底带着一丝近乎苦笑的苍凉:

    “我何尝不知?

    可我明知不可为,依旧想拼尽余生,死死按住这即将流转的天命。

    我争不过长生,

    那我便争一世极致安稳。”

    话音落下,殿外侍卫轻步入内,低声禀报:

    “陛下,夏室旧部残余,于南地悄然聚集,私传旧主恩德,暗中收拢流民,渐成气候。”

    这条密报,放在往年,寒浞会淡然处置、从容抚平。

    可此刻晚年多疑、心神紧绷的他,瞬间眸色一冷。

    “夏室遗孤?”

    寒浞指尖骤然收紧,眼底生出久违的杀伐戾气。

    “我稳大夏二十年,太康流亡而死、后羿幽禁落幕,夏室早已断根。

    竟还有人敢借旧朝名义,暗蓄势力、动摇山河?”

    晚年的他,本就畏惧失控、畏惧变数、畏惧身后大乱。

    夏室残余暗流,恰好戳中了他最深的恐惧。

    陈越在侧,心底了然。

    历史的轮回,如期而至。

    寒浞夺权架空夏室、执掌盛世数十年,

    晚年朝政紧绷、君臣疏离、人心思旧,

    少康中兴的伏笔,已然悄然生根。

    他看得清清楚楚:

    南地暗流,不是骤起之乱,是天命反扑。

    夏室复兴,不是偶然,是王朝更迭的定数。

    寒浞看向陈越,沉声问道:

    “你久伴王侧,看透世事,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陈越垂眸据实而言:

    “暗流初起,未成大势,可安抚、可分化、可平息。

    但人心已疏、盛世已僵、君臣已隔。

    陛下严苛二十年,百官畏威而不怀德,百姓安业而不感恩。

    今日之乱在南地,来日之乱在朝堂、在人心。”

    句句真话,句句刺耳。

    寒浞沉默良久,脸色愈发沉冷。

    他不愿承认,自己亲手缔造的盛世,早已被自己晚年的偏执啃出裂痕。

    他一生算尽人心、算尽权谋、算尽天下,

    唯独算不尽——岁月带来的人心更迭、天命轮回。

    “那我便杀。”

    寒浞语气陡然冷硬,带着晚年帝王的极致决绝。

    “凡夏室余党,尽数清剿。

    凡私传旧朝言论者,尽数严惩。

    凡暗中勾连异动者,尽数拔除。

    我余生有限,

    我要在我闭眼之前,扫尽一切隐患,

    保我寒氏山河,永世无乱。”

    心魔作祟,执念加深。

    曾经隐忍温柔、宽和治国的明君,

    为了守住自己短暂的霸业、对抗无解的岁月,

    终于走向严苛肃杀、高压控世的晚年。

    陈越轻声劝了一句,明知无用,依旧顺应近臣本分:

    “杀伐过重,只会人心更离。

    堵不如疏,严不如宽。”

    寒浞摇头,眼底尽是沧桑偏执:

    “我已无时间宽和。

    少年可隐忍、中年可从容、晚年只能决绝。

    我剩下的岁月,不多了。

    我多宽松一日,乱世便多一分机会。

    我多纵容一分,基业便多一分裂痕。

    我输不起。

    更输不起身后百年。”

    他转头看向立在光影之中、永恒不老的陈越,眼底带着无尽的怅然。

    “你真好。

    你不会老、不会衰、不会怕、不会慌、不会有大限将至的绝望。

    你可以从容看尽万古兴亡,无需紧抓、无需偏执、无需杀伐。

    而我,只是个被岁月催着落幕的可怜帝王。”

    一句话,道尽所有帝王的终局悲凉。

    权倾天下又如何?

    盛世在手又如何?

    权谋无双又如何?

    终究逃不过——年华老去、大限将至、霸业留不住、万事不由人。

    陈越静立不语。

    他看着眼前这位从温柔少年蜕变为冷血帝王的人。

    看着他一生隐忍、一生筹谋、一生治世、一生辉煌、一生偏执、一生不甘。

    看着他赢了天下、赢了权谋、赢了人心,唯独输给岁月。

    大殿秋风穿堂,吹起君臣衣袂。

    一侧是垂垂老矣、心魔缠身、紧抓盛世不肯放手的末代雄主。

    一侧是万古不变、冷眼亲历、看尽兴亡无力回天的永恒近臣。

    盛世看似依旧鼎盛,

    裂痕已生、暗流已涌、天命已转。

    寒浞的安稳岁月,到头了。

    夏朝的终局大乱,临近了。

    少康的复兴之路,悄然开启了。

    而所有帝王逃不开的岁月心魔、长生执念、盛世空梦,

    依旧在这片华夏大地上,静静轮回,等待千年之后无数后来者,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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