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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七日

    第七天,陈墨决定主动出击。

    不是对水鬼,而是对村子里那些可能知道内情的人。他需要更多的情报,而等待别人主动透露是不现实的。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古代农村,秘密往往只掌握在少数老人手中,想要从他们口中套出话来,需要技巧和耐心。

    他把目标锁定在了三个人身上:老村长、张铁匠、和孙郎中。

    老村长是村子里年纪最大、见识最广的人。年轻时在外面做过生意,走过不少地方,知道很多普通人不知道的事情。而且他是村子的管理者,如果村子里真的有什么危险或者禁忌,他一定是最清楚的人。

    张铁匠身上有股特殊的气息。虽然陈墨目前还没有能力判断那气息的具体性质,但他可以肯定,张铁匠不是一个普通的铁匠。那道脸上的刀疤、那审视的目光、以及母亲口中神神道道的评价,都暗示着这个人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去。

    孙郎中的药铺散发着一股奇特的药香。陈墨在路过药铺时,曾经感受到一股与城隍庙中相似的能量波动。虽然极其微弱,但足以引起他的注意。而且孙郎中看他的眼神也有些不同寻常,似乎在他身上发现了什么。

    这三个人各有特点,需要不同的接近方式。

    对于老村长,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利用孩子的天真。老人通常对孩子比较宽容,而且喜欢讲过去的故事。只要引导得当,不难从他口中套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对于张铁匠,需要先建立信任。这个人显然对外人保持着警惕,贸然接近可能会引起反感。最好的方式是先通过陈大山的关系,慢慢拉近彼此的距离。

    对于孙郎中,则需要更加小心。如果孙郎中真的在他身上察觉到了什么,那么任何异常的举动都可能引起对方的进一步怀疑。最好的策略是以不变应万变,等待对方主动出招。

    制定了计划后,他开始执行。

    上午,他缠着母亲带他去村长家玩。秀娘正好要去村长家借针线,便带着他一起出了门。

    村长家的院子比陈家大了好几倍,青砖铺地,花木扶疏。院子里有一架葡萄藤,浓密的叶子遮挡了大半个院子。葡萄架底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把竹椅,老村长正坐在竹椅上喝茶。

    老村长名叫陈守义,七十岁,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粗布长衫,虽然料子普通,但干净整洁,与村里其他老人的邋遢形成了对比。他的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但偶尔闪过的精光表明,这个老人的思维依然敏锐。

    看到秀娘带着陈墨进来,老村长放下茶杯,笑呵呵地招呼他们坐下。秀娘说明来意,老村长让儿媳妇去屋里取针线,自己则把注意力放在了陈墨身上。

    他说墨儿越长越精神了,听说前几天掉河里了,没事吧。

    陈墨让自己表现出一个孩子该有的样子,腼腆地笑了笑,躲在母亲身后。

    秀娘说没事,多亏老天爷保佑。

    老村长点点头,目光在陈墨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中似乎带着某种审视,但很快就变成了慈祥的微笑。

    他从桌上抓了一把炒花生递给陈墨,说吃吧,刚炒的,香着呢。

    陈墨接过花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花生的确很香,炒得恰到好处,外皮酥脆,里面饱满。

    他一边吃花生,一边用天真无邪的语气问老村长一些问题。

    他问村长爷爷,黑水河为什么是黑的。

    老村长的表情微微一变,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说因为河底有黑泥,把河水染黑了。

    陈墨又问,那河底的黑泥是怎么来的。

    老村长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小孩子哪来这么多问题,吃花生吧。

    陈墨没有继续追问。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老村长确实知道一些内情,但他不愿意在孩子面前提起。这意味着那个秘密的分量比他想象的更重。

    他换了一个话题,问村长爷爷年轻时去过哪些地方。

    老村长的眼睛亮了起来。老人最喜欢的就是回忆过去的辉煌,这个问题正中他的下怀。

    他开始讲述自己年轻时的经历。他说自己二十岁那年跟着商队去了京城,走了整整三个月。京城的繁华让他大开眼界,街道比清河郡宽十倍,酒楼里的菜色比村里的宴席丰盛百倍。他还说自己在京城见过一位真正的仙人,那位仙人身穿白衣,脚踏飞剑,从天空中一掠而过。

    陈墨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发出惊叹声。但他心里清楚,老村长篇幅最长的那段京城经历,对他来说价值有限。他需要的是关于青河村、关于黑水河、关于城隍庙的信息。

    于是他趁着老村长讲得起劲,突然插了一句:村长爷爷,城隍庙里住的是什么神仙啊?

    老村长的声音戛然而止。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老村长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不自然,那表情混杂着恐惧、忌讳、和一种深藏的悲伤。

    他说那庙荒废多年了,里面没住神仙。

    陈墨追问那为什么还要叫城隍庙呢。

    老村长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说日头大了,该回屋歇着了。然后转身走进了屋里,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秀娘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连忙拉着陈墨告辞。回家的路上,她低声叮嘱儿子,以后不要在外人面前提城隍庙的事,不吉利。

    陈墨点点头,心中却更加确定了——城隍庙的秘密,绝对是这个村子里最大的禁忌。

    下午,陈大山从河边回来,带回了一条大鱼。他说今天运气爆棚,一网下去捞上来一条二十斤重的青鱼,足够全家吃三天。

    秀娘忙着杀鱼做菜,陈大山坐在院子里抽烟。他抽的是旱烟,用一个铜制的烟袋锅,烟丝是自己种的烟叶晒干的。烟味很冲,带着一股辛辣的气息。

    陈墨走过去,趴在父亲腿上,说自己想去张铁匠家看打铁。

    陈大山吐出一口烟,说张铁匠家有什么好看的,打铁吵死了。

    陈墨撒娇说想去嘛,想看火星子。

    陈大山被儿子磨得没办法,只得灭了烟,牵着他往村东头走去。

    张铁匠的铁匠铺是村子里最热闹的地方之一。铺子外面摆着一张大铁砧,旁边是风箱和炉子。张铁匠赤着上身,正在敲打一把锄头。铁锤落下的瞬间,火星四溅,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陈大山隔着篱笆喊了一声,张铁匠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过来。他的目光在陈墨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露出了笑容。

    他说大山来了,进来坐。

    铁匠铺的院子里摆着几张木凳,陈大山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袋锅,却没有点,只是拿在手里摩挲。张铁匠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汗,也坐了下来。

    两个男人开始闲聊,话题无非是天气、收成、河里的鱼。陈墨坐在父亲身边,看似在好奇地打量铁匠铺里的各种工具,实际上却在用全身的感官捕捉着张铁匠身上的气息。

    那气息很淡,但确实存在。不是妖气,不是鬼气,而是一种更加阳刚、更加锐利的气息。那气息与武者的真气有几分相似,但又不太一样。如果说普通武者的真气像是一把未开刃的刀,那么张铁匠身上的气息就像是一把已经淬过火的利刃,虽然收敛在鞘中,但依然能感受到那份锋芒。

    这个人绝对杀过人,而且不止一个。陈墨在心中做出了判断。

    张铁匠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他说墨儿对打铁感兴趣?

    陈墨点点头,说火星子好看。

    张铁匠哈哈大笑,说等墨儿长大了,来跟张叔学打铁,张叔教你打出天下最好的刀。

    陈大山在旁边说学那干啥,墨儿将来要读书的。

    张铁匠收敛了笑容,看了陈大山一眼,说读书好,读书有出息。但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仿佛在说读书也未必有什么出息。

    陈墨捕捉到了这一丝情绪。他意识到张铁匠对读书人或者说对读书人代表的那套体系,有着某种不满或者抵触。这可能与他隐姓埋名来到青河村的原因有关。

    他说张叔,你脸上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张铁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脸上的刀疤。那道疤从眉角延伸到颧骨,长约两寸,虽然年代久远,但依然清晰可见。

    他说这是年轻时不小心划的。

    陈墨说看起来好厉害,像故事里的侠客。

    张铁匠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他盯着陈墨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说墨儿知道的还不少,谁给你讲的故事。

    陈墨说爹讲的。

    陈大山一头雾水,说自己什么时候讲过这种故事。但张铁匠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陈墨的脑袋,说墨儿将来说不定真能当侠客。

    从铁匠铺出来,陈大山牵着儿子往回走。陈墨回头望了一眼,发现张铁匠站在篱笆后面,目送着他们离去。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那道刀疤在余晖中显得格外醒目。

    傍晚,孙郎中来串门。

    孙济世提着一个小布包,说是给陈墨送些安神的药材。那天陈墨掉河里的事传遍了全村,孙郎中作为村里的医者,上门探望是情理之中的事。

    秀娘连忙把孙郎中迎进屋里,倒了一碗凉白开。孙郎中坐在凳子上,从布包里取出几味草药,一一说明用法。他说这些药煮水喝,可以定惊安神,小孩子受了惊吓喝这个最好。

    秀娘千恩万谢,要留孙郎中吃饭。孙郎中摆摆手说不用,目光却落在了陈墨身上。

    他说墨儿过来,让爷爷看看。

    陈墨走过去,仰起脸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孙济世的相貌很普通,身材瘦削,面色发黄,留着一把花白的山羊胡。但他的眼睛很亮,不像一般老人那样浑浊,反而透着一股年轻人般的锐利。

    孙郎中伸出两根手指,搭在陈墨的手腕上。那手指冰凉而干燥,触感像是一截枯枝。

    他在把脉。

    陈墨心中一凛。他知道自己的脉搏肯定与正常孩童不同——深潜者之血改变了他的体质,心跳的节律、血液的流动、体温的变化,都与普通人有所差异。

    他尽量放松身体,让脉搏保持在平稳的状态。同时暗暗调动体内的力量,试图掩盖那些异常的生理特征。

    孙郎中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的手指在陈墨的手腕上停留了很长时间,比正常把脉的时间久了一倍多。

    秀娘在旁边紧张地问,孙郎中,墨儿没事吧。

    孙郎中收回手指,沉吟了片刻,说脉象有些奇怪,不像是受惊,倒像是——他顿了顿,说倒像是体质特殊,气血比寻常孩子旺盛得多。

    秀娘松了一口气,说那没事吧。

    孙郎中说没事,这是好事,说明墨儿身体底子好。但他看向陈墨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

    陈墨知道,这个老人已经察觉到了什么。虽然他不可能知道深潜者之血的存在,但他肯定发现了这个孩子与常人不同的地方。

    这是一个潜在的威胁,但也是一个潜在的盟友。孙郎中的医术在方圆百里内数一数二,如果他真的对陈墨产生了兴趣,那么未来在医疗资源方面可能会得到意想不到的帮助。

    当然,前提是孙郎中的好奇心不会给他带来杀身之祸。

    孙郎中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目光在陈墨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消失在门外的暮色中。

    夜幕降临,陈墨躺在炕上,回顾着这一天的收获。

    老村长知道城隍庙的秘密,但讳莫如深。张铁匠是个有故事的人,身上有着武者的气息。孙郎中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但暂时没有表现出敌意。

    情报在一点点积累,拼图正在逐渐成形。

    他翻了个身,面向窗户。月光如水,洒在脸上,带来一丝凉意。

    在黑水河的方向,水鬼的气息再次出现了。但这一次,那气息中多了一丝焦躁,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在害怕什么。

    陈墨闭上眼睛,嘴角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知道,水鬼快要按捺不住了。

    而他也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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