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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勾结奸商在钱谦所有罪行里最无关紧要,贪污腐败才是要命的。

    京兆尹郭文达,户部侍郎钱谦,抄出现银四百多万两。

    “这可是现银啊!”

    “算上家产足足六百多万两!”

    李承志看着案头的抄没清单,赵要能做到权倾朝野不是没道理的,因为他永远知道皇帝要的是什么。

    “抵得住陇西半年军费了。”

    但这点钱却远远不够解长安粮价的燃眉之急!

    长安城现在的粮价是一天一个样,今日开市,粮价已经飙升到四两一石。

    太仓、永丰仓、渭南仓已经全部打开放粮,但长安城所有的粮商依然在抬高粮价。

    因为他们知道,官仓的粮不多了。

    最多再过五日,官仓见底,到时候粮食就是奇货可居,有暴利可图。

    商人眼里只有“利”,哪有黎民百姓。

    这个冬天,饿死的人,将远多于冻死的人。

    ……

    陆修之是鸿都学子,那日雪中请命他也在。

    钱谦一案冲击太大,整个太学都陷入了混乱。

    清流清正廉洁的形象已经根深蒂固,有人始终不愿相信清流一党会出现贪官污吏;还有人对读书明理产生了怀疑,甚至对读书的意义都产生了动摇。

    但陆修之不一样,他深知“水至清则无鱼”,所以钱谦有所贪墨他觉得正常。

    他想要揭穿的,是阉党的阴险狡诈,是赵长安的不轨用心。

    他要让天下学子重拾对清流的信心。

    所以他跟踪了赵长安很久,今天终于逮到机会了。

    没下雪了,但西市的道路还是泥泞、潮湿、阴冷。

    一个露天搭建的窝棚四处漏风,里面并排放着三个灵位。

    十三个家庭的人都来为他们送行。

    “张阿大”

    “陈疙瘩”

    “杨栓子”

    三个大名都没有的大头兵。

    十三人去,回来十个,谁都没有怨言。

    但无论怎么讲,今天的氛围都是压抑的。

    赵长安没带随从,一个人扛了半扇猪肉,腰间捆了两坛烧刀子,就这么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众人看他的眼神有疑惑、有感激、有幽怨,复杂得让人说不出来那是怎样一种目光。

    他们中间没人认得他,当初找他们的是李羡阳,根本没见过赵长安。

    但所有人又好像都知道他是谁。

    只是买命钱早已结清,不知这个年轻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赵长安放下东西,和众人打了个招呼。

    “我就是赵长安。”

    虽然早有准备,但当他说出“我是赵长安”的时候,众人心头还是一紧。

    “这个就是太监赵要的干儿子?”

    “传得神乎其神,说是能看透人性的就是他?”

    “是他买了我们的命?”

    “阉党的干儿子是不是也是太监?”

    “看着人畜无害的,不像传闻那么可怕。”

    几个老兵是死过几回的人了,倒没那么怕。

    “就是你买了我们的命?”

    赵长安点点头,毫不避讳。

    “事已经办了,银子可不退!”

    赵长安鼻头一酸,这就是乱世,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我不是来找你们退钱的。”

    “事已经了了,钱也结了,那你还来干啥?”

    “我来……是想看看几位老哥哥,给几位故去的老哥哥上柱香,我赵长安谢谢你们。”

    这可是第一个来西市,且不嫌弃这里的达官显贵。

    众人心中虽然疑惑,还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长安恭敬地上完三炷香,然后双脚分立与肩同宽,左手握拳紧贴胸口,右手举起酒壶倾酒洒地,躬身一揖,并不下跪。

    几个老兵见状互相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奇。

    “你也是军中之人?”

    “不是。”

    “那你为何知道这军中习俗?”

    “我要来祭拜的是陇西边军,所以特意找人打听过。”

    几名老兵顿了顿,朝他回了一个军礼:“有心了。”

    陆修之远远望着:“收买人心的把戏罢了。”

    有个老兵忽然问。

    “你不觉得我们打了败仗丢人?”

    “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

    “大炎国力积弱久矣,粮不足,马不足,人不足,何谈取胜?”

    “所以丢人的不是你们,而是当朝者,那些做决定的人。”

    尊重军人,这是他从上辈子就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你懂兵法?韩牧将军也说过类似的话。”

    照长安说的话,他们有一多半都听不懂,但他的意思他们懂,仗打输了不怪他们。

    “你小子对味儿,不像那些读书人,说话绕来绕去的。”

    众人见赵长安挺随和,一来二去大家也都不再拘谨。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朝他走过来。

    “大哥哥,我娘说是你给了我们很多钱,让我们吃得饱饭,对吗?”

    “那你能让更多人吃得饱饭吗?”

    “我想让二狗也吃得饱饭。”

    “二狗是我的朋友。”

    “他的妈妈前几天饿死了。”

    “他很难过。”

    “我爹也死了。”

    “我也很难过。”

    “我娘说爹是为了我们不被饿死,所以才死了。”

    “我们现在吃得饱饭了。”

    “但是我经常想起和爹一起饿肚子的时候。”

    “只是他现在不在了。”

    赵长安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有点说不上来话。

    一个老兵走过来,一脚踢在男孩屁股上:“去去去,大人说话插什么嘴,给你爹和两个叔伯上柱香去。”

    “赵公子,小孩子不懂事,说话没把门,不要往心里去。”

    “只是,这个冬天要是真能少饿死些人,也算是为大炎续上一口气了。”

    赵长安望着有些暗沉的天。

    寒风卷雪扫过西市窝棚,破席漏霜,冻土裂冰。

    流民身着单衣蜷在墙角,面黄肌瘦,灶冷无烟,毫无生机。

    不由感叹!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俗世洪流,站得住脚已是千辛万苦,要让所有人都吃得饱饭,恐怕比登天还难!”

    ……

    寒冷的风永远吹不进“后庭春”,因为这里没有穷人。

    “麒麟儿”的风头,在今日长安一时无两。

    所有人都想见识一下这位把长安城当棋盘,把人心当棋子的赵长安。

    只是他们失望了,接连好几天赵长安都没来后庭春。

    不过好在耽搁了好久的“冬至诗会”,今日在后庭春正式举办,算是弥补了众人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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