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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雪深托遗枪

    雪下了三天三夜,秦衡躺倒在炕头,起不来了。

    秦宁守在炕边,隔半个时辰喂一勺热水。水温温的,顺着嘴角流进去一半,另一半淌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她拿粗布巾擦,指尖碰着秦衡的脸,凉。

    赵风天不亮就进山了。腰上别着环首刀,背上挎着药篓,玄铁枪斜背在身后,踩雪往深山走。他记着秦衡以前说过,背阴坡长着岩参,能治咳喘。

    雪没到膝盖,每走一步都费劲。风刮在脸上,发疼。

    晌午他才回来。药篓里只有小半篓岩参,根细得像筷子头,还沾着雪。

    “就找着这些。”他把药篓放在灶边,拍了拍身上的雪。

    秦宁抬头看向他,眼皮发沉,喉头紧紧堵着,硬是没哭出声。“煎上吧。”

    药罐在灶上咕嘟了半个时辰。药汤黑苦,秦宁端着碗喂。秦衡喝了两口,就偏过头,喝不下了。

    “再喝一口。”秦宁声音放轻。

    秦衡摇了摇头,闭上眼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像破风箱。

    后半夜,秦衡忽然精神了些。

    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试了两次,没起来。赵风伸手扶他,垫了个旧棉袄在背后。

    “把枪拿过来。”秦衡声音哑,像砂纸磨木头。

    赵风转身,把靠在墙根的清玄枪拎过来,递到他手边。

    秦衡枯瘦的手握住枪身。玄铁凉,冰得他手指颤了一下。他慢慢摸着枪身上那道浅刻痕,摸了一遍又一遍。

    “七道痕。”他说,“陈屯长刻的。杀了七个胡人。最后一道,没刻完。”

    赵风站在炕边,垂着眼听。

    “我守了一辈子边关,末了躲进山里,没脸见弟兄们。”秦衡咳了两声,喘了好一会儿,“我没本事,护不住关内的百姓。你不一样。你稳,枪法也成。”

    他抬眼,看着赵风。

    “这枪给你。”他把枪往赵风那边推了推,“开春雪化了,你带着宁宁下山。往卢龙塞去,那边有守军,流民也多。能护几个护几个。”

    “爹。”秦宁坐在炕沿,声音发颤,“你别瞎说,过两天就好了。”

    秦衡笑了笑,嘴角扯出一点弧度。“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

    他又看向赵风,眼神沉。“答应我。”

    赵风看着他,慢慢点了下头。“嗯。”

    “宁儿就托付给你了。”秦衡攥着他的手腕,手劲大得不像个病人,“护着她。别让她出事。”

    赵风用力的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一定会护好宁儿的,”

    秦衡松了手,靠回棉袄上,闭着眼喘气。

    屋里静,只有灶上药罐的余温咕嘟响,还有窗外雪落的沙沙声。

    之后的五天,秦衡醒的时辰越来越短。

    多数时候他昏睡着,嘴里偶尔嘟囔几句,听不清。有时喊“陈屯长”,有时喊“弟兄们”,还有时喊赵风的名字,喊一声,没下文。

    秦宁天天守着,饭也吃不下。人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

    赵风每天去劈柴,把灶火烧得旺。屋里暖,可炕头的人,还是一天比一天凉。

    第八天头上,雪停了。

    天刚蒙蒙亮,秦宁忽然哭喊着。“爹,你醒醒,爹,呜呜呜,爹,你走了,宁儿怎么办?”

    赵风从外屋冲进去。

    秦衡躺在床上,眼睛闭着,手垂在炕边,搭着枪杆。

    没气了。

    秦宁蹲在炕边,手捂着嘴,眼泪砸在炕席上。

    赵风站在原地,握着枪的手紧了紧。

    窗外的天刚亮,灰蒙蒙的。雪光映进来,照得屋里发白。

    当天下午,赵风在后山找了块地。

    背风向阳,能望见山坳的屋子。

    他拿破虏枪挖坑。冻土硬,枪尖戳下去,只留下一个白印。他一下一下挖,胳膊酸了,换个姿势接着来。

    秦宁在家里给秦衡换衣裳。那件洗得发白的麻衫,还有半旧的皮甲,是他当年守边穿的,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

    第二天下葬。

    没有棺材,用厚布裹了身子,放进坑里。

    秦宁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不再放声痛哭。

    赵风立了块木牌在坟前。拿环首刀刻了字:秦公衡之墓。字歪歪扭扭,刻得深。

    之后的日子,两人守在山坳里。

    年是在屋里过的。两碗粟米饭,一碟咸菜,就算过年。

    赵风每天练枪。院坝里的雪扫开一块,枪尖扫着冻土,风声呼呼响。比以前更沉,也更稳。

    秦宁天天进山打猎,练弓。箭射在树干上,准头比以前更狠。

    没人提下山的事,可俩人都知道,等雪化了,就得走了。

    二月底,雪化得差不多了。山路露出来,泥乎乎的。

    这天一早,秦宁把屋里收拾干净。粟米装了半袋,干肉打了个包,药草裹成一捆,放在墙角。

    赵风把破虏龙纹枪擦了一遍。枪身亮,泛着哑光。

    两人站在院坝里,回头看了一眼土坯房。

    门关着,锁挂在门上。

    “走吧。”赵风说。

    秦宁点点头,背上弓,拎起包袱。

    俩人顺着山路往下走。

    走出去半里地,秦宁回头望了一眼。

    山坳的屋子越来越小,最后隐在树影里,看不见了。

    后山的坟,也看不见了。

    她抹了把脸,转回头,步子迈得更大。

    风刮在脸上,带着硝烟味。

    赵风猛地回神。

    手里还握着破虏枪,枪身凉。

    他站在卢龙塞西侧的缓坡上,身后是九个残卒,手里握着刀枪,脸色紧绷。

    远处的地平线上,尘头大起。

    鲜卑的主力,到了。

    马蹄声闷,像打雷,顺着地面传过来。

    赵风握紧枪杆。掌心的老茧蹭着那道浅刻痕,硌得慌。

    十六年了。

    他从山坳里走出来,走到这卢龙塞的城墙上。

    这杆枪,终于又站在了边关的隘口前。

    他抬眼,望着远处滚滚而来的胡骑。

    枪尖斜指地面,沉得像压着整座燕山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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