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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武馆传承

    第二天,凌烽起床推开房门的时候,看到吴翔已经等在庭院里了。清晨的阳光穿过老梧桐的枝叶洒在青石地面上,光影斑驳,院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吴翔穿着一身干净的深色练功服,站得笔直,一看就是习武之人特有的挺拔姿态。

    “凌大哥,你起来了。”吴翔看到凌烽走出来,立即迎上前去,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师父跟我说了,今天凌大哥要把你那个骨折受伤的兄弟接到凌家武馆去调养。所以我一大早就过来了,顺带带凌大哥去认认武馆的门。你回来之后还没去过武馆呢,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过去看看。”

    “好,翔子,麻烦你了。”凌烽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吴翔的肩膀。对这个沉稳踏实的师弟,他印象一直不错。

    “凌大哥你言重了,这有什么麻烦的。”吴翔连忙摆了摆手,语气真诚地说道,“再说凌大哥你回来之后还没去过咱们凌家武馆呢,正好带着你过去看看。师父这些年身体不好,武馆的事大部分都是我和启明、铁牛在打理,你这个少馆主也是时候去看看自家的产业了。”

    凌烽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回来之后已经大致了解清楚,凌家武馆是凌家最重要的产业,也是凌家一块核心的收入来源。凌家百年武道世家的根基,一半在祖宅,一半就在武馆。父亲身体每况愈下之后,武馆的日常事务主要靠吴翔他们三个师兄弟撑着,这些年能维持下来实属不易。他回来两天了,一直还没有机会去武馆看看,正好可以趁着这个机会过去一趟。

    凌烽起得有些晚,已经将近十点钟。昨晚他忙到凌晨才回来,又和父亲在书房里聊了许久,躺下时已是后半夜。凌灵儿早就上学去了,背着书包出门时还特意跑到他房门口听了听,被刘梅笑着拽走了。凌振海和刘梅也出去了,陈伯说是去中医院复查开药,这是凌振海每个月雷打不动的行程。

    凌烽简单地吃过陈伯热在锅里的早饭,便开着凌振海特地留给他使用的那辆黑色别克车,载着吴翔朝第一人民医院的方向驶去。半途中他拨通了秦明月的电话,车载蓝牙里传来几声等待音后,那个清冷而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喂,凌烽?”

    “明月,我现在去医院给吴小宝办理出院手续,把他接出来。”

    “什么?”秦明月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他昨天刚做完手术接受治疗,今天就要出院?凌烽,你没有搞错吧?医生不是说了多处骨折需要住院调养吗?这么快出院对他的恢复不利。”

    “昨晚我回来之后,我父亲跟我说,对于骨折和内伤的治疗,采用中医草药外敷内服效果更好,比起在医院待着恢复速度起码快一倍。”凌烽语气平稳地解释道,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面,手中的方向盘稳稳当当,“所以我打算把小宝接到凌家武馆中去养伤。武馆里有现成的续骨膏和治疗内伤的方子,还有吴翔他们常年照顾骨折伤员,比医院里躺着更利于恢复。凌家百年武道传承,跌打损伤这一类伤,我们祖传的方子比西医疗效更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秦明月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她的语气缓和了下来,带着几分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你说得也对,凌叔叔在中医方面的确是有着极深的造诣,我以前听爷爷提起过,凌家的医术在武道世家中都是出了名的。那行吧,这件事你去办。你跟吴小宝说让他不需要担心什么,一切费用公司会全额承担,让他安心养伤就好。另外有什么需要配合的,你随时联系我。”

    “好。”凌烽简洁地应了一声,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注意到秦明月今天说话的语气比之前似乎柔和了几分,不再像昨天那样每句话都带着若有若无的抵触和抗拒。也许是昨晚一起经历了吴小宝受伤的事,让她对他有了几分新的认识。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踩下油门,别克车朝着第一人民医院的方向加速驶去。

    吴翔坐在副驾驶座上,偷偷看了凌烽一眼,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刚才凌烽打电话时直呼“明月”,语气自然而熟稔,看来师父说的没错,这位少馆主和秦家千金之间,确实关系不一般。

    ……

    第一人民医院。

    凌烽将车停好,与吴翔一同走进医院。穿过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大厅和长廊,两人很快便来到了吴小宝的病房。推开门的瞬间,便看到高云正坐在病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经过一夜的休息,高云的气色比昨晚好了些,但眼中仍布满了血丝,显然一夜没怎么合眼。

    “凌教官。”看到凌烽进来,高云连忙站起身,将手中削了一半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病床上的吴小宝也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缠满绷带的上半身刚抬起一点便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感觉如何?”凌烽走到病床边,目光扫过吴小宝脸上的青肿和身上厚厚的绷带,沉声问道。

    “感觉挺好的。凌教官,劳你费心了。”吴小宝咧嘴一笑,虽然笑容被脸上的青肿衬得有些狼狈,但那双眼睛却依旧亮晶晶的,“我休养一段时间就好,很快就能归队。希望到时候我还能继续在保安队待着,继续成为你的学员。”

    “放心吧,你永远都是我的学员。保安部十二个人,一个都不会少。”凌烽语气笃定地说道。他转过头看向高云,简洁地吩咐道,“高云,你去给吴小宝办理出院手续。”

    “啊?”高云脸色一怔,手中的苹果核差点掉在地上,显得有些不明所以。他看了看躺在病床上浑身缠满绷带的吴小宝,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凌烽,忍不住迟疑地问道,“凌教官,小宝昨天刚做完手术,今天就出院?这是不是太快了点?”

    “我准备将小宝接到凌家武馆中养伤。我父亲说用中医的方法治疗小宝的伤势会事半功倍,恢复速度比在医院里躺着快得多。”凌烽解释道。

    “没错。凌家武馆有最好的续骨膏,再加上吞服治疗内伤的中药,伤势很快就能好转。”吴翔也在一旁补充道,语气中满是自信,“我们武馆里常年有人练功受伤,骨折骨裂都是家常便饭,用这个方子治了不知多少回了。小宝这伤势看着重,但只要按时用药,十天半月就能下地走动。”

    高云脸色猛地一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凌烽,声音中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庄重:“凌教官,您刚才说凌家武馆?莫非是江海市凌云武馆的那个凌家武馆?”

    “对。凌云武馆。”凌烽点了点头,对高云的反应有些意外。

    “凌云武馆的馆主凌振海老前辈,就是三年前在擂台上击败泰国拳王的那位凌前辈,他与您是……”高云的声音微微发颤,仿佛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但他还是想亲耳确认。

    “他是我父亲。”凌烽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高云整个人像是被一道电流击中,猛地站直了身体。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既是震惊又是敬仰,语气中满是由衷的敬意:“原来凌教官是凌前辈的儿子,我早该想到了。凌教官,您姓凌,身手如此了得,我居然到现在才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在江海市习武圈子里,提起凌振海老前辈那可是无人不知。三年前,曾有一个泰国的泰拳王来江海市各大武馆踢馆,那个人确实有真功夫,连挑了四五家武馆,没有一个能在他手底下撑过三个回合。当时所有武馆都闭门不敢应战,整个江海市武道界的脸都丢尽了。是凌振海老前辈站出来,亲自登台迎战,在擂台上与那泰拳王激战了整整七个回合,最终以一招凌家拳将其击败。”

    高云的语速越来越快,眼中满是追忆和崇敬:“那一战堪称经典,当时整个武道街都轰动了。凌老前辈不仅守住了凌家武馆的招牌,更是为整个江海市武道界挽回了颜面。但凡习武之人,提起凌振海老前辈,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真没想到,凌教官您竟然就是凌老前辈的儿子——难怪您的身手如此了得,这是虎父无犬子啊!”

    “那一战我亲眼目睹,从头到尾都站在台下看着。”吴翔接口道,语气中同样满是骄傲和追忆,“那一战之后,其他武馆都对凌家武馆刮目相看,来拜师学艺的人排了整整一条街。”

    凌烽听着两人的叙述,心中不由一动。他只知道父亲曾经是威震江海武林的高手,却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往事。三年前——那时候他已经坐稳了暗狱训练营总教官的位置,在西伯利亚的冰天雪地里日复一日地训练学员,对万里之外父亲的英勇事迹一无所知。而父亲也从来没有在电话中提起过这些,每次通话都是简单地问他在外面好不好、有没有吃饱穿暖,那些辉煌的战绩和荣誉,父亲一个字都没有夸耀过。

    这就是他的父亲——一个从来不在儿子面前炫耀自己的男人,一个把所有的骄傲和光芒都默默藏在心底的男人。

    “高云,先去办理小宝的出院手续吧。这些往事,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聊。”凌烽从短暂的失神中回过神来,开口吩咐道。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细心的高云注意到,凌烽说这句话时,目光比之前柔和了几分。

    “好,好,我这就去。”高云连忙应声,放下手中的苹果大步走出了病房。

    出院手续很快便办妥了。凌烽、高云与吴翔三人小心地将吴小宝从病床上搀扶起来,用轮椅推着他穿过走廊,乘电梯下楼,一直推到停车场。三人合力将吴小宝稳稳当当地安置在别克车的后座上,让他半躺着,又在背后垫了几个软枕以减轻颠簸。吴翔坐上驾驶座负责开车,凌烽坐在副驾驶,高云则留在医院处理后续事宜。

    别克车平稳地驶出了医院停车场,汇入城市的主干道车流,朝着武道街的方向驶去。

    ……

    江海市,武道街。

    武道街很长,远离市区的喧嚣与拥挤,来到这里恍如穿越了时空,置身于另一个年代。整条街的路面一律由青石板铺成,经过岁月的打磨,石板表面已经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的蓝天白云和两侧古色古香的建筑。街道两旁的建筑风格没有丝毫现代化的气息,全是仿古而造——青砖绿瓦,飞檐翘角,朱红廊柱,青石楼阁错落有致地排列其间。街角的石灯笼上爬满了青苔,几株老槐树从庭院里探出繁茂的枝叶,在青石路面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凉。

    凌烽坐在副驾驶座上,透过车窗打量着这条久负盛名的武道街。他看到整条街上有着各式各样的武馆,门面一家比一家气派,招牌一块比一块鲜亮。什么太极武馆、形意武馆、洪拳武馆、八卦武馆、百形武馆、精武门等等,不一而足,几乎涵盖了华夏大地上所有知名拳种和门派。每家武馆门前都站着几个穿着练功服的弟子,有的在发传单,有的在表演套路,一招一式之间颇有些唬人的架势,吸引着过往游客驻足观看。

    街上人流涌动,相当热闹。其中有不少穿着各式武道服的弟子进出各家武馆,但更多的却是一些举着手机拍照、手里拿着旅游纪念品的游客。武道街的一些铺面上摆放着与武道相关的各类商品——木雕的刀剑架、玉石雕刻的拳法小像、手工制作的牛皮沙袋模型、印着“武道精神”字样的T恤衫,还有各式各样的纪念章和手串。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药材的混合气味,和商业街上那股喧嚣的烟火气截然不同。

    “这里是武馆集中营?”凌烽看着车窗外这番景象,忍不住开口问道。他在西伯利亚待了十一年,从未见过这么多武馆聚集在同一条街上,这对他来说确实是件新鲜事。

    “凌大哥,你有所不知。江海市有着诸多武道世家,从祖上传承武道,在全国都很有名。江海市政府根据这个特有的武道文化专门开辟了这条武道街,将江海市所有正规武馆都集中到了这里。久而久之,这里也成了一个特色旅游景点,每年接待的游客数以百万计。”吴翔一边开车一边解释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慨。

    他指了指前方那座装饰得金碧辉煌的武馆,又补充了几句:“很多游客慕名而来,就想看看传说中的华夏功夫到底长什么样。所以这条街上的武馆虽然多,但大部分都已经带上了浓厚的商业性质。有些武馆的师父也就是会几手花架子,耍几套漂亮的套路唬唬外行游客罢了,真正的实战功夫,他们连边都摸不着。真正传承华夏武道精髓、还在坚持用传统方式授徒的武馆,整条街上数不出几家。我们凌家武馆就是其中之一。”

    凌烽闻言后若有所思。江海市政府这个举动可谓是一举两得——一来可以让江海市深厚的武道文化传承下去,形成独特的城市文化名片;二来也可以开发成为旅游景点,吸引大批慕名而来的游客,从而拉动江海市的经济发展。但商业化的浪潮也冲淡了武道的纯粹性,那些花里胡哨的套路和表演,已经和真正的实战功夫相去甚远。这大概也是父亲一直坚持传统、不肯随波逐流的原因吧。

    凌家武馆几乎坐落在这条武道街的最尽头。和武道街前面那些装饰得美轮美奂、门面气派恢弘、挂着大红灯笼和金字招牌的武馆相比,凌家武馆显得极为寻常——说白了,就是很不起眼。如果不是吴翔指出来,凌烽可能开车经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凌家武馆的门面也不大,一栋三层高的老式建筑,外墙的青砖历经风雨已经有些斑驳,墙根处长着几丛青苔。木质的门窗漆面虽然有些褪色,但擦拭得干干净净,玻璃透亮得一尘不染。大门两侧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没有灯笼,没有彩旗,没有招揽游客的广告牌,只有门楣上方挂着一块老旧的木匾,静静地诉说着武馆的身份。

    每一层都是一个修武区。一层是初级弟子习武之地,铺着厚厚的训练垫,墙上挂着一排沙袋和木人桩;二层是中级弟子修习的场所,摆放着各类传统器械——刀枪剑戟、棍棒钩叉,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三层是高级弟子的修习区,只有通过严格考核才能踏足,那里的地板是老式的木地板,被无数双脚打磨得光滑如镜,据说能够踏足三层的弟子,才有资格学习凌家拳的真正精髓。

    此外,凌家武馆后面还有一个小庭院。庭院不大,却收拾得极为整洁,几丛竹子倚墙而立,竹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庭院里有几间厢房,平常的时候吴翔、陈启明和铁牛就住在这里。既是看管武馆,也是以馆为家。

    凌烽走下车,站在凌家武馆门前,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门楣上那块古老的牌匾所吸引。牌匾的木料已经有些年头了,表面爬满了细密的裂纹,漆面也已褪色斑驳,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牌匾正中写着“凌云武馆”四个大字,字体端正雄浑,笔势苍劲有力,铁画银钩,入木三分。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凛然的气势,仿佛不是用笔墨写成,而是用刀剑镌刻在木头上的。

    牌匾两边还有两行字,左侧是“人以武立”,右侧是“武以德立”。这两行字的字体与正中四字如出一辙,笔法雄健,气势磅礴,与正中那四个大字相得益彰。无论是“凌云武馆”这四个字,还是“人以武立,武以德立”这两行字,字里行间都隐隐透出一股历经了上百年岁月沧桑的古意,那份沉甸甸的历史厚重感让每一个站在它面前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为之肃然起敬。这不是一块牌匾,这是凌家百年武道传承的信仰,是几代凌家男儿用汗水和血水凝成的精神图腾。

    “凌大哥,据师父说,这块牌匾已经有上百年历史了。是你太爷爷——也就是师父的爷爷——当年亲笔题写的。太爷爷当年创办凌云武馆时,亲手刻了这块匾挂在门上,嘱咐后人无论多难都不许摘下来。一百多年了,这块匾从来没有换过、挪过。”吴翔站在凌烽身旁,语气庄重地说道。他望着那块牌匾的目光中满是敬畏,那是发自内心的尊重和骄傲。

    凌烽心头一震。自己父亲的爷爷,那就是他的太爷爷了。那个他从出生起就从未见过的老人,那个在二十多年前的血战中身负重伤、不幸离世的老人,在百年前亲手写下了这些字,将凌家的武道信念一笔一划地刻进了这块匾额里。百年岁月,沧海桑田,凌家从鼎盛走向衰落,又从衰落中苦苦支撑到今天,多少人来了又走,多少事起了又灭,可这块牌匾还挂在这里,上面的字还在,凌家的根还在。

    “人以武立,武以德立。”凌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行字。这两句话的意思并不难懂——人靠武力立足于世,但武力必须以德行作为根基。没有德的武,是暴力,是蛮横,是欺凌弱小的工具;而没有武的德,是苍白无力的说教。太爷爷当年写下这两行字的时候,想要传承给后人的,不仅仅是拳法和技艺,更是一种立身处世的准则。这个男人从血缘上和他隔了两代人,从精神上却通过这一块牌匾,跨越了百年的光阴,将这份信念传递到了他的手中。

    “我们先进去吧。”凌烽收回目光,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如果仔细听,会听出那份平静之下压着的某种深沉而滚烫的东西。

    吴翔点了点头,走在前面引路。凌烽与高云一左一右地抬着吴小宝,绕过武馆正门,从侧面的小巷穿到了武馆后方的庭院里。庭院中几丛翠竹倚墙而立,墙角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药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他们将吴小宝安置在庭院中一张特制的藤编躺椅上。这张躺椅可以自由调节角度,能够让骨折伤员的肢体处于最有利于恢复的姿势——这是凌家武馆专门用来安置骨折弟子的,百余年来积累了无数临床经验,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实践的反复打磨。

    吴小宝躺在上面,身体的重量被均匀地分散到藤编椅面上,骨折的右臂和左腿被特制的软垫托举到最舒适的角度。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自入院以来第一个真正放松的表情:“教官,这椅子太舒服了,比医院的病床强了不知多少倍。”

    没一会儿,陈启明和铁牛也从前面的武馆训练区赶了过来。陈启明还是那副潇洒不羁的模样,穿着练功服松松垮垮的,看到凌烽便笑着喊了声“凌大哥”。铁牛依旧是那副憨厚老实的模样,魁梧得像一座小山,走起路来地面都在微微震动,看到凌烽便挠着头嘿嘿笑了两声,算是打了招呼。

    凌烽给高云和吴小宝介绍了吴翔、陈启明、铁牛的身份——这三个都是凌振海的亲传弟子,也是凌家武馆目前的中坚力量。高云连忙抱拳行礼,对这些凌家武馆的传人表现出了极大的敬意。吴小宝躺在藤椅上不能动弹,只能一个劲地点头致意。

    “二弟三弟,你们过来帮忙把小宝身上的绷带跟石膏都拆了。”吴翔挽起袖子,开口招呼道。

    陈启明与铁牛闻声走上前去帮忙。凌烽倒也想过搭把手,但他很快就发现吴翔他们三人处理这一类伤势的手法比他娴熟得多——他们从小在武馆里长大,见过的骨折骨裂比寻常人吃过的盐还多,拆绷带、卸石膏、正骨位、涂膏药,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配合得天衣无缝。他要是过去帮忙反而只会越帮越忙,便退到一旁静静地看着。

    很快,吴小宝身上缠着的绷带以及臂骨、腿骨上打着的石膏被逐一卸下,露出了下面青紫肿胀的皮肤。骨折处的皮肤颜色已经变得青紫发黑,肿胀得比正常部位粗了一大圈,看着触目惊心。吴小宝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吴翔从厢房里取来一只陶罐,罐口封着红蜡,揭开蜡封后一股浓郁的药香立刻弥漫开来,连庭院里那几丛翠竹的清香都被压了下去。陶罐里盛着的是漆黑如墨的续骨膏,膏体油润细腻,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吴翔用竹片从罐子里舀出一大块药膏,均匀地在吴小宝每一个骨折的部位上都涂抹了厚厚的一层,动作熟练而轻柔,每一下都恰到好处,不会给伤处带来多余的压力。那药膏接触到皮肤时带着一股清清凉凉的感觉,可抹匀之后却有一股温热之气从皮肤表面渗透到骨骼深处,说不出的舒服。吴小宝紧绷的身体明显放松了几分。

    与此同时,陈启明与铁牛在一旁点燃了一只炭火烧得正旺的红泥小炉。炉上架着一个铁质烤架,烤架上搁着一条条碧绿色的藤子。这些藤子每一根都有拇指粗细,翠绿欲滴,表面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它们在炭火的烘烤下渐渐变得柔软,颜色也从翠绿转为深绿,表皮上渗出了细密的汁液,散发出了一股奇异的药香味。那香味清新中带着几分草药特有的苦涩,和续骨膏浓郁的药香交织在一起,让整个庭院都沉浸在一股古老而神秘的医药氛围中。

    不多时,陈启明与铁牛拿起几根烤得恰到好处的藤子走了过来。藤子上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表皮上渗出的汁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们小心翼翼地在吴小宝的手臂、小腿和胸腹上逐层缠绕,动作又快又稳,显然是做了不知多少遍的老手。藤子缠绕的松紧恰到好处,既不会勒得太紧影响血液循环,也不会太松失去固定效果。被烤热的藤子贴在皮肤上,阵阵温热之感透过毛孔渗透到骨骼深处,让吴小宝感到极为受用。那温热感仿佛一层无形的暖流,将骨折处的刺痛和肿胀一点一点地驱散,原本肿大刺痛的骨折部位竟然在短短几分钟内减轻了不少疼痛,他脸上的痛苦之色也随之消减了几分。

    “这种藤子我们称之为养骨藤,是凌家祖上传下来的方子里最重要的一味药引。”吴翔一边指导陈启明和铁牛缠绕藤子,一边给凌烽解释道,“藤子本身就有续筋接骨的药性,烤热之后药性成倍挥发。它缠在皮肤上,药性会随着热气渗透到骨骼和经络之中,能够温养骨骼、活血化瘀。配合续骨膏使用效果极好——续骨膏从外到内接续断骨,养骨藤从内到外温养骨膜,内外夹攻,伤势自然好得快。这些藤子都是每年春天在深山里采回来的,采回来后要用特殊的药液浸泡一整年才能使用。”

    凌烽点了点头,将这些话暗暗记在心里。他一直在海外生活,鲜有接触到中医,对这些传承了千百年的古老医术自然是不太了解。但看到吴翔他们娴熟的手法、缜密的流程,以及吴小宝明显舒展的表情,他不得不承认,在治疗跌打损伤这方面,凌家武馆的医术确有独到之处。

    “师父开的那个内伤方子我已经抓药回来熬上了。”吴翔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渍,指了指庭院角落里一只正在炭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老旧砂锅。砂锅的盖子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一股浓郁的药香随着蒸汽飘散出来,弥漫在庭院里,光是闻着就让人感觉浑身的经络都通畅了几分,“等一会儿熬好了小宝你喝一碗,保证你喝下去之后浑身暖和,骨头缝里都是热乎乎的。用不了多久,保准你活蹦乱跳的。我们武馆里以前有个师弟练功摔断了胳膊,比你这还严重,用了师父的方子,半个月就能打拳了。”

    “吴哥,凌教官,真的太感谢了……”吴小宝眼圈有些泛红,声音变得哽咽了起来。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保安,从没想过自己受伤后会得到这样的待遇——公司总裁深夜亲自到医院探望,教官为他深夜奔波,现在又被接到百年武道世家的武馆里,用祖传的方子悉心治疗。他嘴唇翕动了半晌,眼眶里的泪水转了好几圈,最终还是没忍住,顺着青肿未消的脸颊滑落下来,“真的,我现在心里特别感动,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以前总觉得保安这行没人看得起,没想到教官和秦总对我这么好,还有吴哥你们……”

    “小宝,好好养伤,别想太多。等你伤好了,归队继续训练,保安部十二个人,一个都不能少。”凌烽站在藤椅旁,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眼眶通红的大男孩。他的声音依旧简短,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句“十二个人,一个都不能少”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高云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眼眶也有些发热。他本以为保安部来了个教官不过是公司多了一个闲职,却没想到这个教官在入职第一天就给保安们上了人生中最难忘的一堂课,在学员受伤后雷霆出手、不留余地,现在又亲自将受伤的学员接到自家武馆里治疗。这不是一个教官该做的,这更像一个老大哥在照顾自己的兄弟。他在部队待过八年,见过不少上级,但像凌烽这样的上级,他只见过这一个。他暗暗攥紧了拳头,在心里告诉自己——以后教官说什么,他高云就做什么,绝无二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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