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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一口锅撑不住两头卖

    早市连试三天,李家院里和店里的气都变了。

    最先变的不是账面,是人走路的速度。小军一睁眼就往外冲,工地、早市、车站三头在脑子里排着先后。小芳起得比以前还早,手里零钱分成几份,生怕一头用顺了,另一头断了找零。小龙更别说,火还没蹿起来,他眼睛就已经先盯上了锅边和煤堆。

    可不管一家人怎么紧着拧,那口锅还是慢慢显出了顶不住的样子。

    第一天只是门店晌午前断了一回热食。几个熟客站在柜台前,本来已经掏了钱,听说要等,只能皱着眉多站两步。有个赶车的中年汉子还算讲理,嘴里却还是嘀咕:“你家味道是好,就是到了点总差这一口。”

    第二天更明显。早市回来那拨人还没散干净,学校门口小卖部又差人来催,说放学前那一批今天能不能多给两包。小军刚想答应,后灶那边小龙就狠狠干回了一句:“先别应,锅里还压着。”

    这一下,屋里外头都静了半息。小军脸上挂不住,压着火把人先打发走,回头就冲后灶低吼:“你不说一声,我外头咋接?”

    “我说了有啥用?”小龙没抬头,锅铲狠狠干一翻,“火就一口,锅就这一只。你前头答得再响,后头也得有东西给。”

    兄弟俩谁都没错,可谁都憋着一股火。

    李享知站在门里看着,没立刻劝。因为他知道,这种火不是坏事。坏的是大家还没看明白瓶颈在哪儿,就先把气撒到人身上。现在气冒出来,反倒说明问题已经亮在台面上了。

    真正让一家人都绷紧的,是第四天那个连环断货的上午。

    天刚亮时,早市比前两天还猛。一个挨着车站干搬运的汉子带了头,连着拽来三四个人,说这家热乎顶饿。小军这边刚把第一篮子散出去,工地那边就多加了五份。早市没收完,门店前头又来了几个送完孩子的妇人,顺手想带回家一份。小芳账还没压稳,手边的零钱袋已经换了第二拨。

    偏偏这一早上风大,炉火起得慢。小龙原本就得卡着火候翻锅,锅里东西还没起透,前头一声比一声急。小军空着手往后灶冲了两趟,第三趟时嗓子都劈了:“外头真没了!”

    “没了我能从锅底抠出来?”小龙额角全是汗,手腕已经狠狠干快抡僵了。

    话虽顶得硬,可他自己心里最清楚,这不是谁卖力不卖力的问题。早市一加,货就像被人从三头同时拽。锅里这一批还没起,外头三拨客已经在排。火再旺,锅再顺,也终究只是这一口锅、这一双手。

    门店前头开始出现少见的闹哄。有个送娃的妇人等得不耐,抱怨一句:“早知道我去前头包子摊了。”另一个赶工的人更直接,听说还得等,转身就走。小军眼睁睁看着人走,脸都涨红了,想留又留不住,只能狠狠干在门口转圈。

    小芳守柜台也守得难。人一急,钱就乱,有的说先放这儿待会儿来拿,有的想先占一份再补票子。她平时最稳,这会儿也被挤得后背发僵,只能一遍遍把规矩说死:“先拿先清,不留空口。”可说归说,前场一断货,账再稳也像被人抽了底气。

    李享知终于往后灶走了一步。不是替小龙翻锅,而是蹲到炉口边,狠狠干看了两眼火色和锅里滚动的节奏。以前他总觉得,只要人再勤些、手再快些、觉再少睡些,总还能往上撑一撑。可今天这一连串断货狠狠干把他点醒了。不是不拼了,而是拼到这儿,已经不是靠蛮劲能多顶多少的问题。

    “停一停。”

    他一句话落下,前后场都像被拽住了。

    小军先转过来,脸上还挂着急:“停啥?外头还等着。”

    “再这么硬顶,外头照样等。”李享知把锅边一压,“你先去门口把话说明白,早市那边今天到这儿,门店这拨按先来后到,晚来的别留空口。小芳,先把已经收的钱理明白,不许一边断货一边把账搅浑。小龙,这一锅起完,我跟你再过一遍从下料到起锅到底卡在哪儿。”

    小军本还不服,可看见父亲脸色沉实,嘴边的话到底咽回去了,转身往门口去。小芳也狠狠干吸了口气,把刚才一乱差点压歪的账又往回扶正。后灶里,小龙起完这一锅,胳膊一松,人几乎像从火边被抽空了一下。

    午后人散下来,李享知没让谁立刻歇,而是把早上每一处卡壳都重新掰给他们看。早市起得快,门店那一头就不能还按原来的备货来。工地加单不是不能接,可一接就得提前倒出后灶节奏。最关键的是,锅和炉再顺,也已经被客流狠狠干顶到了上限。

    他说完这层,没让几个孩子光听,直接让他们把早上那场乱再重说一遍。小军先说门口,哪拨人先到,谁掏钱最快,谁一听要等就转身。小芳接着说柜台,哪一刻零钱差点跟不上,哪一刻有人想先占货后补钱。最后轮到小龙,把后灶最急的那几分钟一寸寸拆开。

    “第一锅其实不算慢。”小龙盯着灶口,声音发涩,“可工地那边临时加了五份,我这边刚起一锅,第二锅又得接。锅一压住,门店前头还在催,火再稳也不能自己多长一只手。”

    “还有纸包。”小军忽然抬头,“早市都得拿着走,我前头包得比平时快,纸一乱,小芳那边又得腾手。”

    小芳点头:“我一腾手,找零就慢。找零一慢,门口那股子快劲又断。”

    三个人一句接一句,原先憋在胸口的火,慢慢从谁拖谁的腿,变成了哪一步先卡住了全场。李享知听着,心里反而更稳。最怕的是一家人只知道累,不知道到底累在哪儿。现在知道了,后头的路才不是瞎拱。

    他拿炭头在旧木板上画了三道线,分别写下早市、门店、送货,最后又在后头画了个重圈:“你们看着像三摊,其实都勒在这一个圈上。”

    “锅。”小龙先说出来。

    “不只是锅,是整套做法。”李享知把炭头一丢,“现在不是谁再少睡一刻、谁再多抡两下就能顶过去。是老法子到头了。你们前头越顺,后头这口短板就越扎眼。”

    小军蹲在门槛上,闷了半晌才憋出一句:“我今早看着人从门口掉头,心口像被人狠狠干戳了一下。明明都到这儿了,咱就是端不出来。”

    “这一下戳得值。”李享知看着他,“做买卖不怕累,怕的是留不住人。你记住这口憋屈,后头才知道为什么不能总指望一口锅顶三头火。”

    说到这儿,他起身把后灶边那几只盛料的盆一个个挪开,故意让三个孩子看底下的空处。盆并不多,锅也只有这一只,可偏偏早市、门店、工地都想从这里拿东西。以前大家总觉得一家店能顶起来,就是多出几锅、多熬一点困。可现在连摆放都被挤满了,说明不是人还能不能熬,是这套手工活从火到锅、从盆到案板,全被逼到了头。

    小龙顺着父亲的手看过去,忽然闷闷说:“我昨晚还想着,再把炉口收一收,火是不是能再稳一点。现在看,不是炉口的事。”

    “炉口的事你照样该琢磨。”李享知回他,“可你得知道,后头再怎么省劲,也省不出第二只锅、第二道出货手。真想往下走,就得想法子把这口火从死活绑在人手上,往外松一松。”

    小芳也轻声接了一句:“要不然后头每多一拨客,前头就得多丢一拨。”

    这句话落下,屋里那股闷气反倒定了。大家都累,可这回不是白累,起码把那层一直没肯承认的上限狠狠干摸到了。

    晚些时候,小龙一个人又去把当天用过的锅、盆、案板挨个洗了一遍。洗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手,盯着案板边被刀磨出来的浅沟看了好一会儿。以前他觉得这些沟槽、火痕、锅底焦印,都是一家店越做越熟的样子。可今天再看,它们又像在提醒他,这些家伙什已经陪着他们狠狠干跑到了头,再往上,就不能只指望旧办法自己撑出新路。

    李享知从后头经过,看见儿子发怔,只说了一句:“能看见到头,不是坏事。看不见的人,才会在原地把自己累死。”

    小龙没回话,只把洗净的锅倒扣在灶边。铁锅落下去那一声闷响不大,却像把他心里那股不服狠狠干敲实了。

    也把下一步的难处狠狠干摆到了眼前。

    “我还以为,是我前头没带好。”小军闷声开口。

    “你带得再热,后头没有,热也白热。”

    “我也以为,是我翻得还不够快。”小龙低着头看手。

    “不是你不快。”李享知看着大儿子,“是现在这做法到头了。再往上加,只会把人累散,把客等走。”

    小芳坐在一边,笔尖在账本边缘轻轻点了几下,低声道:“早市这几天钱是上来了,可断货丢掉的人也在涨。要是总这样,赚的是眼前,丢的是名声。”

    这句话像把整件事狠狠干钉到了地上。生意好到供不上,本来是提气的事。可真供不上了,客人不会替你数辛苦,只会记住你几次赶不上。这道理谁都懂,只是今天才被迫狠狠干看清。

    傍晚时,小龙独自蹲在后灶前,看着那口已经被烧得发亮的锅发呆。火照旧能烧,锅照旧能翻,可他第一次从心里对这口锅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烦。不是嫌它不好,是知道它已经陪着他们狠狠干顶到了这一步,再往上,就不是它的路数了。

    李享知走过去,没先开口。父子俩一高一低地对着那口锅站了会儿,最后还是小龙先闷闷出声:“爹,不是我怕累。我是看出来了,真到这份上,再加力气也只是多喘,不是多稳。”

    “我知道。”

    “那后头咋办?”

    李享知看着炉口里忽明忽暗的火,心里已有了半截答案,却没急着全说透。他只回了一句:“先别再指着一口锅救三头火。真要往后走,咱得想别的法子。”

    这话一落,小龙眼里那股拧劲更沉了。因为他知道,父亲既然说到这份上,后头就不会只是调一调时辰、挪一挪位置那么简单了。

    而外头,更快冒出来的麻烦,也没打算给他们太多喘气的空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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