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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WTO双边协议

    那一年的深秋,省城的广播里,忽然炸开了一则让满城商号都探出头来的消息——中美两国代表,在那边签下了协议;中国入世,那扇关了几十年的大门,眼看着,就要当真打开了。

    街上先是静了一瞬,随即有鞭炮从哪家铺子的门廊里炸响开来,稀稀拉拉,却接二连三。卖报的汉子扯着嗓子满街跑:“入世了!签协定喽!”有人听着新鲜,追着问“这是啥意思”,报童答不上来,只把那一版印了大黑字的报纸往人手心一塞:“总之是件大好事!往后咱这儿的货,能名正言顺地往外国卖了!”

    李享知那天正在码头看一船货装柜,听见广播里的消息,没有像旁人那样叫好,只站住了脚,望着江面上那条渐渐远去的船,出神了许久。船上的货,是他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的家当;而广播里那句话,却让他心里那本埋了多年的账,忽然翻到了新的一页。他摸了摸怀里那份刚拟定的单子,那上头,押着他这几年最费钱、最没人看好的几笔赌注。

    回城的路上,满街的人都在传这件事。中山大街上几家绸缎庄、布庄的掌柜,凑在廊檐底下聊天,有的说入世好,往后洋货便宜,能进货发家;有的却愁眉苦脸,说洋货一进来,自家的土布怕是要被挤黄。李享知路过,有人喊住他:“李老板,你是见过大风浪的,你说这入世,是祸是福?”李享知停住脚,想了想才道:“祸福,从来不在门开不开,在门开了之后,你手里有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那人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敢再问。李享知没再多留,只顺着那条还亮着灯的长街,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走到巷口,他停住脚,回头看了看那满街未熄的灯火,心里那点被洋人信压着的分量,竟也被这满城的光,一点点托了起来。

    夜里,李家那间老厅堂里,坐得满满当当。李享知把方先生、老何,连同三个孩子一并叫到跟前,先不急着说话,只让李小芳把那台收音机的音量,又拧大了一格。播报声混着满街远远近近的欢呼,一遍一遍地滚进屋里来。李小军头一个坐不住,一拍大腿:“爸!这是天大的好事啊!门一开,咱那好些货,都能名正言顺地往外国卖了!”

    方先生却沉稳得多,捻着烟,眉头微微蹙着:“小军,你只见那门开了,没见那门有多窄。入世,是把门槛子平了,可平了之后,大家伙儿都在一条线上比脚力——比的是谁跑得快,谁的质量硬,谁的价钱廉。那只顾守着旧摊子、不肯往前挪一步的,往后不但吃不到肉,怕是连碗汤,都要被挤没喽。”

    “方兄说得在理。”李享知这才开口,“这门一开,对咱是机会,也是大浪。机会,是给那些早就在底下埋了根、起势又能跟上的人;大浪,是给那些还想靠一条老经验、一颗定心丸过一辈子的。咱走的这条道,前头这几年虽苦,可埋下的那些根,如今反倒都成了能应这个大浪的家什。”他顿了一顿,目光从三个孩子脸上一一扫过去,“所以这一回,咱不等了。先前怎么想的、怎么铺的,现在都要趁着这阵风,一口气,往前砸。”

    “可爸,”李小芳把账本往前一推,声音里透着几分急,“您说的是轻巧。前两年那场水,把家底掏空了一截;这两年您又连着投国产、投那网上的小马小范,账上的活钱,早就不宽裕了。这会子再要一口气扩几条产线、囤一批货,那可不是小数目——这笔账,您得先跟女儿算清楚。”

    “算。”李享知点点头,“你只管把利害摆到明面上来。钱要紧,可钱最要紧的时候,恰恰是它该下到最能生钱的地方去的时候。”他顿了顿,“我早就盘算好了。头一桩,把这两年压在国产线上的家什,往大里铺——那叫人自己造、自己磨的货,从前是费钱,可如今门一开,它们反倒成了别人买不去的本事;第二桩,把小军那头网上挂着的那摊子货,正式并进来,往后外贸的订单,走这头,既快又广;第三桩,”他看向李小芳,“你替我理一理,能不能借着沈家在省城、在香港托几句人情,把这头一茬的货款、货柜,都先给铺稳了。”

    沈艳芳坐在末座,听他提到自家,倒没有急着应,只不紧不慢道:“铺人事、铺货款,都不难。难的是你这话里头那口气——你认准了这是一条能走几十年的道,可就怕家里头的人,只有你一个在使劲。”她说着,望了三个孩子一眼,“这扇门,是大伙儿的门;这道坎,也得大伙儿一块儿抬,才抬得过去。”

    李小龙听了,当先起身:“爸,产线这边,有我。我明儿就先带人,把那几条老线,连天转起来,先把国产件那批货,赶出个头茬来。”李小军也接茬:“网络那头的单子、线,都看我的。我叫范冲把那些能出口的货样,一件件都摆到网上去,先让人隔着海,也能瞅见咱这儿的货。”李小芳却仍旧低着头,把那账本翻来覆去,半晌,才轻声道:“钱的事,我再替你多归拢归拢。只是爸,您也得应我一桩——往后再投,先让我这做女儿的,看明白这钱是往哪儿去、能不能见回头。”

    “应你。”李享知没有半分迟疑,“你只管算账;只要账算得清,天大的窟窿,咱也能一块儿把它补上。”

    李小军到这当口,反倒沉静下来,道:“爸,我倒不愁咱自己的货出不去,愁的是出了海,人家认不认咱这牌子。咱头一回正经往外走,路上被人拦一道、卡一关,那不跟今日这门口的风浪一个样?”李享知点头:“你这话,问到根上了。牌子,是牛皮纸一样,一层一层糊出来的;糊得厚,风雨就吹不烂。咱不怕走得慢,就怕走得花哨、糊不住人。”李小军听了,把那句“糊不住人”,默默记在了心里。

    厅堂里一时又热闹起来,李小军扳着指头跟李小芳争那水路的账该算在哪一栏,李小龙插不上话,只把桌上那盏茶端起来,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算是应下了这桩大事。李享知望着三个孩子这头一回拧成一股绳的模样,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倒像是被人轻轻搬开了一角。他这一辈子,从摆摊到开厂、再到这满城门户,什么风浪没趟过;可今儿他忽然觉着,比入世那道门更金贵的,是眼前这三个各自长成、又肯同推一扇门的孩子。

    散夜话前,李享知又把那三桩家什,一样一样掰开给三个孩子讲。他指着小龙道:“你做实业,守的是地基。那几样国产件,是咱往后跟洋货较劲的底气,入了世,只能更结实,不能更稀松。”又转过头对小军道:“你做网络,架的是桥。那网上挂出去的货,是让天下人隔着海瞅见咱这儿的眼睛,入了世,桥要更宽,眼睛要更亮。”末了他看向小芳:“你做财务,掌的是舵。账稳了,船才开得稳;这一回,三家合一,舵得好生把住。”

    李小芳听着,把那本账又合拢来,抬头道:“爸,您这是把咱家,从一条船,拼成了一条大船。可船越大,越经不起搁浅。往后这舵往哪个方向打,您可得时时给我个准信。”李享知没答话,只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那力气,沉得不像一句应承,倒像一根钉。这一拍,李小芳记了半辈子。她从小见父亲在许多事上从不松口,可这一回那力道,比任何一句空口应承都实,沉得她心里那杆秤,悄悄安稳下来。她点点头,把账本收进怀里,心里那点对“烧钱”的执拗,头一回,被这一下拍得,软了几分。

    散了夜话,李享知留了方先生和老何,把那几张单子,又摊开来,一处一处地捋。他指着网上那摊子货的条目道:“方兄,这网上卖货,从前我赔着钱养它,是为了试那一条看不见的路;如今入了世,这条路倒成了咱往出海送货的一条近道。你替我掐指算算,这两头的家什一合,往后的货,能快出几成去。”

    “快是能快。”方先生捻着烟,眉头却皱着,“可您也别忘了,路越快,越怕出岔子。那一条条货柜,一趟一趟往外走,只要有一船在海上出了闪失,或是让哪个行当半道上截了道,折进去的,可就不是一两个零头了。”

    “所以我把它拴在一处。”李享知把单子往桌上一拍,“路走顺了,是福;走不顺,也有我李某人这一整条船,替它兜着。做生意,从来不是不担风险的买卖;是担了风险,还看得出哪儿该撒手、哪儿该攥死的那点分寸。”

    那一夜,李家老厅堂里的灯,亮到了三更天。外头满城的欢呼早已歇了,只剩几盏远远的灯火,照着那条还看不见尽头的路。李享知坐在桌前,把那一张张刚铺下去的单子,一张一张地捋直,忽然对身旁的方先生道:“方兄,你在这道门旁边,站过多少回了?”

    “半辈子了。”方先生望着他,“前头几回,门都没开成;这一回,看来是真要开了。”

    “那咱就更要抢在头里。”李享知把单子一合,“入世这趟水,谁跑得最快,谁就能先够着那口汤。咱不图头一口汤,可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把能走的路先踩实了。”

    临到散场,方先生把李享知拉到一旁,压低声道:“李生,还有一桩事,我险些忘了提。这两日,有两家洋行的代表,前后脚登了咱的门,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咱这条水路上一年走多少柜、产能能撑多大。他们嘴上说是谈合作,我怕,是惦记上了咱这条刚跑顺的道。”李享知听完,眉头没动,只把烟灰磕进缸里:“惦记,是好事。怕就怕,他们只惦记着掐脖子,不掂量咱这身骨头。你替我把他们的底细、来意,都摸一摸。是敌是友,见了真章再定。”方先生应下了。他守着这扇门半辈子,头一回觉着,门真要开的那一夜,风里的味道,都跟从前不一样了。

    窗外,黎明的天边,透出鱼肚白似的一线亮。李享知心里那本账,却越发热腾起来——他知道,这一回,滚滚而至的,不只是那扇门里涌进来的机会,还有一双早就躲在暗处、正盯着他这条跑道、等着寻个由头把他绊上一跤的脚。风是顺的,可前头那水底有些什么,谁也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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