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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7章 寒夜埋忠骨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四个人在干沟里摸黑走了大半夜。

    赵老栓走在最前面,用刀鞘探路,身后拖着刘大柱半死不活的喘气声。

    石大勇在后面小声嘀咕:“沈把总,咱们这是往西走吗?我怎么觉着一直在转圈……”

    “天亮之前找地方歇脚。”

    沈檀走在队伍中间。

    夜风越来越冷,夹着细碎的雪沫往领口里灌。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赵老栓忽然站住了。

    “前面有动静。”

    所有人同时蹲下。

    前方的荒野里隐约传来金属碰撞声和人的闷哼,还有战马焦躁的蹄子刨地声。

    沈檀侧耳听了片刻:“打起来了。”

    “金狗?”

    “不清楚。走,摸过去看看。”

    四个人贴着沟壁往前挪。

    走出百步左右,沟渠拐了个弯,前方一片稀疏的枯树林边缘,有火光在雾里摇晃——一支火把插在地上,火光照出几个人影。

    赵老栓压低声音:“你看,三个穿甲的打一个。”

    沈檀眯着眼细看。

    被围的那个人背靠一棵老榆树,右手的刀已经举不太稳了,左腹位置一片深色水渍,在火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围着那人的三个后金骑兵,两个下马持刀,一个骑在马上正在往火铳里灌火药。

    然后沈檀看清了那棵树上挂着的一面残旗。

    明军的,红底,上面绣的字烧掉了一半,只剩一个“王”字还勉强认得出来。

    刘大柱忽然从后面扑了上来,嗓子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王——那是王参将的旗!”

    沈檀一把捂住他的嘴:“闭嘴。”

    刘大柱浑身发抖,指着那边树底下被围的人:“那个、那个是王参将!我没看错!就是他!”

    沈檀又看了一眼。背靠老榆树的人身形敦实,虽然满脸血污,但那张方脸和下巴上短粗的胡茬,跟王恩在城门口露的那一面确实对得上。

    围着他的三个后金兵不急不躁,像猫逗耗子一样轮番劈砍试探。

    王恩的刀法硬朗,每次格挡都带出一串火星,但动作明显越来越慢,脚下的血已经积了一小滩。

    沈檀把箭搭上弓弦,扭头对赵老栓说:“你从右边绕过去,摸到那个骑兵侧面。我射他,他倒了你就上去补。”

    赵老栓二话不说猫腰就溜。

    沈檀转向石大勇和刘大柱:“你俩趴着别动。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声。”

    两人齐齐点头。

    沈檀单膝跪地,左臂持弓,右指搭弦,瞄向骑在马上的那个后金兵。

    夜雾太大,火光忽明忽暗,距离大约四十步,勉强能看清那人的胸口轮廓。

    他深吸一口气,把弓拉到满。

    松弦。

    箭射出去的时候几乎没声音。

    那骑兵身体猛地朝后一仰,胸口插着一支黑羽箭,手里正在装填的火铳脱手掉落,跟着人一起从马背上翻了下去。

    战马受惊,扬起前蹄嘶鸣一声。

    两个下马的巴牙喇同时回头。

    赵老栓从侧面阴影里蹿出来,一刀砍翻了最近那个的后腿弯,那人惨叫着跪倒。

    沈檀第二支箭已经搭上了弦。

    剩那个巴牙喇反应极快,扔了刀就往树上靠,试图用王恩当肉盾。

    但王恩没给他机会。

    重伤的参将爆出最后一股力气,猛地侧身,一刀捅进了巴牙喇的腰肋。

    刀身没进去大半,那巴牙喇瞪大了眼,嘴里嗬嗬两声,软绵绵地滑了下去。

    王恩自己也没了力气,刀脱手,靠着树干缓缓往下滑,坐在了地上。

    沈檀收了弓跑过去。

    赵老栓已经翻过那个跪倒的巴牙喇补了一刀。

    沈檀蹲在王恩面前。

    参将的脸色惨白,左腹一个核桃大的伤口还在往外渗暗红发黑的血,棉甲上插着三根断箭,箭杆都已经被血浸透了。

    刘大柱连滚带爬扑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王、王参将!我是刘大柱!我,我是大柱”

    王恩涣散的目光在刘大柱脸上停了片刻,认出来了。他咧了咧嘴,似乎想笑,

    “大柱……你还活着……”

    “王参将,您别说话,我现在就给您包扎。”

    “别包了。”王恩抬手按住刘大柱的手腕。

    “肠子都露了,没用了。”

    刘大柱的眼泪直接下来了。

    王恩没看他,把目光转向沈檀。他盯着沈檀看了两息,认出了那张年轻的脸:“你是……城门口射阿敏的那个小子?”

    “沈檀。宁远中左所把总。”

    “好小子。”王恩喘了口气,血沫从嘴角溢出来,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是不是你烧?烧了金狗的粮草,我看见了……隔着一座营都看见了……那火,烧得漂亮……”

    “王参将,袁督师在哪?”

    王恩挣扎着想坐直一点,但腰腹的伤口让他根本使不上劲,只能歪靠着树干,声音越来越低。

    “督师冲出去了……昨天傍晚,我带人接应他往西突。冲出去三里地,金狗的骑兵拦腰截断了我们。……我带人断后……”

    “往西去哪?”

    “锦、锦州……他要去锦州调兵…………要不然,辽西就全完了……”

    他咳了两声,血沫喷了沈檀一脸。

    “沈小子……”

    “我在。”

    “我身上……有一道手令。你、你拿去。如若,袁督师到不了。你要找总兵祖大寿……让他调兵去接应督师…………”

    他哆嗦着手往怀里摸,掏了半天,摸出一块沾满血的木牌,上面隐约能看见半个火漆印。

    沈檀接过带体热的木牌。。

    王恩的眼神开始散了。

    他靠在树干上,头微微仰起来,望向西面黑漆漆的天际。

    嘴里还在念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督师……我尽力了……你可得活着到锦州啊……”

    然后他的声音断了。

    刘大柱跪在旁边,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不出声,嘴里只有粗重的喘气。

    赵老栓走过来看了一眼,沉默着把插在地上的火把拔起来,插到了更近的地方。

    沈檀蹲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木牌,盯着王恩的脸看了很久。

    良久,他伸手把王恩的眼睛合上了。

    “赵老栓。”

    “嗯。”

    “把他拖到树根底下。用枯枝盖住。”

    赵老栓点了点头,弯腰去搬王恩的尸体。

    刘大柱猛地抬起头:“沈把总!你、你不能把王参将扔在这儿。”

    “他死了。带不走了。”

    刘大柱张着嘴,眼泪糊了满脸:“可是……”

    “你活着才能给他报仇。死了,连他的名字都没人记得。”

    刘大柱咬住了嘴唇,咬出了血,终究没再说话。

    赵老栓把王恩的尸体拖到树下,用枯枝和荒草盖了一层。

    石大勇哆哆嗦嗦地凑过来:“沈、沈把总,咱们现在真去锦州?”

    沈檀把木牌揣进怀里,站起来往西面看了一眼。

    赵老栓凑过来低声问:“沈把总,往西?”

    沈檀盯着西面那片黑漆漆的旷野看了很久,脑子里在转。

    袁崇焕的马快,带着二十多个人往西冲了。王恩说督师要回锦州搬兵。但后金的骑兵拦截了断后的队伍,说明西面的路已经被切断了。

    一条被切断的路。

    骑兵封锁。

    前面还有多少游骑在等着,没有人知道。

    “不能往西。”

    赵老栓一愣:“不去锦州了?”

    “去不了。金狗截断了西面,袁督师能冲出去是因为马快人少。咱们四个人,两个伤兵,走大路就是送死。”

    石大勇在后面哆嗦着问:“那、那往哪走?”

    沈檀转过身,面朝北面黑沉沉的天际。

    “往北。”

    赵老栓张了张嘴:“往北?北面全是山和荒地,连个堡寨都没有。往北能去哪?”

    “先活下来再说。金狗的搜索队还没散,西面一定有他们的游骑在拦人。往北走,绕远路,避开大营和官道,翻过那片山地再从北面折向西。”

    赵老栓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成。那就往北。但北面有啥我心里没底。”

    “也只能就走一步看一步。”

    沈檀把弓背好,把火铳插到腰间。

    迈开步子踩进越来越密的雪里。

    身后三个人跟上来。

    赵老栓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榆树。

    枯枝盖住的人形轮廓已经被雪覆了大半,远远望去,像一座小小的白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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