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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盛狗子

    立赵木功身后的黄怀重朝前挪了一步,压低声气:

    “监军,有位弟兄挨了枪子儿,伤得沉,一直念叨着想见您一面,是原先东两的,叫盛狗子。”

    赵木成听着这名,脚步顿了一下。

    他记得这人。东两那阵,盛狗子就是个不起眼的兵,瘦小,寡言,干活不躲懒,打仗不露头。

    爹妈早没了,他带个弟弟投的军,那弟弟才十二三,跟着他住在营里,帮伙房打打杂,大伙儿都喊他盛二娃。

    盛狗子从不多话,就是闷头干,谁对他好一分,他就记在心里。

    赵木成当两司马那阵,偶尔让人多打一份饭给二娃,盛狗子没说过谢,可每回见着赵木木成,那眼神里都带着一股崇敬。

    赵木成没再吭声,抬脚往赵木功那一卒的临时驻地去。

    赵木功跟在后头,脸上的红晕已泛成青白,低着头,一声不敢喘。

    驻地是寨子东头几间临时征用的民房。众人见赵木成来,忙不迭闪开道。赵木成弯腰钻进屋。

    屋里光线昏沉,地上铺了层干草,草上躺着个人,身上盖件破旧的号衣。

    是盛狗子。

    他的脸在昏黄的灯影里白得像桑皮纸,额上全是冷汗珠子,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肚子上有个拳头大的窟窿,黑红黑红的,血糊糊的洞沿翻着白肉,血还在往外渗,咋按都按不住。

    旁边扔着几团叫血浸透的破布,显然有人试着包过,不顶用。

    这伤,不是勒块布能救回来的。

    盛狗子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弱,吸进去的气少,呼出来的气多。

    喉咙里不时发出“嗬嗬”的声,像架老掉牙的风箱,随时都要停。

    床边趴着个半大娃子,抱着盛狗子的手,把脸埋在脏兮兮的袖筒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听见人来,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脏得糊了脸模样的面庞。

    盛二娃瞅见赵木成,眼窝里的泪又涌出来,嗓子嘶哑地喊了声:“司马,俺哥他……”话没说完,又呜咽着趴下去了。

    盛狗子听见动静,眼皮颤了颤,费力地掀开一条缝。

    他瞅见赵木成,那涣散的眼神竟聚起一点光。

    嘴唇翕动着,使尽了全身气力,发出一个几乎听不清的音儿:

    “司马……”

    这是盛狗子最后能喊出的囫囵字句。

    接下来,喉咙里只剩下那越来越急,越来越浅的“嗬嗬”声。

    他动了动指头,想去够二娃的手,够了两下,没够着。

    盛狗子的眼还望着赵木成,那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像是在等一句话。

    赵木成蹲下身,攥住了盛狗子那只还在徒劳摸索的手。声气很轻,却很稳:

    “你放心,你弟,我会带回天京。除非咱这些人全死在北边了。”

    “这马家圩打下来了,银钱少不了你弟的。往后有咱一口饭,就有他一条活路。”

    盛狗子听完了。

    他眼里的那点光亮,一点一点,慢慢暗下去。

    盛狗子的手在赵木成掌心里松了劲,死了。

    盛二娃的哭声在屋里猛地炸开,撕心裂肺。他扑在盛狗子渐渐冷下去的肉身子上,喊哥,喊了好几声。

    屋里旁的兵,有的偏过头去,有的低着头,死盯着地面。

    没人抹泪,也没人吭声。

    从湖南到天京,再从天京一路北上,见得太多了。

    谁都知道,出来打仗,命就不是自家的了。

    今儿是他,明儿兴许是你,后儿兴许是旁边那个刚还在说笑的人。

    盛狗子不是头一个,也不会是末一个。

    赵木成站起身,把那件盖盛狗子身上的号衣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脸。

    他没再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赵木成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对赵木功说:

    “木功,你带二娃去马家。”

    赵木成的声气很平,很淡,像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

    “让他们出银子,包了盛狗子的命。他一条命,值多少钱,让马家自家掂量。”

    “要是马家拿不出银子,或者舍不得银子。”

    赵木成顿了顿。

    “那就砍他马家一个脑壳,给狗子做祭礼。你去办。”

    赵木功戳在原地,像叫雷劈了。

    他瞅着兄长的背影,又瞅瞅屋里抱着盛狗子尸身痛哭的二娃,再瞅瞅自家腰间那把还没揩净血的刀。

    赵木功突然明白了。

    为啥逮人的是他,去马家谈赎金的却是王大勇。为啥兄长说“你还有旁的事”。

    旁的事,不是抢功,不是露脸。

    是给死了的弟兄讨个说法,是叫活着的人晓得,跟着你赵木功,死了也有人给你收尸,也有人给你报仇。

    赵木功使劲吸了吸鼻子,弯下腰,一把拽起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软的盛二娃。

    “走,二娃,”赵木功嗓子哑了,“带你给哥讨债去。”

    二娃叫他拽着,踉踉跄跄朝外走,一边走一边还在抽噎。

    赵木功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他怕兄长瞅见自家眼窝红了。

    这边赵木功前脚走,那边郑大斗后脚就过来。

    “大人,养马坡上逮的那几百号青壮,咋个处置?”他压低声气请示,“都是左近圩子的农户佃户,叫马家、戴家拉来凑数的。关着吧,费粮。放了吧,怕他们又跑回戴家圩那边。”

    赵木成沉吟片刻:“用绳串起来,集中看押。先甭放,也甭打骂。明儿曾帅那边会有示下,是罚是赎,到时候再说。”

    “得令!”郑大斗转身去了。

    接下来是核战功。

    这可是桩磨人的细活。谁砍了几颗首级,谁擒了几个人,谁缴了几支鸟枪,几匹骡马,谁先冲进寨门,谁守住了哪个路口……

    每一桩每一件都要核实,不能重,不能漏,不能虚报。

    赵木成身边没带书办。

    他抬眼瞅了瞅正低头拾掇桌案的黄怀重,招手道:

    “怀重,过来搭把手。听说你读过书?”

    黄怀重愣了一下,连忙应声过来。

    黄怀重字写得不算顶好,但工整清朗,账也算得明白。

    两个人守着一盏油灯,把各旅报上来的功册一张张核对,把数字一笔笔填进总簿。

    偶尔有对不上的,还得把当事的军官叫来当面问。

    忙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总算把这几百号人的功劳簿子理出了个头绪。

    这当口,王大勇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笑,向赵木成禀报:

    “大人,谈妥了。马家情愿出粮五百担,白银一千两,赎他儿子同阖家老小的命。”

    王大勇接着补道:

    “这数儿,差不多是这马家现银同仓粮的七成了。小的让人在他们库房同地窖里翻过一遍,藏是肯定还藏着些,可刮到这个份上,再逼下去也没多少油水了,反倒拖时辰。这当口,咱没工夫跟他们耗。”

    赵木成点点头。他懂。

    敲大户,不是把人榨干就算赢,是要在最短的时辰里拿到最多的实惠。杀人容易,拿钱难。

    那些老财主把银子埋在地里,砌在墙里,沉在井里,不把你逼到那份上,你是挖不出来的。

    王大勇能做到这个数,已经很漂了。

    “好,”赵木成说,“告诉他,东西交齐,咱撤兵时自然放他儿子。少一颗米、一两银子,马家大宅咱就再来一趟。”

    王大勇领命,又匆匆去了。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赵木功也回来了。

    赵木功带着盛二娃,手里拎着个物件,用布随便一裹,下摆还在滴血,滴了一路。

    他把布往地上一撂,布散开了,里头滚出一颗梳着辫子的人头,脸上的神情凝在死前那一瞬的恐惧里。

    赵木功的声气还有些哑,可已经稳住了:

    “大哥。马家出了五十两银子,算是赔给二娃的。”

    赵木功指了指地上那颗脑壳:“

    我还杀了他家一个人。二娃说,不要银子也要他马家一条命。我就挑了马家账房先生的儿,那小子也上养马坡了,刚跑回来。”

    “银子给二娃,人头给狗子祭坟。大哥,你看,这么办,行不?”

    赵木成瞅着他。

    这个半下午还在为逮了俘虏没分到赎人差事而满脸不痛快的堂弟,此刻站在油灯底下,脸上没有邀功的得意,没有报仇的亢奋,只有平静。

    赵木成拍了拍他的肩膀。

    “带人去把盛狗子埋了。寻个有树的地场,甭太草率。”

    赵木功没吭声,使劲点了一下头,转身领着二娃出去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赵木成在桌边坐下,揉了揉眉心。

    “怀重,”他说,“笔墨。”

    黄怀重连忙铺纸研墨。

    赵木成略一思索,口述道:

    “报中军大营曾帅:

    职部已于养马坡击溃马戴两圩民壮,斩首若干,俘获甚众。乘胜追击,现已克复马家圩。计俘青壮五百余,缴粮五百担,银一千两,马匹军械若干。职部现驻马家圩,戴家圩被震慑,闭寨不出,已无西顾之忧。

    后续如何处置俘虏缴获,以及是否分兵进逼戴家圩,请曾帅示下。

    赵木成顿首”

    赵木成又说:“再加一句:我部轻伤十七人,亡一人。”

    黄怀重笔下没停,可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躺在干草上的盛狗子,想起那个趴在兄长身上哭得撕心裂肺的盛二娃,想起赵木功提着人头回来的那双眼睛。

    他继续写完,吹干墨渍,折叠装封。

    赵木成站起身,走到门边。

    夜已深了。

    马家圩的街巷里黑黢黢的,只有几处巡逻兵士火把的光,在风里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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