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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帝路二字

    祖祠深处,那一瞬光亮极淡。

    淡到若不是顾玄微正好站在香案前,或许连他都不会察觉。

    第三尊帝像。

    无终帝。

    画像上的眼角,像是被某种久远的火光映了一下,又很快归于沉寂。

    顾玄微手里正捧着一卷族史残册,指尖忽然顿住。他没有立刻回头去看顾长渊。

    祖祠外,雪已经停了。

    六岁的顾长渊坐在石阶上,低头看着那一页古史。纸页有些旧,边缘泛黄,上面关于无终帝的记载并不多。

    三帝之中,太玄帝开族基,长青帝留星痕,唯独无终帝最神秘。

    族史中有关他的字数极少,只写他年少横压一个时代,后来证道为帝,晚年重入古帝路。

    数年后,帝星不灭,人却不归。

    不归。

    这两个字落在纸上很轻,顾长渊却看了很久。

    顾玄微走到他身后,声音放得很平。

    “看见什么了?”

    顾长渊没有抬头,指尖仍停在“古帝路”几个字上。

    “祖爷爷,古帝路是什么地方?”

    这个问题,族中小辈迟早都会问。

    只是很少有人在这个年纪问,更不会有人在无终帝画像刚刚亮过之后问。

    顾玄微沉默片刻,在他旁边坐下。

    祖祠石阶很冷,对他这种修为而言自然算不得什么。只是顾长渊还小,他坐下前,先伸手在石阶上拂了一下,让那点寒意散去。

    “世人说,那是一条争天命的路。”

    顾长渊看向他。

    “争到了,就能成为大帝吗?”

    “世人都这么说。”

    顾长渊眨了眨眼。

    “那三祖争到了吗?”

    顾玄微没有立刻回答。

    按族史记载,三帝自然都曾证道,都是独压一世的大帝。

    可顾长渊问的不是这个。

    他问的是无终帝重入古帝路之后,到底找到了什么。

    良久后,顾玄微才道:“无终帝已经成帝,重入古帝路,不是为了证道。”

    顾长渊皱了皱眉。

    “那是为了什么?”

    祖祠里安静下来。

    远处香火轻轻摇着,三尊帝像悬在深处,像也在听这一场隔了漫长岁月的问答。

    这些年,顾长渊问过很多话。

    有时问剑为什么不顺,有时问阵纹为什么会堵住灵气,也问过丹炉里的药性为什么会相冲。

    那些问题听着稚嫩,可问到最后,总会碰到这个帝族传承里一些极深的地方。

    现在,他问到了古帝路。

    顾玄微知道,许多东西不是不说,就不存在。

    “为了找答案。”

    他最后这么说。

    顾长渊认真记下,又问:“什么答案?”

    顾玄微看着那一页泛黄的族史。

    最后,他摇了摇头。

    “不知道。”

    这一次,他没有遮掩。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后人供奉三帝,歌颂三帝,却并不真正知道他们最后去了哪里。

    太玄帝留下帝城和祖脉。

    长青帝留下星空旧印与一柄断剑。

    无终帝留下的最少。

    少到像有人刻意抹去了他的痕迹,只剩几句笼统到不能再笼统的族史。

    顾长渊低头看着那一页。

    “那我以后能去找吗?”

    顾玄微心口轻轻一紧。

    眼前这个孩子还没长大。

    他坐在雪后的石阶上,白色小袍铺在身侧,眉心淡金道纹被额发遮住一点。看起来仍旧干干净净,连声音都还带着孩子气。

    可他问的,是三帝未归之地。

    是连祖老们也不敢轻言的古帝路。

    顾玄微本该说,等你长大。

    也本该说,这些事还早。

    可话到嘴边,他只是轻声道:“若有一日你足够强,便去找。”

    顾长渊点头。

    他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说自己一定如何。

    只是把那一页族史合上,双手捧着,放回顾玄微身旁。

    “那我以后要多看一些书。”

    顾玄微怔了一下,随即失笑。

    “只是看书?”

    顾长渊想了想。

    “还要长大。”

    这一句话,让顾玄微胸口那点沉重忽然散了些。

    他伸手揉了揉顾长渊的头发,动作做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平日里,他极少这样亲近小辈。

    可顾长渊太安静,也太乖。

    偶尔说出一些惊天动地的话,又总让人想起,他其实只是个孩子。

    顾长渊仰头看他。

    “祖爷爷?”

    顾玄微收回手,神情恢复平静。

    “今日先到这里。”

    “那明日还讲三祖吗?”

    “讲。”

    “能讲长青帝吗?”

    顾玄微点头。

    “也讲。”

    顾长渊这才抱起书卷,跟着他往祖祠内走。

    他们走进祖祠时,第三尊帝像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可经过香案时,顾玄微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无终帝画像上的目光,比往日深了些。

    像隔着岁月,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后辈。

    顾长渊读族史的事,很快在族中内部传开。

    七峰长老们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教剑,不教阵,也不教丹。

    至少短时间内,他们不用每天带着图册去帝子殿,然后再带着一颗破碎的道心回去改传承。

    那几日,连剑峰长老走路都轻了不少。

    顾玄烈见他一副逃过一劫的样子,冷笑道:“出息。”

    剑峰长老不怒反笑。

    “你有出息,你去教。”

    顾玄烈张了张嘴,最后哼了一声,没接。

    他现在也不太想教。

    不是怕顾长渊。

    是怕自己辛辛苦苦修了几千年的东西,被一个六岁孩子看两眼后,很认真地问一句:

    “战爷爷,这样打会不会有点慢?”

    那感觉,比挨一拳还难受。

    于是几位长老都觉得,读史挺好。

    族史嘛。

    总不会再把什么东西读醒吧?

    这个念头只撑了半个月。

    半个月后,顾长渊读到长青帝那一卷。

    族史记载,长青帝年少时曾入五洲边荒,在一处无人古原尽头,见过一截断裂的星空古路。

    那条路早已不通。

    古史上只写,长青帝在那里见过星光垂地,也斩过一支从断路深处坠入五洲的古族残军。

    后来,那支残军被长青帝斩尽,而那一截古路,也在大战之后彻底沉入虚空。

    顾长渊看到“星空古路”几个字时,又停了下来。

    顾玄微当时心里咯噔一声。

    果然,下一刻,顾长渊问:“祖爷爷,星空古路在哪里?”

    这回,顾玄微回答得很快。

    “五洲边荒。”

    顾长渊想了想。

    “它能走到星空吗?”

    顾玄微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现在不能。”

    “为什么?”

    顾玄微看着他手里的族史,声音低了些。

    “因为断了。”

    顾长渊低头看着那几个字。

    星空古路。

    他年纪还小,并不完全明白一条路断了意味着什么,只是隐约觉得,族史里有些看似轻描淡写的记载,并不完整。

    顾玄微刚松口气,祖祠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剑鸣。

    不是剑峰的剑。

    那剑鸣来自祖祠侧殿。

    侧殿里,供着历代先祖留下的一些旧物,其中有一柄断剑。

    断剑无锋,剑身锈迹斑驳,许多年都没有动过。

    顾玄微猛地抬头。

    他一步踏入侧殿,便看见那柄沉寂多年的断剑,正轻轻颤着。

    剑身锈迹之间,有一道几乎看不清的星光亮了一瞬。

    顾长渊抱着族史跟过来。

    “祖爷爷,这是谁的剑?”

    顾玄微看着那柄断剑。

    “长青帝的。”

    顾长渊眨了眨眼。

    “它断了。”

    顾玄微嗯了一声。

    “很久以前就断了。”

    顾长渊看着断剑,忽然小声道:“不是被剑斩断的。”

    顾玄微心头一震。

    “你看见了什么?”

    顾长渊皱着眉。

    “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然后断了。”

    顾玄微没有再问。

    因为他想起了无终帝画像后方那几道黑金锁痕,也想起顾长渊识海命轮深处那道一闪而过的锁痕。

    锁痕。

    断剑。

    古帝路。

    三帝不归。

    这些散落在黑暗里的碎片,好像被一只小手无意间拨到了一处。

    顾玄微面色如常,将顾长渊带出侧殿。

    “今日不看了。”

    顾长渊没有追问,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柄断剑。

    断剑也安静下来。

    像刚才的剑鸣,从未出现过。

    这件事,顾玄微没有告诉太多人,只告诉了顾天临和顾九霄。

    顾九霄听完之后,握着战戟坐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先别让他再看三帝旧物。”

    顾玄微点头。

    这也正是他想说的。

    于是从那日起,顾长渊读族史时,三帝相关旧物全部暂时封存。

    可他们越想把那些旧事藏起来,顾长渊看见的东西,反而越多。

    七岁时,顾长渊开始接触更广的五洲古史。

    这一次,不再只讲这一族。

    东玄剑道起源,西荒古庙,南离凤凰古树,北寒极夜旧族,还有中天那些古老势力的来历,都被一点点摆到他面前。

    他听得很认真。

    也第一次知道,外界那些同代天骄,已经开始在各自势力里崭露头角。

    讲到这里时,顾玄烈刚好在旁边,故意问他:“长渊,怕不怕?”

    顾长渊抬头:“怕什么?”

    “外面那些天才。”

    顾长渊认真想了想,声音仍旧很平静。

    “我还没见过他们。”

    顾玄烈一愣。

    顾长渊又补了一句:“见过才知道。”

    顾玄烈忽然笑了。

    他喜欢这句话。

    不是狂。

    也不是怯。

    见过才知道。

    这才像这个帝族的孩子。

    一旁的顾玄微没有说话,可看向顾长渊的眼神,隐隐多了一些东西。

    这些年,顾长渊没有出过云墟帝城,也没有见过外面的同代天骄。

    外界只知道这个小公子被藏得很深。

    有人说他体弱,有人说他只是虚有异象,也有人说,帝族故意把他藏起来,是怕他太早被各家天才压住。

    这些话,族中没有告诉顾长渊。

    但顾玄微知道,他迟早会听见。

    到那时,这孩子会如何反应,顾玄微不知道。

    不过眼下,他并不担心。

    因为顾长渊的心性,比他们想象中更稳。

    七岁之后,顾长渊终于被允许偶尔离开帝子殿,到族学附近走走。

    当然,只是附近。

    而且身边永远有人跟着。

    第一次去族学那日,许多小辈都偷偷看他。

    传闻里的小公子,终于出现了。

    他穿着一身白衣,腰间仍挂着那枚玉铃。七岁的孩子,身量尚小,眉眼却已经有了清贵雏形。那点玉雪可爱还未完全褪去,安静站在人群里,衣摆被风轻轻拂起,像一抹干净到不染尘的雪色。

    那些原本想看热闹的小辈,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他们听过太多传闻。

    帝子殿深藏。

    祖老亲自看护。

    七峰轮授。

    甚至还有些更离谱的说法,说他体弱见不得风,所以才多年不出。

    可真正见到时,众人才发现,传闻里的小公子并不病弱。

    他只是安静。

    安静到一双眼看过来时,让人下意识收了声音。

    第一个跑过来的,是顾云野。

    “长渊!”

    他如今比几年前更高,像头还没完全长成的小凶兽,跑起来脚下石板都震。

    顾长渊抬头唤了一声。

    “云野哥哥。”

    顾云野顿时咧嘴笑了,拉着他往族学深处走。

    顾玄也来了。

    他腰间挂着刀,站在一旁,表情还是别别扭扭的。

    听见顾云野说要带顾长渊去看演武场,他本想说一句没什么好看。可看见顾长渊抬头望过来,最后还是转身走在了前面。

    “跟上。”

    语气硬邦邦的。

    脚步却慢了些。

    不远处,顾沉舟手里仍旧拿着书。

    看见这一幕,他轻轻笑了笑,也跟了过去。

    族学里的小辈们看得眼神复杂。

    顾玄、顾云野、顾沉舟这些人,在年轻一代里本来就极有分量。平日里,其他小辈想和他们说上几句话都不容易。

    可他们在顾长渊面前,却像寻常兄长一样。

    甚至还有些小心。

    这份小心,比任何传闻都更有分量。

    演武场上,两个小辈正在切磋。

    一个用剑,一个用拳,打得很热闹。场边不少人叫好,顾长渊却只安静看着。

    他站在人群外,身量还小,一身白衣被风轻轻拂起,衣摆掠过青石边缘,腰间玉铃安静垂着,偶尔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七岁的孩子,本该藏不住情绪,可他眉眼干净,神色安静,站在那里时,反倒让周围那些嘈杂声慢慢低了下去。

    像一抹雪色,落进了少年人的热闹里。

    直到两人收手,他才轻声说了一句:“他们都太想赢了。”

    这句话一落,场边顿时安静了些。

    顾云野没听明白,顾玄却看了顾长渊一眼。

    顾长渊指向那个用剑的少年,道:“你的剑不慢,是脚太急。你想先到,所以剑反而被你拖住了。”

    又看向另一个用拳的少年。

    “你的拳很硬,但腰没跟上。力出去了,人还留在后面。”

    那两个少年脸色都有些不自然。

    用剑的少年沉默片刻,还是拱手道:“小公子既然看得清,不如指点一剑?”

    顾云野眉头一沉。

    那少年立刻补了一句:“没有冒犯,只是想请教。”

    顾长渊没有生气。

    他接过木剑,走进演武场。

    风正好从场边吹过,掠起他的衣袖。那柄木剑对他而言还有些长,被他握在手里时,反倒衬得手腕很白,指节也小。

    可他站定后,场边那些原本想看热闹的小辈,却莫名没再笑。

    小少年白衣微动,眉眼安静,手中握着一柄粗糙木剑。没有灵气,也没有剑光,可那一瞬,他整个人都像从热闹声里抽离了出来,只剩一种干净又平稳的静。

    他没有摆架势,只照着方才那少年用过的一剑,往前走了一步。

    一剑落下。

    没有剑气,也没有灵光。

    可那少年脸色一下变了。

    因为顾长渊这一剑,走的正是他方才想走、却始终没能走出来的位置。剑落得不快,却把他先前所有急躁都压平了,也刚好点在那名拳修少年最容易露出的空处。

    顾长渊收剑,把木剑递回去。

    “这样,你的脚就不会追剑了。”

    他又看向那名用拳的少年。

    “你若腰身跟上半步,他这一剑也不会这么容易进来。”

    演武场忽然静了。

    顾临握着木剑,许久后才低头行礼。

    “多谢小公子。”

    那名用拳的少年也跟着抱拳。

    “多谢小公子。”

    顾云野这才反应过来,忍不住笑道:“你这是把他们两个都教了?”

    顾长渊想了想,很认真地摇头。

    “没有。”

    顾云野刚要松口气。

    顾长渊又补了一句:“只是看见他们刚才没走顺。”

    顾云野:“……”

    顾玄低头咳了一声。

    场边原本想看热闹的小辈,也不知是谁先笑了一下,紧接着笑声便低低散开。

    可笑归笑,再看向顾长渊时,他们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这个被帝子殿藏了多年的小公子,好像不是只会被祖老护在身后的贵子。

    他是真的看得见。

    看得见他们自己都没走出来的路。

    树后,顾玄微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原本担心顾长渊离开帝子殿后,会和族中小辈格格不入。

    如今看来,是他想多了。

    这个孩子确实特殊。

    特殊到让长老们道心疼。

    可他并不疏离。

    他说话认真,做事干净,不摆少主架子,也不故意压人。

    这样的人,哪怕天赋高到让人绝望,也很难让同辈真的讨厌。

    更何况,顾临已经重新握剑,照着方才那一步慢慢练了起来。

    用拳的少年也在旁边一遍遍调整腰身。

    其他小辈围在旁边,没人再像最初那样只看热闹。

    他们开始看那一步。

    看那一剑。

    看那个站在人群中、白衣干净的小少年。

    这一刻,顾玄微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顾长渊不会被族学排斥。

    相反,只要给他一点时间,这些年轻小辈会自己向他靠过去。

    不是因为他的身份。

    而是因为他们会亲眼看见,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条更高的路。

    顾玄微刚想到这里,演武场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族学执事匆匆赶来,神色有些迟疑。

    顾玄微皱眉。

    “何事?”

    执事低声道:“祖老,洛家送来请帖。”

    “请帖?”

    “洛家神女洛惊凰入凤巢悟命火,洛家要办一场小宴,邀中天各族同辈前往观礼。”

    顾玄微没有说话。

    执事又压低声音。

    “请帖上,特意写了长渊公子的名字。”

    顾玄微接过那封请帖。

    火纹流转,凤印隐现。

    那是洛家的礼数。

    也是洛家的试探。

    这些年,云墟帝城一直把顾长渊藏得很好。

    可外面的风,终于还是吹到了他的名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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