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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承乾定初心

    他五指收紧,牢牢握住胸前玉佩,如同立下一生不变的誓言,眉眼凌厉,风骨凛然。

    苏砚之望着少年眼中骤然燃起的灼灼光芒,缓缓颔首:“我信你所言,亦信你所能。只是在摸索出两玉归位之法、打通时空通道之前,你必须谨慎行事,隐秘身份。”

    李承乾心知身处异世,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纵然身为储君,心有傲气不甘,也只能审时度势,暂且隐忍迁就。

    他低头打量一身华贵宫制锦袍,又摩挲着贴身玉佩,神色郑重,缓缓颔首:“身处异乡,进退由人,此间道理孤明白。往后起居行事,皆听从你的安排调度。唯有这枚承乾玉佩,是孤的性命根基,归途唯一希望,此生片刻不离,任何人都不得触碰分毫。”

    “理所应当。”苏砚之郑重应下,“它是你的护身之物,亦是跨越时空的唯一凭依,我自会守好分寸,绝不妄动半分。”

    说罢,苏砚之转身朝着后院走去,打算取一身自己素净宽松的常服,给李承乾换上,遮掩盛唐服饰的破绽,方便日后暂且隐匿落脚。

    脚步刚迈出去几步,他又顿住身形,回头认真叮嘱:“今晚夜色深沉,万万不可强行催动玉佩之力,贸然尝试共鸣。若是失控乱引时空,难保不会被卷入未知岁月,落入更加凶险之地。一切暂且安分,静待天明,我们再慢慢探查双玉的秘密,寻找归去之法。”

    李承乾静静立在原地,指尖反复摩挲玉佩纹路,感受着那份熟悉又安稳的温热,薄唇轻启,低声应了一字:“好。”

    空旷寂静的古玩店内,再无多余声响,唯有清冷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将他挺拔孤孑的身影拉得漫长单薄。

    博古架上的苏家传家玉佩,沉寂五百年,静静藏于人间;他颈间的御赐承乾玉佩,伴盛唐太子长大,绑定一世命运。一玉分南北,一玉隔千年,血脉同源,灵气相牵,跨越悠悠岁月遥遥呼应,冥冥之中早已命中注定。

    千余年沧海桑田,王朝更迭,繁华落尽,恍如大梦一场隔世。

    他从万国来朝的盛唐长安,坠入一个无宫阙、无皇权、无至亲、无大唐的陌生世间,孤独又茫然。

    可恐惧终会被执念压下,迷茫会被信念驱散。

    只要玉佩尚在,归途便有希望。

    只要能够重返贞观,他便能改写宿命,弥补所有遗憾,不负父皇亲笔镌刻的“承乾惟贞”,不负储君之责,不负家国至亲,做一位沉稳守正、无愧天地的大唐太子。

    片刻后,苏砚之抱着一身干净简约的棉质衣衫折返回来,抬眼便见月光之下,少年太子静立如松,一手牢牢覆在胸前玉佩之上,侧脸线条冷硬坚毅,眼眸沉静深邃,早已褪去初来异世的懵懂慌乱,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敛与孤勇。

    那场意外的玉佩共鸣,那场跨越千年的时空邂逅,终究改写了两个人的轨迹,也为盛唐的命运,埋下了一段无人知晓的未知伏笔。

    无人知晓前路如何,无人明白宿命能否逆转,可这场始于一枚古玉的千年相逢,才刚刚拉开序幕。

    月光透过玻璃门洒进店内,一地清辉微凉。李承乾垂眸望着颈间温玉,指尖反复摩挲着“承乾惟贞”四字,方才的惊惶、茫然与痛楚,正一点点沉淀成少年人不该有的沉定。

    苏砚之站在不远处,没有出声打扰,只静静看着这位来自千年之前的大唐太子。他看得出,少年正在与命运对峙,也正在与自己和解。

    许久,李承乾缓缓抬起头,眼底的红意已淡去,只剩下一片清明坚定。

    “你说得对,孤是贞观七年的李承乾,今年十五岁。”他声音尚带着少年清润,却已沉稳如石,“母后还在,父皇依旧信重孤,丽质妹妹尚未远嫁,青雀虽有些骄纵,却还未生出夺嫡之心,雉奴尚且年幼……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苏砚之轻轻点头:“是,史书上的悲剧,都还只是未然之数。”

    “那些事既然还未发生,那便可以改。”李承乾抬手按住玉佩,温玉的暖意顺着掌心渗入四肢百骸,仿佛给了他无尽底气,“父皇赐孤此佩,曰承乾惟贞,是要孤守心持正,上承宗庙,下安黎庶。

    从前孤不知前路凶险,险些行差踏错,可如今……老天既让孤提前知晓结局,便是给了孤一次重来的机会。”

    他说到“重来”二字时,语气微微加重,少年眉宇间的矜贵化作锋芒,竟已有几分未来帝王的气象。

    “孤不会再被废,不会再与父皇离心,不会再猜忌手足,更不会落得身死黔州、徒留骂名的下场。”

    李承乾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像是对着千年时光立誓,“大唐的江山,不能毁在孤手里;父皇的贞观盛世,不能因储位动荡而衰微;母后一生贤德,孤不能让她九泉之下含恨忧心。”

    苏砚之心中微震。

    他原以为十五岁的少年骤逢巨变,要么崩溃逃避,要么桀骜顽抗,却没想到李承乾竟能如此之快收拢心神,直面自己惨淡的未来,还生出了逆天改命的决心。

    这才是唐太宗亲手教出来的太子,即便年少,骨血里依旧有不屈之志。

    “可……回去之后,你一个人,能改得了吗?”苏砚之轻声问,“宫廷人心复杂,储位之争向来身不由己,很多事不是你不想,就不会发生。”

    李承乾看向他,漆黑的眼眸在月光下格外明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孤一个人自然难成。”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苏砚之面前,少年身形尚不及苏砚之高,气势却丝毫不弱,“但老天不只让孤知晓了前路,还让孤遇见了你。”

    苏砚之一怔:“我?”

    “不错,就是你。”李承乾点头,语气认真,“你来自千年之后,知史书成败,晓世事变迁,你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知道何人可用,何人当防,知道何为盛世,何为隐患。你看似手无权力,却握着天下最珍贵的东西——见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博古架上的另一枚玉佩上,又落回自己颈间:“两枚玉佩同源相应,相隔千年引孤至此,绝非偶然。老天让孤认识你,便是要你助孤一臂之力。”

    苏砚之沉默了。

    他只是一个守着古玩小店的普通人,不懂朝堂权谋,不懂行军打仗,更不懂如何辅佐一位古代太子。可看着李承乾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他竟无法开口拒绝。

    这不是史书上那个被废的李承乾,而是贞观七年、尚有无限可能的少年太子。

    他肩上担着的,是整个大唐的气运,是无数人向往的贞观盛世。

    “我……不懂朝堂之事。”苏砚之如实说道,“我只懂一些古玩玉器,知道一些史书上的记载,未必能帮上什么大忙。”

    “这便够了。”李承乾立刻接话,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孤不需要你上阵杀敌,也不需要你入朝为官。孤只要你告诉孤——将来孤做错了什么,因何失宠,因何生疑,朝中何人是奸,何法可兴国,何弊当先除。”

    他越说越是恳切,语气也放得柔和几分,少了太子的威仪,多了几分少年人的真诚:“孤在长安,身处深宫,耳目众多却心有蒙蔽,许多事身在局中不知局。可你是局外人,看得清千年脉络,只要你肯提点孤,孤便有把握步步走正,改写结局。”

    苏砚之望着他,心中渐渐松动。

    他守了这枚玉佩二十余年,苏家十几代人守护五百年,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守护一件文物,而是在等这一刻,等玉佩的主人归来,等一个弥补历史遗憾的契机。

    “好。”苏砚之轻轻吐出一个字,“我帮你。”

    李承乾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真切的少年笑意。

    “有你这句话,孤便安心了。”

    他转身走到博古架前,望着锦盒中那枚与自己贴身一般无二的玉佩,眼神复杂。

    “此玉在你家五百年,原来一直等着今日。”李承乾轻声道,“孤颈间这枚,是魂;你店中这枚,是根。一魂一根,才开启了时空之路。”

    苏砚之走上前:“那你回去之时,是否只需催动你身上那枚即可?”

    “应当是。”李承乾抬手握住温玉,触感温润依旧,却比先前多了几分灵性,“此玉日夜与孤血脉相连,早已心神相通。它能带孤来,便能带孤回去。只是何时能动、如何催动,尚需摸索。”

    说到回去,他眼中闪过一丝思念,语气也柔和下来:“孤出来已有片刻,东宫之中必定乱作一团。父皇素来疼孤,若是发现孤突然失踪,定会震怒搜查,牵连无数宫人。孤必须尽早回去,免得无辜之人遭殃。”

    苏砚之心中微叹。

    即便自身尚且难保,李承乾依旧记挂着宫人性命,记挂着父皇担忧,可见本性纯良,并非史书上那般不堪。

    “那我们便尽快摸索玉佩之法。”苏砚之道,“只是夜间不宜妄动,万一再出现方才那般强光,惊动邻里,引来麻烦,反而得不偿失。”

    李承乾点头认同:“你说得有理。身在异乡,行事需低调谨慎,不可鲁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玄色织金锦袍,玉带金簪,在这古朴素雅的小店里显得格格不入,更不用说走到街上去。

    “这身衣物,确实不便。”李承乾有些无奈地扯了扯衣摆,“明日天亮,若被人看见,必定视为异类。”

    “我已经想好。”苏砚之道,“我后院有我平日穿的休闲衣裤,宽松舒适,你暂且换上。对外便说你是我远房表弟,来城里小住一段时日,旁人不会起疑。”

    “休闲衣裤?”李承乾微微蹙眉,显然不懂这词何意,但还是点头,“一切依你安排。只是孤这玉佩,无论何时,都不离身。”

    “自然。”苏砚之保证,“它是你回去的唯一媒介,莫说旁人,便是我,也绝不会轻易触碰。”

    李承乾放下心来,目光再次转向窗外,望着陌生的夜景。

    这里没有长安的朱雀大街,没有东西两市的喧嚣,没有宫阙巍峨,没有钟鼓报时。连天上的月亮都一样,可脚下的土地,却已是千年之后。

    “你方才说,丽质妹妹……后来如何了?”李承乾忽然开口,声音轻了几分。

    苏砚之心中一软,知道他挂念妹妹。长乐公主李丽质是长孙皇后嫡女,自幼备受宠爱,与李承乾一母同胞,感情极深。

    “长乐公主封号丽质,贞观七年,尚未出嫁。”苏砚之缓缓说道,“两年之后,也就是贞观九年,你妹妹会下嫁长孙冲,长孙无忌之子。”

    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有几分怅然:“原来是表兄。父皇与母后早有此意,只是尚未定下时日。妹妹她……过得可好?”

    “史书所载,公主深得太宗宠爱,嫁妆丰厚,贤良淑德,只是……”苏砚之顿了顿,还是如实说道,“享年不永,英年早逝,年仅二十三岁。”

    李承乾身形猛地一僵,攥紧玉佩的手指骤然用力,指节泛白。

    “二十三岁……”他低声重复,声音微颤,“丽质她……竟走得那般早?”

    在他眼前,妹妹还是那个娇憨可爱、跟在他身后跑的小姑娘,怎么会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

    “是。”苏砚之轻声道,“但那是将来之事。你既然要回去,一切便可改变。你可以多留意妹妹的身体,寻良医调养,未必不能让她平安顺遂。”

    这句话,如同微光,重新点亮了李承乾的眼神。

    “不错,还能改。”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酸涩,“孤回去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请最好的御医为妹妹调养,绝不让她早夭。”

    说到此处,他眼神愈发坚定:“母后身体素来孱弱,贞观十年便撒手人寰,孤也要提前设法,请名医调理,日日侍奉左右,不让她积劳成疾。”

    “父皇勤于朝政,废寝忘食,伤了龙体,孤也要时常劝谏,多陪他骑射散心,维持父子温情。”

    “青雀虽有野心,却本性不坏,孤身为兄长,多加包容提点,约束其行为,不给他滋生事端的机会,兄弟同心,便不会有后来的储位之争。”

    “孤自己更要修身养性,亲近贤臣,远离奸佞,勤研政务,练弓骑,知民间疾苦,不负父皇‘承乾惟贞’之望。”

    他一句句说着,像是在规划自己的人生,也像是在重塑大唐的未来。少年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铺里回荡,带着一往无前的决心。

    苏砚之静静听着,心中感慨万千。

    历史给了李承乾一个悲剧结局,可眼前这个少年,却不甘心认命。他带着千年后的先知,带着一身少年意气,想要凭一己之力,扭转乾坤,护住至亲,守住盛世。

    “只要你回去之后,步步稳扎,这些事,都能做到。”苏砚之由衷说道。

    李承乾看向他,郑重拱手。这一礼,不再是太子对平民的居高临下,而是对盟友、对知己的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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