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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 兄长怨声

    母亲下葬后的第三日,正院终于派人来松鹤院传话。

    来的是沈承安身边的乳娘吴氏。她站在廊下,神色有些为难,先向许老夫人行了礼,才道:“大少爷这两日总问二姑娘在何处。奴婢哄了几回,他非说要来瞧瞧。老爷那边……也没有拦着。”

    许老夫人正坐在窗边做针线,闻言抬起头。

    “他想来,便叫他来。”

    吴氏松了口气,又忙道:“只是大少爷近来心里难受,夜里常梦见夫人,醒来便哭。若说了什么不懂事的话,还请老夫人莫怪。”

    这话听着是替孩子求情,实际却像先给人打了预防针。周嬷嬷站在一旁,眉头不由皱起。许老夫人倒没发作,只淡淡道:“三岁的孩子失了娘,难受是应当的。可谁在他耳边说了不该说的话,便不是孩子不懂事那么简单了。”

    吴氏脸色微变,连忙低头称是。

    沈秋实躺在摇篮里,听得明明白白。

    她知道这位兄长比自己大三岁,眼下也不过是个刚会跑、会说一长串话的孩子。可一个孩子若被身边的大人反复灌输“妹妹害了母亲”,那点原本只是悲伤的情绪,很快便会变成根深蒂固的恨意。

    她没有办法替自己辩解,更没有办法去抱一抱这个陌生的兄长,告诉他母亲的死与她无关。她只能等。

    等他进来,也等着看这座宅院里究竟有多少人愿意把她当成一块可以随意推搡的软泥。

    午后,沈承安被吴氏牵着来了。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小袍,衣摆上绣着几枝青竹,脚上是新做的虎头鞋。按年纪说,本该是个玉雪可爱的孩子,可他这几日哭得多,眼皮有些浮,脸颊也瘦了一圈。他走进门时先是低着头,到了摇篮前,才慢慢抬眼。

    沈秋实也看见了他。

    这是她来到此世后,第一次真正看清亲人的脸。

    沈承安的眉眼像父亲,鼻梁却更柔和些,眼睛很大,里面还挂着未散的水气。他盯着摇篮里的婴儿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又偏偏夺走了他最重要东西的人。

    许老夫人放下针线,招手道:“承安,过来。”

    沈承安没有动。

    吴氏轻轻推了推他,他才慢吞吞走近,嘴唇抿得很紧。许老夫人把他拉到身边,摸了摸他的头:“这是你妹妹。她叫秋实,刚出生,什么都不懂。往后你是哥哥,要护着她。”

    “我不要。”

    孩子的声音很小,却很硬。

    屋里一静。

    许老夫人的手停在他发顶,语气仍旧平稳:“为什么不要?”

    沈承安抿着嘴,不肯说。吴氏在一旁急得额头冒汗,想上前打圆场,却被周嬷嬷一个眼神拦住。

    过了好一会儿,沈承安才抬起头,眼泪忽然滚下来。

    “她来了,阿娘就没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直扎进屋里每个人心上。

    沈秋实没有哭。她只静静望着他。她知道孩子此刻并不是真的要害她,只是在用自己能懂的法子给失去的事找一个原因。可知道归知道,她仍觉得胸口发紧。

    原来那一夜隔着雨声传来的怨言,已经被这个孩子记住了。

    许老夫人的脸色沉下来。她没有立刻厉声训斥,只将沈承安拉到自己膝前,一字一句道:“你娘生病,是因为生产时伤了身子。你妹妹没有害她,也害不了她。她和你一样,都是你娘拼着命生下来的孩子。”

    “可阿娘没有抱我。”沈承安哭得更厉害,“她从前都会抱我。”

    这一次,许老夫人眼里的冷意淡了些。

    她将孩子搂进怀里,任由他哭了一会儿,才缓缓道:“祖母知道你想娘。祖母也想。可想她,不能去怪你妹妹。她刚来到这世上,比你还小,还需要人护着。”

    沈承安在祖母怀里抽噎,半晌没有说话。

    吴氏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帕子。许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忽然道:“吴氏,你回去把大少爷这几日听过的话都想一想。若有人在他面前嚼舌根,今日之前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从今日起,再让我听见一句,我就把人发卖出去。”

    吴氏扑通一声跪下:“老夫人明鉴,奴婢从不敢胡说。”

    “你不敢,旁人未必不敢。”许老夫人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把正院里伺候承安的人都敲打一遍。孩子年纪小,听不懂大人的怨气,你们却该懂。”

    沈秋实在摇篮里听着,心里慢慢定下来。

    祖母没有逼哥哥立刻喜欢她,也没有在他哭得最厉害时硬说他不孝。她先承认他的难过,再把该立的界限立清楚。这样的做法未必能立刻消掉怨恨,却至少不让它继续被人浇灌。

    她前世做试验田时也明白这个道理。田里长了杂草,拔掉一茬未必就永远不生;可若任由它开花结籽,来年便会更难收拾。

    兄长的心结也是一样。

    沈承安哭累了,靠在祖母怀里不肯抬头。许老夫人让周嬷嬷端来一小碟枣泥糕,递给他一块。他接过来,却没有吃,只偷偷看向摇篮。

    沈秋实知道这是机会。

    她不能笑,不能伸手,也不能表现得太主动。她只是睁着眼,安安静静地看他,等他看过来时,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那动作很小,像是无意识地抓了一下空气。

    沈承安却猛地往后缩了缩,手里的糕差点掉下去。

    “她看我。”

    “她当然会看你。”许老夫人道,“你是她哥哥。”

    “她会说话吗?”

    “以后会。”

    “她会叫阿娘吗?”

    屋里又静了一下。

    许老夫人将那块枣泥糕掰成两半,放到他掌心:“她会叫人时,先叫你哥哥。至于阿娘,你们都可以记在心里。”

    沈承安低头看着糕,眼泪又掉了一滴,却没有再说妹妹害了母亲。他沉默许久,忽然问:“她为什么叫秋实?”

    许老夫人看向摇篮,声音放缓:“因为你娘生她时正值秋收。秋实,是盼着她一生有根有实,平平安安。”

    沈秋实微微一怔。

    她原以为这个名字只是祖母临时起的,却不想其中还藏着母亲的愿望。她心里一阵酸涩,手指不由收紧。

    沈承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终于走到摇篮边,却仍离得很远,只用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看着她。

    “你不许抢阿娘。”他小声说。

    沈秋实无法回答。

    她只眨了一下眼。

    这在沈承安看来,大概只是婴儿的无知。可对她而言,却是第一次正面接住这份敌意。她不害怕,也不打算立刻讨好。他失去母亲,她也失去母亲;他们都没有做错什么,却被同一场悲剧推到了彼此对面。

    若有一天能说话,她会解释。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只需活着,慢慢长大。

    吴氏带沈承安离开时,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仍有警惕,也有一点孩子自己都不明白的好奇。

    许老夫人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承安是个好孩子,只是这回伤得太狠。”

    周嬷嬷低声道:“日子长着呢。二姑娘懂事,往后总能亲近起来。”

    许老夫人没有回答。

    沈秋实却在心里补了一句:未必。

    日子长,伤口也会长。有人会在岁月里慢慢好起来,也有人会把旧怨藏得更深。她不能把自己的安危寄托在一份尚未长成的兄妹情上。

    窗外风吹过松枝,簌簌作响。沈秋实闭上眼,将沈承安今日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

    从今往后,她会把这个哥哥当成亲人,也当成必须小心应对的人。

    傍晚,沈文谦从前院回来,吴氏将大少爷去过松鹤院的事回禀了。他听完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母亲既已教过,便照做”,便转去书房。

    这话传到许老夫人耳中,老人半晌没有言语。

    周嬷嬷忍不住道:“老爷也该多陪陪大少爷。孩子心里难受,只靠老夫人一人劝着,终究不是长久之法。”

    许老夫人望着摇篮,声音疲惫:“他自己都没理清那口气,如何教孩子?罢了,承安那边我多看着些。秋实这边,你们更要仔细。”

    沈秋实听着,没有为父亲的冷淡伤神。她只是更清楚地知道,祖母是她现阶段唯一真正稳得住的依靠,而这份依靠也并非无穷无尽。老人有自己的年纪,有自己的悲伤,还有整个沈府要顾。

    她能做的,是尽量不让祖母为自己多费心。

    当夜,冯奶娘抱她回房时,正院方向又传来一阵孩子压低的哭声。哭到后来,声音渐渐小下去,只余一句含混的梦呓:“阿娘……”

    沈秋实躺在温暖的怀里,静静听着。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那双红通通的眼睛,心里那份戒备之外,竟生出一点难言的酸楚。沈承安不是她的仇人,只是比她早三年来到这个家,又比她早一步失去了母亲。

    可怜归可怜,界限仍要有。

    她不会去抢谁的阿娘,也不会接受谁把失去的痛全压在自己身上。等有一天他们都长大了,若他愿意明白,她愿意同他做一对真正的兄妹;若他不愿意,她也会守好自己的路。

    月光照在窗纸上,薄得像一层霜。

    沈秋实在这片淡淡的光里睡着,心里却已经替自己立下了第三条规矩。

    不欠谁,也不任谁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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