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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金剑堂的最后一夜

    金剑堂的总部建在大漠东边的一座孤山上,山不高,但很陡,只有一条路能上去。路的两边是悬崖,悬崖下面是干涸的河床,河床上全是石头,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一片被凝固了的石头的海。法赫德说,这条路叫“血路”——二十年前,他父亲哈桑为了从圣火宗手里抢回这座山,在这条路上死了三百多人。血把石头都染红了,三年没褪。

    叶迦尘骑着黑风,走在法赫德旁边。他的右手缠着布条,布条下面是暗红色的斑纹和裂口。左手上也缠着布条,布条下面是灰白色的冻疮。影给的药丸还剩最后一颗,他把它藏在怀里,贴着那块刻着“玉”字的石头。苏清玉走在他后面,手里握着短剑,目光扫向两侧的悬崖。米里娅姆走在最后面,骑着那匹灰色的老马,手按在夜枭给她的短刀上。

    “到了。”法赫德勒住马,指着山门。

    山门是石头砌的,很高,很厚,门楣上刻着金色的剑纹。门口站着两个金剑堂的弟子,白袍,金剑,但他们的白袍上全是灰尘,金剑上全是缺口。他们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打了太久仗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空洞。

    法赫德从马上跳下来,走到山门前。“开门。”

    两个弟子对视了一眼,拉开了门。门很重,推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头老牛在叫。

    正厅里点着几十盏油灯,灯光昏黄,把整座大殿照得半明半暗。正中央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很老,很瘦,脸色蜡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他的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就是哈桑,金剑堂的盟主,法赫德的父亲。二十年前,他为了一个女人打了三年仗,死了几千人。二十年后,他坐在椅子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父亲。”法赫德走过去,单膝跪下,“叶迦尘来了。”

    哈桑抬起头,看着叶迦尘。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像。像你父亲。”他说,和所有人说的一样。

    叶迦尘走到他面前,行了一礼。“哈桑盟主。”

    “你救了我的妻子。”哈桑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我欠你一条命。”

    “不是欠。”叶迦尘说,“是应该做的。阿娜希塔是我姨妈。”

    哈桑点了点头,目光移到叶迦尘的手上。布条上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不是血,是脓。“你的手怎么了?”

    “练功的反噬。”

    “能治吗?”

    “能。但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了。”哈桑撑着拐杖站起来,走到墙边,掀开一幅巨大的地图。地图上画着金剑堂和新月堂的势力范围,红色的代表金剑堂,黑色的代表新月堂。红色已经很少了,只有孤山这一小片。黑色像潮水一样,从东边、西边、北边涌过来,把红色围在中间。“扎希尔集结了五千人,明天天亮攻城。金剑堂只有八百人,其中一半是新兵,连剑都握不稳。”

    叶迦尘看着地图,看了很久。“新月堂的五千人,都是扎希尔的人?”

    哈桑摇了摇头。“不全是。有新月堂的,有圣火宗的,有山岳会的叛徒,有大漠里的强盗,有西武林盟的雇佣兵。扎希尔跟西武林盟做了交易——他打下金剑堂,把大漠里的矿脉分给西武林盟一半。”

    苏清玉的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一下。“西武林盟插手了?”

    “三个月前就插手了。只是你们不知道。”哈桑走回到椅子边,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扶手上,“扎希尔不是一个人在打仗。他背后有人。”

    正厅里安静了片刻。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叶迦尘转过身,看着法赫德。“你有多少人?”

    “八百。”法赫德说,“能打的不到五百。”

    “扎希尔五千。十个人打你一个。你怎么打?”

    法赫德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很多茧,有握剑的茧,有杀人的茧。

    “打不了。”他说,“但也要打。”

    叶迦尘走到地图前,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线从孤山出发,穿过新月堂的营地,绕到西武林盟的补给线,然后折回来,插进扎希尔的后方。

    “你不打正面。你打侧面。扎希尔五千人,不可能都挤在一条路上。他的补给线很长,从西武林盟的据点到这里,要走三天。你派三百人,分成三队,一队烧粮草,一队断水源,一队截信使。没有粮草,没有水,没有命令,五千人就是一盘散沙。”

    法赫德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三百人出去了,回不来。”

    “回不来也要去。”叶迦尘的声音很平,“你不去,八百人守不住孤山。你去了,三百人换五千人。值。”

    法赫德沉默了。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大漠。大漠在暮色中像一片金色的海,但海里有鲨鱼。

    “我亲自带队。”他说。

    “你不能去。”哈桑的声音很大,大到他咳嗽了起来。他咳了很久,咳得脸都紫了。“你是金剑堂的少主。你走了,谁来守?”

    “叶迦尘。”

    哈桑看着叶迦尘,目光很深。“你守得住?”

    叶迦尘把右手上的布条解开,露出那些暗红色的斑纹和裂口。裂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边缘发黑,像是被火烧过的木头。他握了握拳,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守不住也要守。”他说,“我答应过你儿子,帮他结束这场战争。”

    哈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撑着拐杖站起来,走到叶迦尘面前,伸出手。叶迦尘握住他的手。哈桑的手很瘦,骨节突出,但很有力。

    “金剑堂的剑,借你用。”他说。

    法赫德带着三百人走了。他们在夜里出发,骑着马,没有点火把,没有出声响。三百匹马的蹄子上都裹了布,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法赫德走在最前面,穿着黑色的甲胄,没有穿白袍。他的剑没有镶宝石,是一柄普通的铁剑,剑刃上还有缺口。

    苏清玉站在寨墙上,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夜色中。“他能活着回来吗?”

    “能。”叶迦尘说,“他欠我的还没还。”

    苏清玉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刚才。”

    两个人站在寨墙上,看着东边的天际。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出现了一道淡金色的光,像一把被慢慢抽出的剑。那道光照在孤山的石头上,照在金剑堂的旗帜上,照在那些握着剑、一夜没睡的白袍弟子脸上。

    “天亮了。”叶迦尘说。

    “天亮了。”苏清玉说。

    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近,变成了一堵移动的墙。五千人,五千匹马,五千柄剑。尘土飞扬,遮住了半个天空。

    扎希尔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弯刃新月剑挂在腰间,剑刃在晨光中闪着冷光。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冷的、很沉的、像冬天的湖水一样的东西。

    他勒住马,看着孤山。山不高,但很陡。山顶上,金剑堂的旗帜在晨风中飘动,像一面小小的、快要被风吹走的布。

    “攻。”他说。

    五千人同时动了。马蹄声震耳欲聋,像一堵正在移动的墙。他们冲上血路,冲上那条二十年前死了三百多人的路。石头上还有暗红色的痕迹,不是血,是石头本身的颜色——但所有人都觉得,那是血。

    叶迦尘站在山门口,手里握着铁剑。他的右手在发抖,左手也在发抖。他把最后一颗药丸塞进嘴里,咽了下去。药很苦,苦得他整个人都缩了一下。但他没有退。

    苏清玉站在他左边,手里握着短剑。米里娅姆站在他右边,手里握着短刀。

    三个人,三柄剑,一扇门。

    身后,是五百个一夜没睡的白袍弟子。

    “来了。”叶迦尘说。

    “来了。”苏清玉说。

    第一波敌人冲到了山门口。刀剑碰撞的声音,喊杀声,惨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只有噪音的歌。叶迦尘的铁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击中第一个冲上来的敌人的剑身。那人的剑脱手飞了出去,落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苏清玉的短剑更快,剑刃像一条银色的蛇,在人群中穿梭,每一下都精准地刺中对手的手腕、肩膀、膝盖。米里娅姆的短刀更诡,每一刀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来,像一条蛇,像一只蝎子,像一道看不见的影子。

    但他们只有三个人。

    敌人有五千个。

    叶迦尘的右手开始流血了。那些裂口被震开了,血从布条里渗出来,滴在石头上,滴在剑柄上,滴在敌人的脸上。他的左手开始发麻,冰晶从指尖长出来,不是他主动催动的,是身体自己在反应。冰晶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把他的左手冻成了一只冰手套。

    苏清玉看到了,但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他旁边,替他挡住了左边。米里娅姆也看到了,她也没有说话,替他挡住了右边。

    三个人背靠着背,站在山门口,像三棵被种在石头缝里的、根系已经缠在一起的树。

    扎希尔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那扇门。他看着那三个人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击退了一波又一波的进攻,看着他们身上全是血,但就是没有倒下。

    “放箭。”他说。

    一百个弓箭手上前,拉弓,放箭。箭矢像雨一样落下来,黑压压的一片,遮住了半个天空。

    叶迦尘伸出左手。冰晶从他的掌心涌出来,在头顶凝成了一面冰盾。箭矢射在冰盾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有的弹开了,有的扎在冰面上,有的碎了。冰盾很厚,但它也在裂。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像一张正在被撕碎的网。

    “撑不住了。”米里娅姆说。

    “再撑一下。”叶迦尘说。

    冰盾碎了。碎片落下来,砸在三个人身上,砸在石头上,砸在那些还在往上冲的敌人身上。箭矢继续落下来。

    叶迦尘伸出右手。火苗从他的掌心涌出来,不是红色的,不是金色的,是黑色的。黑火在空中炸开,化作一片火墙,挡住了箭矢。但火墙只持续了片刻,他的右手已经承受不住了——血从裂口里喷出来,不是滴,是喷。黑火熄了,箭矢又落了下来。

    一箭射中了米里娅姆的左肩。她闷哼一声,没有停下来,短刀在手中一转,削断了箭杆,继续挡在叶迦尘的右边。

    又一箭射中了苏清玉的右臂。她的短剑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又一箭射中了她的后背。她跪了下来,但没有倒。

    叶迦尘看着她跪在石头上,看着她背后的箭杆在微微颤动,看着她的血从白袍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石头上。

    他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把刀插进了他的胸口,拧了一下,又拧了一下。

    体内的那粒金色的沙子爆了。不是碎了,是爆了。金色的光从他的胸口涌出来,涌进四肢,涌进指尖,涌进剑柄。他的右手不再流血了——伤口被金色的光封住了。他的左手不再结冰了——冰晶被金色的光融化了。他举起铁剑,剑身变成了金色,亮得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他向前走出一步。金色剑光扫过,前面的十几个人同时倒下。不是被剑砍倒的,是被那道光击倒的——他们的眼睛睁着,身上没有伤口,但他们的瞳孔散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震碎了。

    他又向前走出一步。又倒下十几个人。

    第三步。又倒下十几个。

    扎希尔勒住了马,看着那道金色的光,看着那个站在山门口、浑身是血、但眼睛里全是光的人。

    “新月玄功。”他低声说,“他练成了。”

    他调转马头,举起了手。“撤。”

    五千人退了。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被风吹散了。

    叶迦尘站在山门口,手里的铁剑还发着金色的光。他看着那些退去的敌人,看着那个骑在马上、越来越远的背影。

    “扎希尔。”他低声说,“下一次,我不会让你走。”

    铁剑的光熄了。他的身体软了下来,跪在了地上。苏清玉爬过来,抱住他。他的手是凉的,但她的血是热的,热得像冬天的炉火。

    米里娅姆蹲在旁边,抱着受伤的肩膀,看着两个人抱在一起。她没有说话,但她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轻的、很短的笑,像大漠里偶尔吹过一阵风。

    风吹过孤山,吹过那些石头,吹过那些倒在地上的人。金剑堂的旗帜还在山顶上飘着,没有倒。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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