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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宁辛平

    掺和进这样大的事情里,无人能全身而退,更何况宁辛平和释修的因果纠缠太深。

    释修最擅长的,便是拿这因果命数做文章。

    羊氏敢放他来南疆,正是看准了这一层。

    宁辛平若是死在南疆,宁氏便形同覆灭,

    所以宁辛平活着,宁氏才能活,无论他怎么活。

    宁家早就做了最坏的打算。

    此番来南疆,无论明王法身之事如何收场,首要之务便是制造机会,让羊氏不得不放宁辛平南下处置此事。

    一旦宁辛平脱了牢笼、踏足南疆,便携家中嫡系远走北方,绝不回头。

    大慈尊明王成道之后,北方那些古楚遗朱便要南归故地,清理明王成道路上遗留下的发狂明兽。

    届时几十年厮杀不休,一地气机都会被搅得天翻地覆。

    宁辛平只需谨慎小心,只护持家小,不与人争斗,必能在北方的乱局中觅得一线生机,站稳脚跟。

    老人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待宁俢从将这番筹谋一一说完,他淡淡道:“我走了,你呢?”

    “请老祖压服王氏,使他们为我刀兵,俢从会去见法师,请法师北上,然后……死在这里。”

    “那俢弗呢?他如今主家,本是大好年华,可愿意死了,换我这么个老朽苟活?”

    宁俢从答道:“父亲曾问起俢弗一事,俢弗答了父亲,我离开时,他特意放下繁琐家事,一定要来嘱咐我,将自己的志向说与老祖听。”

    老人静静听着。

    宁俢从说着,恍惚中,让他看见一个青衣革带的少年,他说:

    “为家为族,碾骨磨肠,以尽全命,敢违此誓,弗宁死!”

    这是宁俢弗的志向,也是整个宁氏的遗言。

    老人将目光放在哪张冷峻的面孔上,良久,才缓缓道:“我还不曾突破外景大成之时,家中只剩下三叔,他这一生,只开了第三窍,却领着宁氏度过了一段困苦的日子,那时我一心扑在修行上,是襄夷来劝我离去,为宁氏保全血脉,我只恨我上不能保全父母兄弟,下不能庇佑后辈子弟,那一次,我逃了。”

    宁辛平轻轻说着,那段困苦的岁月仿佛历历在目,又为他眉眼染上了苦涩。

    “后来我修行释法,吞兔食子,突破外景,结成道果,有了内景之实,等再回去之后,家中只剩下襄夷一人了,他哭着和我说三叔公没了,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宁辛平眉眼低低垂了下来,轻轻叹着,说道:“我这一生,都不知道三叔是否怨过我撇下宁氏独自离去,我不敢问襄夷,三叔到底知不知道此事,将近百年了,我至今仍不敢去三叔的墓前,为他敬一炷香。”

    当年那位老人死前一句‘幸好有襄夷可用’,让宁辛平愧疚至今,不敢面对,如今他也老了,四俢皆愿意一死,宁俢让如果随他走了,怕三十年后,又是一个宁辛平。

    “老祖,若非您当年离去,突破真人,至今便无宁氏了,只有老祖离去,宁氏才能活……”

    “老祖……”

    宁辛平抬了抬手。

    缓缓起身,将半空中那法器揽下来,放进宁俢从手中,老人的双眼此刻竟浑浊的可怕,他看着宁俢从,似是将他认成了另一个人,轻声说道:“三叔,辛平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也能为宁氏而死,这一次我不必再逃了……”

    宁辛平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那双原本已有些昏聩的浊目骤然清明了片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浑浑噩噩中猛然拽了出来。

    老人将手探入怀中,缓缓摸出一只储物袋,不由分说便塞进了宁俢从手里。他语速比方才快了几分,像是怕自己来不及说完:“我虽然内景无望,却有内景之实。羊氏有心一统太夜湖,这些年一直忌惮着我,这些你都知道。”

    “我来之前,已向伏枢院请了一道法旨。你此番回去,便会被青鱼峰的峰主收入门下。她欠我宁氏许多,非是寻常人情可了,定会真心待你。”

    老人顿了顿,又道:“等我请动明王法身北上,便是有功于江南诸家。届时南楚遗朱将归故地,羊氏的目光自然会被牵往别处。你身上又有青鱼峰的背景,如此一来,羊氏便不会再为难宁氏。”

    他将宁俢从的手重重一握,“至少,能为你们争来三十年的安稳。”

    “家中有俢弗主持,襄夷辅助,我很安心。我此番来时,又在族中发现了一个天赋极高的子弟,已送入大宗。此子将来的成就,必定不会低于我。”

    “只是苦了你。入了宗门,不比在家自在,须得伏低做小,谨慎度日。你性子清冷,不喜与人周旋,可这便是往后的路了。”

    宁俢从听到这里,浑身的血像是被人抽了个干净。

    他原以为此番携族北走,已是宁氏倾尽全力的最后一搏,却万万没有想到。

    老祖在被囚于羊氏的这些年里,竟已在无声无息之间,为宁氏铺好了所有的后路。

    向伏枢院低头,请那道法旨,要赔进去多少东西?

    囚困之中,还要步步为营、寸寸算计,其间究竟付出了什么,没人能知道,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老祖……”他的声音瞬间哽咽。

    宁辛平却笑了,笑得坦坦荡荡,没有半分悲戚。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宁俢从的肩膀:“男儿丈夫,为家为族,死又何妨。”

    “我宁辛平,于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制诸家,护宁氏,平乱杀贼,降妖伏魔。回看这一生,倒也算不得辱没了谁。”

    他将手收回来,理了理自己那件青衫,神色之间竟带着几分少年人般的意气飞扬,“如今以这残破凡身,请动明王。两百年后,当还有人唱我宁辛平的词罢,如此,不枉此生矣。”

    说罢,他拂袖转身,那道佝偻枯瘦的背影便穿过蒙蒙青光,径直向外走去。

    多年前,青年离去,自以为逃命,愧疚终生。

    多年后,老人离去,此去求死。无愧此生,无愧宁氏。

    他驾风来到那座夹谷外。

    李伏蝉骤然起身。

    看向眼前这气机可怖的老人,恭敬行礼:“晚辈添为法师护法,请前辈止步。”

    宁辛平昔年以释修的法子突破,身上自然是有释修道行的,看了一眼这座夹谷,便隐约知道了慧慈为何会在这里闭关,为何东方那一位我身吞了善身后,便不再北上。

    怪不得需要他来。

    “『不纣献』,原来早就有此一局了。”

    他没有理睬李伏蝉。

    而是自顾自地,按照当年突破境界时,莫名在脑海中浮现出的崩碎道果之法,将『不纣献』崩毁,一身气机瞬间从巅峰跌落。

    刹那间,自他身周浮现异象,先是华宫琼阁,金碧辉煌,然后是湿房草席,木栅(zhà)栏栅,一方金玉盘被他托在手中,两团碎肉忽然坠落,化作一黑一白两只兔子。

    那两只兔子一落地,便对奄奄一息的宁辛平叫道:“你非圣人矣!”

    这一次,宁辛平没有再恐惧愤怒,双眼再次变得浑浊,仿佛见到一个老人站在不远处,面对宁俢从时,最后一句没说完的话,轻轻被他呢喃出口:“……你并非只有襄夷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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