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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节 安置

    次日一早,潘金良是被山君的尾巴拍醒的。

    那条粗壮的虎尾不轻不重地扫在她床边的被褥上,啪啪作响,节奏均匀,像一台毛茸茸的起床闹钟。她睁开眼,对上一张放大的虎脸——山君把脑袋搁在床沿上,琥珀色的眼睛离她不到一尺,虎须微微抖动,鼻子里喷出的热气直接呼在她脸上。

    这是在催她起床。

    猛虎的体温比人类高,整颗脑袋像个烧得过旺的火炉,烤得她脸颊发烫。潘金良伸手把那张毛脸推开半尺:“知道了知道了,你是老虎不是公鸡,打鸣不是你的活。”

    山君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噜,把脑袋缩回去,蹲坐在床前,尾巴在地面上扫来扫去,用一种极其理直气壮的眼神看着她。那意思很明确:契约里又没写老虎不能叫人起床。

    潘金良穿好衣裳走出房门,清晨的阳光刚刚漫过城墙,院子里洒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武大郎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空气里飘着一股新蒸炊饼特有的麦香。武松在院角劈柴,赤裸着上身,斧头起落间木柴应声裂开,汗珠从他古铜色的脊背上滚下来,在晨光里闪着亮。山君趴在灶房门口,认真地盯着武大郎手里的面团,尾巴尖一翘一翘的。武大郎被它盯得发毛,每次转身拿东西都要先确认一下老虎的位置,嘴里碎碎念着:“别急别急,俺这就给你蒸肉馅的……”

    昨天贾三娘子走之前说了一句“缺什么家具尽管跟我说”,潘金良当时没太当真,以为只是客气话。没想到天刚亮,镖局的伙计就敲了院门,送来一张旧木桌、两把条凳、一口水缸和一套锅碗瓢盆。东西虽然都是旧的,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木桌上连个毛刺都打磨过了。领头的小伙计放下扁担,擦着汗说三娘子吩咐的,说新邻居搬家,总不能让人坐地上吃饭,这些都是镖局仓库里的闲置物件,让潘娘子先用着,不够再送。

    潘金良收下东西,顺手给小伙计抓了一把铜钱当跑腿费,心里对贾三娘子的好感又添了一层。这个人情她记下了。在水浒世界里,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贾蓁这份爽利和周到,放在哪个年代都是值得交往的朋友。

    吃过早饭,她把三人一虎的日程排好。武松去县衙打听都头缺额的事,武大郎去城西看张三郎说的那间空铺子,她自己先带山君上城墙外头走一圈。老虎不能整天关在院子里,再通人性的猛兽也需要活动空间和狩猎本能的释放,她得趁还没开张这几天先把山君的作息和活动范围摸清楚,顺便让它熟悉阳谷县周边的地形。

    城北紧挨着城墙根有一条羊肠小道直通北郊荒坡。潘金良带着山君沿城墙走了半圈,确认周围没有猎户和砍柴人之后才让它撒开腿跑了一阵。山君在荒坡上追了两只野兔,一只也没追上——它的伤虽然好了,但饿了那么久,体力还没完全恢复,跑起来后腿发力明显不够。它叼着一嘴兔毛悻悻地回来,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虎脸上写满了自我怀疑。

    “没事,慢慢来。等你体力恢复了,别说兔子,野猪都能撵上。”潘金良蹲下来帮它把嘴角的兔毛摘干净,顺便用系统面板扫了一眼山君的状态。各项数值都在稳步回升,但耐力一栏还标着黄色,离完全恢复大概还需要十天左右。风系天赋依旧是灰色的,看来短时间内还解锁不了。

    山君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关切,用额头蹭了蹭她的肩膀,然后抖了抖浑身的皮毛,站了起来。回程的路上它没再乱跑,安安静静地跟在潘金良身后,只是在路过一片野花丛的时候突然打了个喷嚏,把花瓣喷了她一身。

    潘金良低头看看自己衣襟上沾着的碎花瓣,又看看山君那一脸“不关我事”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回到小院时,武大郎已经看完铺子回来了。他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脸上放着光,远远看见潘金良就站起来挥手:“妹子!那铺子好得很!临街,宽敞,灶台比咱们家的还大!后面还有一间里屋能住人,俺看了厨房,通风好,安三个灶眼都不挤!”

    潘金良走过去把山君先安置进院子,关好院门,才转身问他:“租约谈了吗?”

    “里正说一年二两银子,押一付三。俺没敢直接签,说回来跟你商量。不过妹子,”武大郎搓着手,眼睛亮晶晶的,“那铺子位置真好,旁边就是布庄和药铺,街上人来人往的,俺觉得比清河县强了十倍不止!”

    潘金良点点头。二两年租在阳谷县主街算公道价,里正代管说明产权清晰没有纠纷,旁边有布庄和药铺意味着客流量稳定,这个铺面确实值得拿下来。她当下就带着武大郎又去了一趟,亲自看过铺子之后跟里正签了租约,付了半年的租金。里正六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的,但办事还算规矩,当着她的面在县衙的租赁簿上登了记,给了她一份盖了印的契书。

    签完契书出来,潘金良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的车马行人,心里已经开始规划面食铺的经营方向。武大郎最拿手的是炊饼,但只卖炊饼利润太薄。她可以增加几个品类——阳谷县是交通要道,来往客商多,赶路的人最需要的就是方便携带、顶饱、不容易坏的干粮。炊饼、烤馍、芝麻烧饼,再加上茶水,基本盘就稳了。另外她还可以兼卖一些城郊收来的山货,干蘑菇、核桃、栗子之类的,这些不需要额外成本,只需要——需要人手。或者说,需要爪子。

    她不由得想起了系统任务栏里那条还没触发的支线。灵狐应该就在阳谷县附近,如果能尽快签下第二只契约兽,情报和侦查能力就会大幅提升,到时候不光是山货生意,很多事都会变得顺手。

    回到小院的时候武松已经回来了,正坐在院里新搬来的条凳上拿块磨刀石磨他的匕首,山君趴在离他最远的院角,一人一虎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武大郎在灶房里和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都头的事有眉目了?”潘金良在他对面坐下来。

    “知县老爷倒是客气,考了我一路拳脚,当场就点了头。但空出来的都头位置有好几个人盯着,其中一个是钱通钱大官人的侄子,走了门路想塞进来。”武松把匕首翻了个面,磨刀石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知县让我等几日,说要看上面的意思。我瞧他那模样,是不想得罪钱家,但又舍不得放过我这一身力气。”

    “钱通。”潘金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昨天那姓刘的管事就是钱家的人,想圈城北的地皮被贾三娘子截了胡。现在武松的差事又跟钱家的侄子撞上,看来她跟这个阳谷县的地头蛇早晚要打交道。

    “不急。你先在铺子里帮几天忙,等知县那边消息。他若是有眼光,就该用你;若是没眼光——”她顿了顿,“咱们自己也能活。”

    武松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角难得地弯了弯。这个义姐说话总是笃定得像在陈述事实,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逞强,而是手里握着底牌才有的从容。他不太清楚她的底牌到底是什么——梦里的预知?契约的猛虎?还是她这个人本身就有的某种东西——但他愿意信她。

    “行。”他把匕首插回靴筒里,“那这几天我先帮兄长把铺子收拾出来。灶台要重新糊一遍,案板也得换块新的。”

    傍晚的时候,贾三娘子上门来了一趟。她换了身衣裳,早上是鸦青长衫,晚上换了件赭红色的短打,袖子挽到手肘,露着两条结实的小臂,手里拎着一坛酒。进门先跟山君打了个照面——贾蓁站在院门口,山君趴在院子中间,四目相对了整整三秒。

    “你家这猫——”她面不改色地把酒坛放在桌上,“个头不小。”

    山君眯了眯眼睛,不知道是对“猫”这个称呼不满,还是单纯地对陌生人保持警惕。贾蓁没再靠近它,但也没有刻意躲开,自己在条凳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潘金良在她对面坐下,给她倒了杯茶推到酒碗旁边。贾蓁看了看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摊在桌上。

    “昨天那几处院子的地契,我今天去县衙查了存档,手续都全了。不过查的时候发现一件事——钱通对城北这片地盯了很久,不只是你们这个巷子,整条街他都想拿下来。刘管事后头是他大管家周福在操盘,据说背后还有县衙的师爷牵线。”贾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在聊今天市场上的菜价,但眼里的光很锐利,“你们这院子是从我手里赁的,他暂时动不了。但你那个新铺子在城西主街,不在我镖局的势力范围里。万一有人来找茬,你提前有个准备。”

    潘金良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她确实想过这个问题。西门庆在原著里就是阳谷县的恶霸,虽然这个世界的西门庆此时还没有跟她产生任何交集,但阳谷县的地头蛇从来不止一个西门庆。钱通这名字没出现在原著里,可能是因为原著根本没关注这一块——但这不意味着他不存在,也不意味着他不危险。

    “多谢提醒。铺子那边我会留意,若真有人来找茬,我有办法应付。”

    贾蓁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好奇。一个外地来的年轻女子,带着一个矮小的兄长,开着一间小面食铺——正常人在面对地头蛇的威胁时至少应该有点紧张。但潘金良没有,她甚至没问钱通到底有多大的势力。

    “你好像不太怕事。”贾蓁放下茶碗,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怕也没用。”潘金良也放下茶碗,“怕事的人在这个世道活不长。”

    贾蓁笑了,这一次的笑容里多了一种认可。她拎起酒坛给自己又倒了一碗,举起来朝潘金良晃了晃:“我开始觉得,当初把院子赁给你,可能是我今年做过的最有意思的一笔买卖。”

    潘金良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瓷杯碰陶碗,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

    院子里的山君忽然站起了身,耳朵朝城门方向转了转,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吼声。

    潘金良瞬间警觉。她放下茶杯,快步走到院墙边。山君比她更快,已经无声地跃上了墙头,庞大的身躯伏在墙头上,一双虎眼在暮色中幽幽发亮。她顺着山君的目光望过去——城墙外面,北郊荒坡的方向,密林深处隐约有一点微弱的白影闪过。那白影像是一小团移动的雪,在暗绿色的树丛间时隐时现,速度极快,姿态轻盈得不像凡物。

    【系统提示:检测到异兽气息。方位:城北山林。异兽类型:灵狐(初开灵智)。发布支线任务——「寻访灵狐」:找到灵狐并与它建立联系。任务奖励:积分×300,灵狐情报解锁。】

    潘金良盯着那片山林看了很久。

    灵狐。第二只契约兽。按照原著的节奏,她现在应该正在紫石街上推开那扇要命的窗户,竹竿掉下去砸中西门庆的脑袋。但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一座属于她自己的院子里,身边是一头愿意为她跳上墙头警戒的猛虎,屋里是一个刚正不阿的义弟、一个憨厚老实的兄长,还有一个拎着酒坛的爽利邻居。她的人生跟原著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怎么了?”贾蓁走到她身边,也朝城墙外望了一眼。

    “没什么。”潘金良收回目光,拍了拍山君的脖子示意它下来,“只是有客人要来了。”

    贾蓁挑了挑眉,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但也没有追问。她在江湖上跑了这么多年,深知每个人都有不愿明说的秘密。真正聪明的人不会追根究底,而是在该伸手的时候伸手,在该闭嘴的时候闭嘴。

    “行啦,天黑了,我回了。”她将碗底最后一口酒喝干,起身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对潘金良笑了笑,“面食铺开业那天给我送个炊饼来,要刚出炉的。”

    “一定。”

    贾蓁摆了摆手,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

    等她走远,武大郎从灶房里探出头,满脸期待地问:“妹子,铺子签了,家伙什都齐了,咱们哪天开业?俺看了黄历,后天是个好日子!”

    “那就后天。”潘金良转身回到院里,在条凳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沿,“明天把铺子收拾干净,招牌挂上去。名字我都想好了。”

    “叫啥?”

    “金良面食铺。不用花哨,简单好记,不挂‘武’字。”

    武大郎念了两遍,点头如捣蒜:“行行行,都听妹子的!”

    武松在一旁闷声接了一句:“挂不挂武字都一样。反正整条街都会知道,你们有个在县衙当差的兄弟。”

    “还没定下来呢。”

    “会定下来的。”武松说完,把磨好的匕首往靴筒里一插,起身去灶房帮武大郎端碗筷。

    潘金良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原著里的武松其实很孤独。打虎之后他得到了一个都头的头衔和一群惧怕他、敬畏他、却并不真正理解他的人。最后他失去兄长,失去信任,失去一切,只剩下梁山那条不归路。但现在不一样了。这个院子里有他兄长,有他义姐,有热饭热菜,有劈不完的柴和一只跟他互相看不顺眼但已经懒得朝他呲牙的老虎。

    也许这就是她要做的。不是拯救世界,不是改变历史,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那些本来会被碾碎的人,有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

    夜深了。武大郎和武松各自回屋歇下,山君把院子里的每一寸地面都巡视了一遍,最后在潘金良卧房门口的走廊上卧下来,尾巴搭在门槛上,像一道毛茸茸的门闩。

    潘金良躺在床上,调出系统界面。积分余额1300,商城物品充足,主线任务进度正常推进。支线任务「寻访灵狐」的状态是“待接受”,她点击了接受。

    明天收拾铺子,后天开业。开业之后,她要找个时间进一趟城北山林。

    灵狐不光是情报侦查的核心战力,更是她下一阶段布局的关键拼图。有了灵狐,她就能耳听八方——西门庆、王婆、钱通、县衙、甚至梁山那头的风声,都会提前进入她的耳朵。

    窗外月光如水,城墙外头远远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

    潘金良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排了个序。铺子开业、收灵狐、帮武松拿下都头的位置、摸清钱通的底细、在阳谷县站稳脚跟——每一步都不能急,但每一步都不能慢。这世道不会等她准备好再出事,她只能让自己比事出得更快。

    走廊上的山君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悠长的呼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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