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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暗流

    第六章 暗流

    一月的石狮,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海风裹挟着台湾海峡的水汽,像一把浸过冰水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刮过东埔村的每一条巷子。滩涂上的泥地被冻得裂开了细密的纹路,像一张张干涸的嘴。海水退潮后留在泥滩上的蛤蜊壳被冻成了灰白色,表面结着一层薄霜。远处的海是铅灰色的,和低垂的云层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杨晓东的棉袄已经补过了。母亲在暗兜的位置缝了一块同色的布,针脚细密整齐,比他自己缝的那个歪歪扭扭的暗兜结实多了。母亲缝的时候什么也没问,只是在灯下低着头穿针引线,手上的冻疮在灯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碎掉的贝壳碎片被他用一个小塑料袋装好,和那枚完好的贝壳一起放在暗兜里。走路的时候,碎片和完好的贝壳互相碰撞,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像是退潮时海水流过滩涂上的贝壳。

    十二月八日之后,一切似乎都平静下来了。

    邱尚杰没有再找过杨晓东的麻烦。在学校里碰到的时候,他会把目光移开,像是看到了一个不值得关注的人。他的那两个跟班——陈国辉和吴天赐——也不再往杨晓东的饭盒里弹烟灰了。走廊里的推搡、操场上的绊脚、食堂里的冷嘲热讽,都像退潮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去了。学校里的其他学生也不再对杨晓东指指点点,那些关于“初一男生纠缠辍学女青年”的流言似乎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没有人再提起。

    但那种平静不是真正的平静。杨晓东能感觉到——走廊里偶遇时邱尚杰的眼神虽然移开了,但移开得太快,像是多看一秒就会控制不住自己。陈国辉和吴天赐虽然不再找麻烦,但他们在背后窃窃私语的样子让杨晓东知道,那些小动作只是暂停了,不是结束了。那种安静像退潮后的滩涂——表面平滑如镜,底下暗流涌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一只脚踩进淤泥里陷下去。

    王海涛管这种平静叫“假和平”。“邱尚杰不是那种吃哑巴亏的人,”他在台球室里对杨晓东说,一边说一边俯身在球桌上瞄准一颗花色球,球杆在他手里微微晃动,“他现在不动你,是因为他答应了他姐。但那个承诺能管多久?一个月?两个月?等到他觉得这件事过去了,他姐不盯着了,你看他会不会翻脸。”

    杨晓东知道王海涛说的是对的。邱尚杰的沉默不是和解,是暂时的休战。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只能利用这段暂时的休战,去见邱玉林。

    “你就不怕他哪天翻脸了连本带利算账?”王海涛打出一杆,白球撞在花色球上,花色球应声落袋。

    “怕,”杨晓东说,“但总不能因为怕,就不活了。”

    这句话是邱玉林说的。在十二月八日那片空地上,她站在二十几个人面前,对邱尚杰说“总不能因为他怕,我就不活了”。杨晓东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王海涛直起腰,看着杨晓东,摇了摇头。“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疯。”

    杨晓东没有反驳。

    一月的第二个星期六,杨晓东在滩涂上等到了邱玉林。

    她已经连续来了四天了。自从十二月八日之后,邱玉林出来的频率明显多了——以前只能在邱尚杰不在家的时候偷偷跑出来,现在似乎有了某种微妙的松动。也许是邱尚杰那天在食堂后面被姐姐说的话触动了一些,他的监视松了,他不再追着邱玉林问“你去哪儿”,不再在他爸面前告状,不再用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盯着姐姐的一举一动。也许他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履行对姐姐的承诺——“不许再动他”的承诺里,隐含着一个前提:他不再插手她的事。

    但杨晓东也知道,这种松动是脆弱的。像滩涂上的冰碴,看着结实,一脚踩下去就碎。邱尚杰的沉默里有多少是接受,有多少是隐忍,没有人知道。

    那天下午,天气难得晴好。连续几天的阴云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把滩涂照得暖洋洋的。退潮后的泥地上,那些裂缝里的薄冰在阳光下慢慢融化,反射出碎钻石一样的光芒。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只有远处作业的渔船拖出一道细细的白色浪痕。

    邱玉林带了一保温杯的热豆浆,是她在店里自己磨的。她把豆浆倒进杯盖里递给杨晓东,热气在冬日的冷空气里升腾成一团白雾,带着豆子特有的清香。杨晓东接过去喝了一口,豆浆很甜,大概是放了不少糖,甜味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你手怎么了?”杨晓东注意到邱玉林右手虎口的位置贴了一块创可贴。创可贴是肉色的,边缘被水泡得翘了起来,露出里面一小片发红的皮肤。

    “搬货的时候被铁丝划了一下。”邱玉林把手缩回去,拉了拉袖口想遮住。

    “我看看。”

    “真没事——”

    杨晓东伸出手,把她的手拉过来。邱玉林僵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杨晓东揭开那块翘边的创可贴,看到下面是一道大约两厘米长的伤口,不深,但边缘有点红肿,大概是沾了水没有及时消毒。

    “你怎么不擦药?”

    “店里忙,忘了。”

    “你等着。”杨晓东站起来,跑到海堤上,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小塑料袋。那里面装着他从村口卫生所买来的碘伏和创可贴——他上个月在海堤上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母亲让他去卫生所处理的,剩下的药他就一直放在书包里,想着说不定什么时候用得上。

    他拿着碘伏和创可贴爬下堤坝,回到邱玉林身边。邱玉林看到杨晓东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点意外,有一点感动,还有一点杨晓东说不清的东西。

    “你还随身带这个?”

    “你跟我说过,五金店什么都得会修。”杨晓东拧开碘伏的瓶盖,用棉签蘸了一点,“修东西的第一步是什么?——先消毒。”

    他把邱玉林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用棉签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他的动作很笨拙——他从来没有给别人处理过伤口,手指僵硬得像木头棍子——但他很专注,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碘伏涂在红肿的皮肤上,邱玉林的手指轻轻缩了一下,但马上又放松了,让杨晓东继续涂。

    “疼吗?”杨晓东抬头问。

    “不疼。”邱玉林说。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她的手被一个男孩握在膝盖上,那个男孩的耳朵又红了。

    杨晓东消完毒,撕开创可贴的包装纸,小心翼翼地贴在伤口上。他贴得不太平整,有一个角翘了起来,他用拇指反复按了好几次才按下去。

    “好了。”他松开邱玉林的手,抬起头来。

    然后他发现邱玉林在看他。

    不是普通的看。是那种专注的、深深的看着,像是在看一个她认识了很久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她第一次真正认识的人。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柔软的光——那种杨晓东在滩涂的水洼里见过的光,清澈见底,倒映着天空的颜色。

    “怎么了?”杨晓东问。

    “没什么,”邱玉林把目光移开,低头看着手上的创可贴,“就是觉得——你有时候不太像一个十三岁的人。”

    “那我像多大的?”

    “像——”邱玉林想了想,嘴角翘起来,“像二十五的。”

    “二十五?”杨晓东皱起眉头,“那也太老了吧。”

    “二十五不老,”邱玉林说,“二十五刚好。”

    她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去喝豆浆了,耳朵尖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杨晓东也低下头喝豆浆。豆浆已经不烫了,但他觉得喝下去的每一口都还是温热的,那股暖意从胃里蔓延到胸腔,然后沿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他们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海。海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几只海鸟在低空盘旋,时不时俯冲下去啄食海面上的什么东西。更远处,有一艘货轮正在缓缓驶过,船身是红色的,在铅灰色的海平线上格外显眼。杨晓东想起自己小时候问过父亲,那些大船是去哪里的。父亲说,去很远的地方。他又问,很远是多远。父亲想了想说,比你能想到的最远还要远。

    “玉林姐。”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能离开东埔,你想去哪里?”

    邱玉林想了一会儿。“去厦门。听说厦门有海,跟东埔这边的海不一样。那边的海是蓝的,不是灰的。那边的海边有沙滩,不是滩涂。还有一个岛叫鼓浪屿,上面有很多老房子,还有钢琴。听说那个岛上连车都没有,大家都走路,像另外一个世界。”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杨晓东问。

    “我看过一本杂志,上面有厦门的照片,”邱玉林说,眼睛里闪着光,“杂志是店里的一个客人落下的,我偷偷收起来了。看了好多遍,封面都翻烂了。上面有一张鼓浪屿的照片,傍晚拍的,夕阳照在红砖墙上,旁边是蓝色的大海。我觉得那大概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东西了。”

    杨晓东听着她的描述,心里涌起一股冲动。他想说“我带你去”,但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他一个十三岁的初中生,连去镇上都要坐二十分钟的公交车,他有什么能力带一个人去厦门?他说不出口。

    但邱玉林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那句话。

    “你不用承诺什么,”她说,声音轻得像海风里的呢喃,“光是跟你说说,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杨晓东低下头。他知道邱玉林在安慰他,在告诉他不用为做不到的事情感到愧疚。但这种安慰本身让他更难受——因为她已经习惯了不期待。习惯了把愿望藏在心底,习惯了只在嘴上说说,习惯了不去幻想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

    “我会去的,”杨晓东说,“总有一天。”

    “嗯。”

    “然后我告诉你鼓浪屿是什么样的。”

    “好。”邱玉林笑了。那个笑容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海面上忽然跃出的一缕波光。

    他们坐了一个下午,聊了很多——聊海,聊书,聊镇上的四果汤,聊邱玉林小时候跟父亲出海钓鱼的事。她说她小时候最开心的事情就是跟父亲出海,那时候船很小,只能坐两个人,父亲在船尾掌舵,她坐在船头看海。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父亲在后面喊“阿琳,抓紧了别掉下去”。她回过头对父亲笑,父亲也对她笑。

    “后来呢?”杨晓东问。

    “后来,”邱玉林的笑容淡了一些,“后来我妈走了,家里的店要人看,船也卖了。我爸再也没出过海。”

    杨晓东没有追问。他学会了怎么跟邱玉林相处——该追问的时候追问,该停下来的时候停下来。有些话不需要说完,有些伤口不需要揭开。他能感觉到邱玉林说“我妈走了”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异样的空白,那不只是母亲离开的空白,而是整个童年戛然而止的空白。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邱玉林站起来说该回去了。

    “明天见。”杨晓东说。

    “明天见。”

    邱玉林沿着海堤往西走了。杨晓东目送她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巷子里才转身往东走。他摸了摸棉袄暗兜里那个小塑料袋——贝壳碎片和完好的贝壳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声音他听过千万遍了,每一次听,都像是海潮在呼唤。

    那段时间是杨晓东记忆中最平静的日子。

    一月中旬到下旬,连续两个多星期,邱玉林几乎每天都能出来。有时候她带着蛤蜊桶,有时候带着吃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来坐一会儿。她的眼角没有再出现淤青,手臂上也没有新的伤疤。她说话的时候笑容多了一些,以前那种紧绷的、小心翼翼的警觉似乎松动了些许。

    杨晓东问她邱尚杰最近怎么样。邱玉林说,尚杰最近不太管她的事了。“他好像想通了,”邱玉林说,“至少比以前好多了。前两天他还问我,‘姐,你真的跟那个初一的——’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想问什么。我说,‘尚杰,你答应过我的。’他就没再问了。”

    杨晓东不知道该说什么。邱尚杰的转变来得有点突然,但也许是真的——也许那天在食堂后面的空地上,邱玉林说的那些话确实让他开始反思了。也许他第一次意识到,姐姐不是他的附属品,而是一个有自己情感和选择的人。

    “他最近在忙什么?”杨晓东问。

    “忙学校里的事,”邱玉林说,“好像要准备中考了,他说想考泉州的高中。”

    杨晓东“嗯”了一声。中考的事他在学校里也听说了——初三的学长们开始频繁地提到“中考”“志愿”“分数线”这些词,走廊里的氛围比上个学期紧张了不少。如果邱尚杰真的在准备中考,那他确实没那么多精力来盯着姐姐了。

    但杨晓东心里清楚,邱尚杰对姐姐的“放手”不是因为准备中考,而是因为那天邱玉林挡在他面前的样子。那个矮了他大半个头却抬头直视他的姐姐,那个说“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还是个人”的姐姐——她的眼泪,她的颤抖,她的豁出去,才是邱尚杰真正松手的原因。

    “这样挺好的,”杨晓东说,“如果他真的能好好准备中考,对你也是好事。”

    “是啊,”邱玉林望着海面,“尚杰成绩一直不差,就是心思太野了。如果能考上泉州的学校,以后的路会比我宽很多。”

    杨晓东听出了她话里那句没说出口的意思——她牺牲了自己的学业,不就是为了让弟弟有更宽的路吗?如果尚杰能考上泉州的高中,她的牺牲至少不算白费。

    但杨晓东也知道,就算邱尚杰考上了泉州最好的高中,邱玉林的牺牲也不会被补回来。那些失去的时光,那些手上的老茧和伤疤,那些在五金店里度过的日日夜夜——它们不会因为弟弟的一张录取通知书就消失。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只是默默地把邱玉林带来的芋头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

    一月底,学校放了寒假。

    寒假第一天,杨晓东睡到了上午十点。母亲出门前在锅里留了地瓜粥,灶台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两张五块钱的纸币,压在一只碗下面。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中午自己买吃的。”母亲的字和她缝衣服的手不一样——缝纫机上做出来的活计漂亮匀称,写出来的字却像小学生,很多笔画都写不清楚。杨晓东知道母亲也没读过几年书,她认识的字大概不到一千个,但这张纸条上的每个字都写得格外用力,像是在用最大的力气表达最简单的关心。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包贝壳碎片放在一起。然后他端出锅里还温着的地瓜粥,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喝。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把他和石墩的影子投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面上。邻居家的鸡跑到了他家院子里,在地上啄着看不见的米粒,发出咕咕咕的声音。

    吃完早饭,他背上书包出了门。母亲以为他去同学家做作业,父亲以为他去镇上玩。他没有纠正他们,也没有告诉他们自己要去哪里。

    海堤上的风比平时小了一些,冬天的阳光虽然没什么温度,但至少能把人的影子照得清清楚楚。杨晓东走在海堤上,看到滩涂上的冰碴在阳光下慢慢融化,反射出细碎的光芒。远处有几艘渔船搁浅在泥滩上,船底的防锈漆被海水冲刷得斑斑驳驳。有一个老渔民坐在船边补网,花花绿绿的渔网摊在他膝盖上,他眯着眼睛穿针引线,动作慢而稳。

    邱玉林比他先到。她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旁边放着蛤蜊桶和保温杯。她今天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衣,颜色比她的红色塑料桶深一点,衬得她的脸色比平时好看了些。头发扎成了马尾,露出冻得微微发红的耳朵。看到杨晓东来了,她冲他挥了挥手,保温杯里的豆浆冒着白气,在灰蒙蒙的背景里格外显眼。

    “你放假了?”邱玉林问。

    “今天开始放的。”

    “那以后你不用赶着放学了,可以早点来。”

    “我可以上午就来。”杨晓东在大石头上坐下,石头上的凉意透过棉裤传到皮肤上。

    “上午我出不来,”邱玉林说,“店里上午最忙,好多人来买过年的东西——灯泡、电线、螺丝,什么都有。我爸一个人忙不过来。下午才能溜出来一会儿。”

    “那就下午。”

    “你不觉得——每天都在这里见面,很无聊吗?”

    杨晓东想了想。“不觉得。你要觉得无聊,我们可以换个地方。”

    “换哪里?”

    “灯塔?”

    “太远了,我时间不够。下午溜出来一两个小时就得回去,我爸睡午觉的时间就那么长。”邱玉林摇了摇头,喝了一口豆浆。

    “那四果汤店?”

    “阿海姨会告诉我弟。上次你在店里打听我的事,她转头就跟尚杰说了。虽然她是无心的,但我不太放心。”邱玉林苦笑了一下,“东埔就这么大,认识我的人太多了。”

    杨晓东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邱玉林说的是事实。东埔太小了,任何两个人的秘密都装不下。他们能在滩涂上见面已经是极限了——这片滩涂属于渔民和挖蛤蜊的人,村里的闲言碎语暂时还飘不到这里。但一旦离开这片滩涂,他们就会进入熟人社会的视线范围,每一个眼神都可能变成流言。

    “那就还是这里,”杨晓东说,“我不觉得无聊。”

    邱玉林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起来。那个笑容在冬日的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温暖,像是保温杯里升腾的热气。

    “我也不觉得。”她说。

    他们坐在石头上,看着冬天的海。海面平静得像一面灰色的镜子,有一艘渔船在上面缓缓移动,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浪痕。寒风吹过来,把邱玉林的马尾吹得左右摇摆,发梢扫在杨晓东的肩膀上。杨晓东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不是那种精致的洗发水香味,而是普普通通的肥皂味,夹杂着一丝五金店里的铁锈气息。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构成了独一无二的邱玉林。

    他们聊了一个下午。聊到寒假杨晓东打算干什么——他说想帮父亲去码头搬几天货,赚点零花钱;聊到邱玉林过年要帮忙大扫除——五金店一年到头堆满了货,年前要大清理一次,把所有的零件重新归类、盘点库存,那活儿比平时更累人;聊到王海涛最近迷上了一个台球室里认识的高中女生,天天往镇上跑,动不动就拉杨晓东去当电灯泡;聊到海鲜市场上最近来了一个外地商人,专收蛤蜊,价格比本地高两成,渔民们都争着卖给他。

    “你怎么知道海鲜市场的事?”杨晓东问。

    “听店里来买东西的渔民说的,”邱玉林说,“那个外地商人挺有意思的,据说他要把蛤蜊运到广东去卖。广东那边的酒楼收得贵。”

    “你挖的那些蛤蜊,要是能卖给他就好了。”

    “想得美,”邱玉林笑了一下,“我挖的那点量,人家看不上。而且我挖蛤蜊又不是为了卖钱。”

    “那是为了什么?”

    邱玉林歪着头想了想。“为了——为了出来透透气。为了看看海。为了——”她停了一下,看着杨晓东,“为了见你。”

    杨晓东的耳朵又红了。那种热度从耳朵尖开始往下蔓延,沿着脸颊一直到脖子。他低着头,假装在整理棉袄的拉链,把拉链拉上去又拉下来,反反复复。邱玉林看着他窘迫的样子,轻轻地笑了一声。

    “杨晓东,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邱玉林忽然问。

    杨晓东抬起头。邱玉林从来没用过“喜欢”这个词来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这是第一次。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哪一点?”

    “你不会撒谎,”邱玉林说,“你一撒谎耳朵就红。上次你说太阳晒的,明明那天是阴天。”

    杨晓东想反驳,但他的耳朵更红了。他的手指攥紧了棉袄的下摆,攥得布料皱成了一团。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邱玉林没有等他回答。她把目光转向海面,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豆浆。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杨晓东想了很久的话。

    “我想学认字。”

    杨晓东愣住了。“什么?”

    “不是那种认字——我认的字够看店了,价格标签、发货单、账本上的数字我都会看。我是说,我想读那些你带来的书。你上次拿来的《边城》,里面有些字我认不全,跳过去猜着读,但也读懂了大半。后来你借我的那本《呐喊》,有些文章我读了三遍,还是不太明白。但我想读。”邱玉林说,“我在店里,每天除了看货就是看货,脑子里空空的。我想学点东西,什么都行。”

    杨晓东看着她。她的侧脸在冬日的暮光中显得格外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那种神情杨晓东见过——她在五金店里修他球鞋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专注而倔强,像一块被海水反复冲刷的礁石。

    “我可以教你,”杨晓东说,“我课本上有很多课文,我可以讲给你听。下学期的语文书我已经领了,第一篇是鲁迅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还有历史课本,里面讲了很多古代的事。还有地理,讲的是全国各地的地方——包括厦门。”

    “真的?”

    “真的。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许再叫我傻子。”

    邱玉林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她的笑声被海风吹散,碎成一片零落的风铃。“不行,”她说,“这个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

    “因为你本来就是傻子。”邱玉林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天快黑了,我要回去了。”

    杨晓东也站起来。他把石头上两人喝过的保温杯盖收好,拧紧盖子,递给邱玉林。

    “明天见?”邱玉林接过保温杯的时候,手指和杨晓东的手指碰了一下。两人的手都冻得发红,但触碰到的一瞬间,都感觉到了一丝温热。

    “明天见。”

    邱玉林往西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头。

    “杨晓东,带书来。”

    “什么书?”

    “什么都行。你学过的课本也行,你不要的旧书也行。我都想看。”

    杨晓东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明天我带语文课本。”

    邱玉林笑了,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和枣红色的棉衣、马尾辫一起,构成了杨晓东寒假记忆里最清晰的画面。

    第二天下午,杨晓东带着语文课本去了滩涂。

    邱玉林比他早到,已经坐在石头上等他了。看到杨晓东手里的课本,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亮光杨晓东在滩涂的水洼里见过,在被阳光照到的蛤蜊壳上见过,在退潮后沙滩上闪烁的贝壳碎片中见过。

    “今天讲哪篇?”她问。

    杨晓东翻开课本。第一篇是鲁迅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他开始念,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晰。他念到“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葚”的时候,邱玉林打断了他。

    “皂荚树是什么?”

    “一种树,荚果可以洗衣服。”

    “我们这边没有。”

    “书上有图,你看。”杨晓东把课本翻开到插图那一页,指着那棵画得不太像的树。那幅插图画得很简略,几根线条勾勒出树干和树冠,看上去跟任何一棵树都没有区别。

    邱玉林凑过来看。她的肩膀挨着杨晓东的肩膀,两人的棉衣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杨晓东能感觉到她头发上的肥皂味,还有那股永远洗不掉的铁锈气息。

    “这画得也太丑了。”邱玉林评价道。

    “课本上的图都这样。”

    “你继续念吧。”

    杨晓东继续念。念到“油蛉在这里低唱,蟋蟀们在这里弹琴”的时候,邱玉林又插话了:“这个我知道。蛐蛐嘛。我们小时候在滩涂上也抓过。尚杰比我厉害,他一晚上能抓好几只,装在罐头瓶里。有一次他把蛐蛐放在我枕头下面,半夜叫起来,把我吓哭了。”

    “然后呢?”

    “然后我爸把他揍了一顿。”邱玉林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对小时候的怀念,“那大概是我记得的、我爸唯一一次打尚杰。尚杰后来再也没有抓过蛐蛐,大概是被打怕了。”

    杨晓东看着邱玉林的笑容,觉得那个小女孩一定很可爱——被弟弟恶作剧吓哭的小女孩,后来变成了辍学看店的姐姐,变成了眼角淤青还嘴硬说“摔了一跤”的姑娘。时间真残忍。

    他继续念下去。念到“Ade,我的蟋蟀们!Ade,我的覆盆子们和木莲们!”的时候,邱玉林问“Ade”是什么意思。

    “德语,再见的意思。”

    “鲁迅还会德语?”

    “他留学过日本,德语可能是在日本学的。”

    “留学,”邱玉林轻声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尝一颗她从来没有吃过的糖果,“能去那么远的地方。”

    杨晓东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向往——那是一个被束缚在东埔的女孩对远方的本能渴望。但这种向往很快就消失了,被日常生活的重量压了下去,被五金店柜台后面的日光灯照得无处遁形。

    “你继续念吧。”邱玉林说。

    杨晓东念完了全文。念到最后“这东西早已没有了吧”的时候,邱玉林沉默了很久。

    “怎么不说话了?”杨晓东问。

    “我在想,”邱玉林说,“他写的是他小时候。我也想念我的小时候。但我的小时候没有百草园,只有滩涂。也没有蟋蟀弹琴,只有海鸟叫。”

    “滩涂也挺好的。”

    “是啊,”邱玉林说,“但我小时候觉得滩涂不好。泥太软了,一脚踩下去鞋子就脏了,我妈会骂我。后来我妈走了,没人骂我了,我反而不怎么去滩涂了。直到——”她看着杨晓东,“直到今年九月,我在滩涂上碰到一个傻子。”

    杨晓东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把那篇课文又翻了一遍,假装在看字,但他的耳朵红得快要烧起来了。

    从那天开始,每天下午的“课本时间”成了他们的固定节目。

    杨晓东会把课本上的课文念给邱玉林听,邱玉林会问各种问题。有些问题杨晓东能回答——比如“什么叫比拟”“为什么鲁迅要写猹”“闰土后来怎么样了”;有些问题他回答不了——比如“为什么人到长大了就会失去小时候的东西”“为什么有些地方的人可以读书,有些地方的人不可以”“为什么我小时候觉得滩涂不好,现在觉得它好了”。

    回答不了的问题,他们就一起想答案。有时候想出点什么,大多数时候想不出来。但杨晓东觉得,想不出来的过程本身也是有意义的——它让邱玉林的眼睛里重新有了思考的光芒,那种光芒在五金店的柜台后面是看不到的。

    王海涛有时候会来滩涂找杨晓东。第一次来的时候,他站在海堤上往下看,看到杨晓东正拿着课本给邱玉林念课文,邱玉林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在做笔记——那个本子是杨晓东从学校里多买的一本练习册,他在第一页写上“邱玉林的笔记本”几个字,下面是邱玉林自己歪歪扭扭抄写的生字。

    王海涛站在海堤上看了半天,然后转身走了。后来他对杨晓东说:“我以为你们在谈恋爱。”

    “我们是在谈。”杨晓东说。

    “谈恋爱的人不会给对方讲语文课。”

    杨晓东想了想。“我们不一样。”

    “你们确实不一样,”王海涛说,“但是——晓东,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会更让她离不开你?”

    杨晓东愣住了。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他教邱玉林认字、念课文、讲历史地理,是希望她能学到东西,能离她梦想中的厦门更近一点——哪怕只是精神上更近一点。但如果这一切最终都留不住呢?

    “我没有想那么多。”他诚实地说。

    “你最好想一下,”王海涛说,语气难得地认真,“你教她越多,她就越依赖你。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你们不能见面了,她会更难受。比以前更难受。”

    杨晓东沉默了很久。王海涛说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他一直没有认真思考的问题上——他在给邱玉林打开一扇窗,但如果这扇窗迟早要关上,打开它是不是反而更残忍?

    但他想到邱玉林昨天在石头上写字的模样——她握笔的姿势不太对,用力太大了,笔尖把练习本的纸戳破了好几个洞。但她写出来的字一个比一个好,最后一个“海”字,三点水旁写得像模像样。她写完抬头看杨晓东,眼睛亮得像被阳光照到的滩涂水洼。

    “你看我写得好不好?”她问。

    “好。”杨晓东说。

    “比刚才那个好?”

    “好多了。”

    邱玉林高兴得笑了。那个笑容和她说“我没有前途”时的表情判若两人。那个笑容里有光,有希望,有一种被知识点亮的东西。

    如果打开一扇窗是残忍的,那连窗都不给她开,是不是更残忍?

    杨晓东想不出答案。

    寒假过得很快。

    春节前的那几天,邱玉林几乎出不来。五金店年前是最忙的时候——东埔村的渔民们要在年前把家里修修补补的活儿全部干完,买螺丝的、买电线的、买灯泡的、买胶水的,络绎不绝。邱玉林和父亲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她托一个来店里买东西的东埔村大婶带了一句话给杨晓东:“年前这几天可能都出不来了,正月再找时间。”

    那个大婶是东埔村的人,认识杨晓东。她来杨晓东家敲门的时候,杨晓东正在院子里劈柴。大婶把一个塑料袋塞给他,说:“阿琳让我带给你的。她说她这几天忙,让你别去滩涂上等了,正月再说。”说完她看了杨晓东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我知道你们在搞什么”的意思,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杨晓东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小袋芋头糕,还冒着微微的热气。邱玉林大概是在厨房里偷空做的,然后托刚好来店里买东西的邻居捎过来的。芋头糕切成整整齐齐的小方块,每一块上都撒了白芝麻。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很甜,很糯,是邱玉林一贯的水平。

    “谁送的?”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同学。”杨晓东说。

    “哪个同学?”

    “王海涛。”

    “你耳朵又红了。”母亲说完,把头缩回厨房去了。

    杨晓东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发现它确实又红了。他端着芋头糕走进屋里,把剩下的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放在饭桌上。妹妹杨晓雨放学回来看到芋头糕,欢呼了一声就扑上去。母亲尝了一块,说“这手艺比你外婆还好”。杨晓东默默地吃着芋头糕,心里想着那个在五金店里忙得团团转的女孩。

    除夕那天,东埔村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得像牛毛,落在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海风把雨丝吹得斜斜的,打在脸上像无数根凉丝丝的针。杨晓东在家帮母亲贴春联——春联是村里一个退休老教师写的,红纸黑字,上联是“海纳百川气象新”,下联是“春回大地福满门”。杨晓东站在凳子上,把春联贴到门框上,母亲在下面指挥:“左边高一点——再高一点——好了好了,歪了,往右边挪一点——”

    父亲在厨房里杀鱼,准备年夜饭的主菜。按照闽南的习俗,除夕夜必须吃鱼,而且鱼不能吃完,要留到年初一,寓意“年年有余”。父亲的手上全是鱼鳞,闪着银色的光。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杨晓东喊:“晓东,把桌子收拾出来!年夜饭要摆六道菜!”

    “六道?”杨晓东从凳子上跳下来,“以前不都是四道吗?”

    “今年码头年底的活儿多,多赚了点,”父亲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满足,“过年嘛,多做两个菜,你和你妹妹多吃点。”

    杨晓东看着父亲。父亲的腰比夏天更弯了,但脸上的笑容比平时多。他从父亲的话里听出了一丝骄傲——那种靠自己的力气多赚了点钱、能让孩子多吃两道菜的骄傲。

    年夜饭摆上桌的时候,杨晓东数了数——红烧鱼、白斩鸡、芋头炖排骨、炒年糕、紫菜蛋花汤、糖醋肉。六道菜,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香气在屋里弥漫开来,把冬天的寒意都挡在了门外。

    一家四口围坐在桌旁。父亲端起酒杯——里面是村里自酿的米酒,浑浊得像滩涂上的泥水,但酒味浓郁——说了一句“来,过年了”。然后每个人都举起了自己的杯子:父亲的是米酒,母亲的是茶,杨晓东和妹妹的是汽水。四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杨晓东吃着年夜饭,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邱玉林此刻也在吃年夜饭吧。她家的年夜饭有几道菜?邱尚杰会不会在饭桌上又提起他的事?她父亲会不会又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着她?她会不会在饭桌下面偷偷藏着什么东西——也许是杨晓东写给她的纸条,也许是那片被贴歪了的创可贴?

    吃完饭,杨晓东帮母亲洗碗。洗到一半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了鞭炮声——有人在村口放烟花。他和妹妹跑出院子,看到天空被烟花照亮了。红的、绿的、金的花火在夜空中炸开,映在每个人的瞳孔里。海面上倒映着烟花的影子,像是海底也在过年。东埔村的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火花棒,笑声和鞭炮声混在一起。

    杨晓东站在院门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是父亲今年给他买的一部旧诺基亚,按键上的数字都被磨掉了,只能用来打电话发短信。他翻到通讯录里唯一一个不是家人的号码,那是邱玉林用五金店柜台上的座机打给他的时候留下的。他犹豫了很久,最后发了一条短信:

    “新年快乐。”

    发完之后他就后悔了。太简单了。太普通了。跟所有人发的短信都一样,没有表达出任何特别的意思。但短信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了。他握着手机站在院门口,心跳得比刚才吃饭的时候还快。

    过了几分钟,手机响了。他打开短信,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新年快乐,傻子。”

    杨晓东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他能想象邱玉林在五金店里偷偷拿出手机的样子——大概是在里间,或者是在柜台下面,用手指一个一个按着按键,打出来的字工工整整。她叫他“傻子”,那是她的特权,是她对所有无法表达的情感的一个代名词。

    院子里,父亲和母亲在收拾桌子。妹妹杨晓雨拿着一个烟花棒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火光在她的手中画出一个个金灿灿的圆圈。远处海面上倒映着村口的烟花,像是两个世界同时在庆祝。

    杨晓东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和贝壳碎片放在一起。他转身走进院子,加入了清理年夜饭碗筷的行列。洗到最后一个盘子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正月里,什么时候能再见到邱玉林?

    正月初三,答案来了。

    那天下午,杨晓东正在家里帮母亲择菜——初五要请亲戚吃饭,母亲提前开始准备——手机响了。他放下手里的青菜,擦了擦手,接起电话。

    “喂?”

    “滩涂上见。”是邱玉林的声音,带着一丝久违的兴奋,“今天下午两点,我在那里等你。”

    “你怎么能出来了?”

    “我爸出去走亲戚了,尚杰也去了。店里我一个人看着,但我可以把店门关了。反正正月里没人来买东西。你快点来,我带了吃的。”邱玉林的声音里有杨晓东很久没听到过的轻快——那种被日常生活的重负压得太久的人,忽然卸下了担子的轻快。

    “好。我马上去。”杨晓东挂断电话,对母亲说了一声“我出去一趟”,就穿上了棉袄冲出门。

    从家里到滩涂的这段路,杨晓东跑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走。但这一次他跑得特别快,像是怕邱玉林等久了。海堤上的风很大,但他不觉得冷。棉袄里贝壳碎片的沙沙声响着,像是一个小小的节拍器,为他跑动的脚步打着拍子。

    邱玉林已经在那里了。她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旁边放着一个布袋子。她穿着一件杨晓东没见过的新棉衣——浅蓝色的,袖口有白色的绒毛,看起来是过年新买的。头发没有扎,披散在肩膀上,被海风吹得像一面柔软的旗。看到杨晓东跑过来,她站起来冲他挥手,手臂挥动的幅度很大,像是怕他看不到她。

    “你跑什么?我又不会飞走。”邱玉林笑着说。

    “怕你等久了。”

    “我带了芋头糕和花生糖,还有一壶自己泡的茶。”邱玉林打开布袋子,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石头上。芋头糕用旧报纸包着,打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花生糖用塑料袋装着,每一块都切得整整齐齐;茶壶是一个旧的不锈钢保温杯,杯身磕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银色的金属。

    杨晓东坐在石头上,接过邱玉林递过来的芋头糕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甜的,糯的,带着九层塔的香气。邱玉林在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杯子取暖。

    “过年这几天你在干什么?”杨晓东问。

    “看店,吃饭,睡觉,再看店,”邱玉林说,“除夕夜尚杰在饭桌上又提了你。”

    “他说什么了?”

    “他说——”邱玉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说,‘姐,那个杨晓东还在找你吗?’我说是。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开心吗?’”

    杨晓东停下了咀嚼的动作。“你怎么说?”

    “我说开心。他又沉默了,然后夹了一块鸡肉放进我碗里。什么都没说。”

    杨晓东不知道该说什么。邱尚杰给姐姐夹鸡肉——这个动作太小了,小到任何一个家庭里都会发生。但在邱家,在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之后,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是接受?是默认?还是只是年夜饭桌上的一时心软?

    “你觉得他——真的接受了吗?”杨晓东问。

    邱玉林想了想。“不知道。但他至少开始问我开不开心了。以前他从来不问的。他以前只觉得我应该看店、应该赚钱、应该在家里待着。我开心不开心,他大概从来没想过。”

    杨晓东“嗯”了一声。他知道邱尚杰的转变来之不易——那个在食堂后面空地上揪着他衣领的男生,那个眼睛冷得像退潮后礁石的男生,开始问姐姐“你开心吗”。这大概算是一种进步。

    但他也知道,这种进步是脆弱的。像滩涂上初春时节的薄冰,看着结实,一脚踩下去就碎。邱尚杰能接受姐姐和杨晓东做朋友,但他能接受这个“朋友”一直存在下去吗?当村里的闲言碎语再次刮起来的时候,当他的同学拿姐姐的事开他玩笑的时候,他的容忍能坚持多久?

    杨晓东没有把这些担忧说出来。正月里,他想让邱玉林开心一点。

    “今天不讲课文了,”杨晓东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今天给你看我新借的书。”

    “什么书?”

    “《海底两万里》。讲的是一个人被一艘神秘的潜水艇救了,然后跟着潜水艇在海底到处冒险的故事。有珊瑚海,有巨型章鱼,有海底火山。”

    “潜水艇?”邱玉林接过书,翻了几页,“这个字念什么?”

    “鹦鹉螺号。是那艘潜水艇的名字。”

    “鹦鹉螺,”邱玉林重复了一遍,“好奇怪的名字。”

    “鹦鹉螺是一种海里的贝壳,”杨晓东说,“它的壳是一圈一圈卷起来的,像一个螺旋。很漂亮。我在学校图书馆的自然图鉴上见过照片。”

    邱玉林抬头看着他。“像你口袋里的那种吗?”

    “不太像,”杨晓东说,“我那个是蛤蜊壳,是两片合在一起的。鹦鹉螺是一整个螺旋,更有——更有故事感。”

    “什么叫故事感?”

    “就是——让人一看就觉得,它一定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事情。”杨晓东说。

    邱玉林看着手里的书,又看看杨晓东。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我,”她说,“是蛤蜊还是鹦鹉螺?”

    杨晓东想了想。“你现在是蛤蜊。但以后会变成鹦鹉螺。”

    “为什么?”

    “因为鹦鹉螺能在深海里游,”杨晓东说,“能去很远的地方。蛤蜊只能留在滩涂上。”

    邱玉林没有说话。她把书翻到第一页,用手指一个一个地点着字,慢慢地读。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眉头轻轻皱着,完全沉浸在那些她不认识的字和未知的世界里。读到看不懂的地方,她就问杨晓东。杨晓东给她解释,什么叫“潜水艇”,什么叫“海底森林”,什么叫“巨型章鱼”。邱玉林听得很认真,偶尔发出惊叹的声音,偶尔皱起眉头表示难以想象。

    “深海里的鱼会发光?”她问。

    “有些会。书上说它们身上有发光的器官,在黑暗的海底能照亮周围。”

    “那一定很好看。”

    “比烟花好看。烟花亮一下就灭了,但那些鱼一直在发光。”

    邱玉林低头继续看书。杨晓东看着她的侧脸,觉得此刻的她不像一个辍学在五金店帮忙的女孩,更像一个正在课堂上认真听讲的学生。如果她当年没有辍学,现在应该已经读到高一或者高二了——也许正在教室里听老师讲《海底两万里》,也许正在准备期末考试,也许正和同学们讨论以后要考哪所大学。她的人生本该有一条更宽阔的轨道,却因为家庭的变故而被迫拐进了五金店这个狭窄的死胡同。

    想到这里,杨晓东的心又疼了一下。

    正月初五之后,邱玉林出来的频率明显减少了。

    五金店重新开门营业,春节期间积压的订单和维修需求一下子涌过来。东埔村有“正月不动土”的习俗,但灯泡坏了总要换、水管漏了总要修。邱玉林每天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连午饭都在柜台后面凑合着吃几口冷掉的芋头糕。她只能偶尔抽空发一条短信给杨晓东:“今天出不来,别等我。”

    杨晓东就真的不在滩涂上等。但他会在家里等。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音量调到最大,每次短信提示音响起的时候就立刻拿起来看。有时候是王海涛约他去镇上打台球,有时候是同学群发的拜年短信,有时候是欠费提醒。但最让他心跳加速的,总是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杨晓东也开始了自己的寒假生活。他跟着父亲去码头帮了几天工,主要是在仓库里分拣货物,不用像父亲那样扛水泥,但也累得腰酸背痛。码头上到处都是光着膀子干活的工人,他们的脊背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冒着白气,汗水沿着脊椎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瞬间就被冻干了。父亲干活的时候从来不说话,只是闷头把一袋袋水泥从车上卸下来扛进仓库。每扛完一趟,就在码头边上的水龙头喝一口冷水,然后继续扛下一趟。

    杨晓东分拣货物的工作相比父亲轻松得多——把到港的货按照标签分类堆好。但他第一天干完还是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回到家,母亲问他累不累,他说还行。母亲没有再问,只是给他碗里多夹了两块肉。

    有一天中午休息的时候,杨晓东和父亲坐在码头边上吃盒饭。盒饭是码头食堂卖的,五块钱一份,米饭上面盖着一层炒白菜和一片薄薄的肉。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饭盒上的盖子吹得哗哗响。

    “爸,”杨晓东忽然问,“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喜欢过谁?”

    父亲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

    “当然有,”父亲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用筷子点了点杨晓东的饭盒,“就是你妈。”

    “我知道。我是说——在妈之前。”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码头上的海风把他的烟雾吹得四散飘零。

    “有一个,”父亲说,“隔壁村的,叫阿珍。”

    “后来呢?”

    “后来她家里人不同意,”父亲弹了弹烟灰,“嫌我家穷。那时候我比你现在大几岁,在码头刚找到活干,一个月赚不到几个钱。她家是做生意的,觉得我没出息。她爹带着几个亲戚来码头堵过我,警告我不要再找她。后来——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她现在呢?”

    “嫁到外地了,听说过得不错,”父亲把烟头在码头的水泥地上按灭,“你问这个干什么?是不是在学校里喜欢谁了?”

    杨晓东低着头扒饭,没有回答。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他把饭盒里的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喜欢一个人不是错,”他说,“但你要想清楚,你喜欢她什么。如果你连喜欢她什么都说不清楚,那就只是小孩子过家家。”

    说完父亲就往仓库走了,脚步很沉,把码头的水泥地踩得咚咚响。杨晓东看着父亲弯着腰的背影消失在仓库门里,把饭盒里剩下的白菜吃干净,然后站起来继续去分拣货物。

    他在心里默默回答父亲的问题:我喜欢她是因为她叫我傻子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形。是因为她在台风天里抱住我的时候手在发抖。是因为她说“我没有前途”的时候我好想告诉她她错了。是因为她手上的老茧和伤疤,每一道都是她不想要的勋章。

    这些理由够不够?他也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不是过家家。

    正月初十那天,邱玉林终于又出现在了滩涂上。

    她比之前更瘦了,颧骨在脸上显得更突出,下巴更尖了。过年新买的那件浅蓝色棉衣袖口沾了几点机油,洗不掉,留下了暗色的印记。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看到杨晓东的时候还是笑得像海面上第一缕晨光。

    “忙完了?”杨晓东问。

    “还没,但今天店里不太忙,我溜出来了。”她把布袋子放在石头上,从里面掏出一本书。是《海底两万里》。书看起来被翻了很多遍,书页的边缘有点卷,封面上多了几个手指印。

    “我看完了,”邱玉林说,“有几个地方没看懂,你给我讲讲。”

    “哪里?”

    “鹦鹉螺号最后怎么样了?它逃出那个漩涡了吗?阿龙纳斯教授他们回到陆地上之后,没有再找尼摩船长吗?”

    杨晓东翻开书,找到最后一章。他上次在图书馆把这本书看完了,记得结尾的情节。他告诉邱玉林,鹦鹉螺号消失在挪威海岸附近的迈尔大漩涡里,没有人知道它后来的命运。阿龙纳斯教授和他的同伴被渔民救起,回到了法国,再也没有见过尼摩船长。至于尼摩船长最终怎么样了,作者没有写。

    “为什么没有写?”邱玉林问。

    “不知道。也许作者想让读者自己想。”

    “我不喜欢这样,”邱玉林说,“我想知道结局。”

    “什么样的结局?”

    “好的结局。”

    杨晓东沉默了。他想起邱玉林之前看完《边城》也说过同样的话——“好事从来轮不到我们这种人。”她对好结局的渴望,不只是对小说的期待,更是对自己人生的某种投射。

    “也许鹦鹉螺号没有沉,”杨晓东说,“也许它只是去了更深的海底,去了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尼摩船长说过的,海洋是他的自由。他不是被漩涡吞没了,而是选择了在海洋最深的地方度过余生。不是所有人消失都是悲剧——有些消失是自愿的。”

    “你是说,他选择了自由?”

    “对。不是所有的结局都要在地面上。有些人的自由在海底。”

    邱玉林想了想,嘴角慢慢翘起来。“这个结局好。我接受这个结局。”

    “这不是书上写的。”

    “没关系,”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我自己相信就行了。”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聊到邱玉林最近又给杨晓东修了一双拖鞋——她说那双拖鞋鞋底磨平了,她找了一块废橡胶皮钉上去,“比你那双粘了胶的球鞋还结实”。聊到她父亲最近腰不好,店里搬货的事大部分压在她身上;聊到邱尚杰的中考复习,他好像真的开始认真了,每天晚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做习题,有时候半夜一两点了灯还亮着。

    “他要是考上了泉州的学校,你就轻松了。”杨晓东说。

    “是啊。店里我一个人能撑得住。他考上泉州的高中,周末才回来,平时就住在学校。那时候——”邱玉林停了一下,“那时候我可能有更多时间出来。”

    杨晓东知道她说的“出来”是什么意思。如果邱尚杰去了泉州,邱玉林的行动自由会大得多。没有人再天天盯着她,没有人再把她关在家里,没有人再用那双鹰一样的眼睛跟踪她的一举一动。

    “但还要等半年,”他说,“中考六月份才考。”

    “半年很快的,”邱玉林说,“过完年就是二月,然后三月、四月、五月,一晃就过去了。”

    杨晓东点了点头。半年确实很快。但半年里能发生多少事,他不知道。邱尚杰的“假和平”能维持半年吗?村里人的闲言碎语会不会又在某个时刻卷土重来?还有——他摸了摸棉袄暗兜里的贝壳碎片——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补不回来了。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邱玉林站起来说要回去了。她把《海底两万里》放进布袋子里,对杨晓东说:“下次带别的书来。”

    “什么书?”

    “什么都行。”她笑了笑,“我现在认的字比以前多了。你上次给我讲完那本语文课本之后,我自己在店里看报纸,发现很多字都认识了。以前看报纸只能猜大意,现在能读懂七八成了。”

    杨晓东看着她脸上的骄傲,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教她认字、念课文、借书给她看,是想让她开心。但王海涛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如果有一天这一切不能继续了,她会不会更难受?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点了点头。“明天我带新书来。”

    “什么书?”

    “《平凡的世界》。”

    “讲什么的?”

    “讲的是几个普通人想在平凡的生活里找到不平凡的意义,”杨晓东说,“很厚,大概要讲很多天。”

    邱玉林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是被阳光照到的滩涂水洼。她说:“我有时间。”

    “我也有。”

    邱玉林转身往西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杨晓东站在石头旁边,冲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快步走进了暮色中。

    杨晓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海堤尽头。他把手伸进棉袄暗兜里,摸了摸那包贝壳碎片。塑料袋里,完好的贝壳和碎裂的碎片碰在一起,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想起今天邱玉林说的那句话——“他自己愿意就行了。”她说的是鹦鹉螺号的结局。但杨晓东觉得,她说的也是自己。

    正月十五,元宵节。

    东埔村有元宵灯会的传统,虽然规模不大,但每年都会在海堤上挂灯笼。傍晚时分,各色各样的灯笼在海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晃,将暖黄的光投映在退潮后的滩涂上。村里的孩子们拿着小灯笼跑来跑去,笑声和海浪声混在一起。

    杨晓东吃过元宵,跟母亲说出去看灯,就一个人出了门。他沿着海堤慢慢走,看到邱玉林站在滩涂入口的那棵木麻黄下面,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红灯笼。

    “你自己做的?”杨晓东看着那盏灯笼。灯笼是用竹篾和红纸糊成的,纸面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只海鸟。那海鸟画得不太像,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嘴巴画得太粗,看起来更像一只胖鸭子。但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用了力,像是在画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下午在店里闲着没事做的。画得不好看。”邱玉林把灯笼举高。灯笼里的蜡烛晃了一下,把那只不像海鸟的海鸟投在了地面上。

    “好看。”杨晓东说。

    “你撒谎。你看你耳朵没红,所以你没撒谎。”邱玉林认真地看着他的耳朵,然后笑了,“你真的觉得好看?”

    “真的。”

    邱玉林把灯笼递给他。“送给你。元宵节礼物。”

    杨晓东接过灯笼,看到灯笼的底座上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小字——“傻子”。字写得很小,藏在竹篾和红纸的接缝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认出了那个字迹——和邱玉林笔记本上歪歪扭扭的生字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你什么时候写的?”

    “做的时候就写好了。本来想写你的名字,后来觉得——”邱玉林顿了顿,“觉得‘傻子’更合适。”

    杨晓东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提着灯笼站在海堤上,海风吹动着灯笼里的烛火,让那只不像海鸟的海鸟在地面上忽明忽暗地晃动,像是真的在飞。

    “我给你也做了一个东西。”杨晓东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盒子是用硬纸板折的,外面包着一层蓝色的纸,上面画着一只和灯笼上几乎一模一样的海鸟——他照着邱玉林的画临摹的,画得同样不太像,翅膀的比例还是不对,但神态抓得很准,那种笨拙而倔强的神态。

    “你自己做的?”邱玉林接过盒子,眼睛亮得像两团灯笼里的烛火。

    “嗯。”

    邱玉林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用红绳编的手链。手链上串着一片小小的贝壳——不是杨晓东口袋里那枚,而是他前几天在滩涂上新捡的。贝壳是淡粉色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锯齿,在灯笼的光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手链编得不太好,有几个结打得歪歪扭扭,但用的红绳很结实,是杨晓东从母亲针线盒里找到的最粗的那卷。

    “你什么时候——”

    “前几天。你不是说要带贝壳的吗。我口袋里那些碎片拼不回去了,所以捡了个新的。”杨晓东顿了顿,“你说碎了的东西有些可以补。贝壳补不了,但可以再捡一个。这个——这个就是我捡的新的。”

    邱玉林低头看着手链,又抬头看着杨晓东。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看起来像是装满了星星。那些星星在晃动,在闪烁,像是随时会溢出来。

    “你这个傻子。”她说。声音在发抖。

    “你又骂我。”

    “这是夸你。”邱玉林把手链戴上,红色的绳子在她晒黑的手腕上格外醒目。那片粉色的小贝壳贴在她的脉搏上,随着心跳轻轻颤动。她抬起手腕在灯笼下看了又看,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他们沿着海堤走了一会儿,在挂满灯笼的海堤上慢慢地踱步。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把他们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海面上倒映着岸边的灯火,波光粼粼,像一池被打翻的碎金。有渔民在海堤上放烟花,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今天学校也挂灯笼了。”杨晓东说。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去上学。”

    “王海涛发短信告诉我的。他说灯笼挂了一排,从校门口到教学楼,比海堤上的好看。”

    “那你怎么不去看?”

    “我在做手链。”杨晓东说。

    邱玉林转过头看着他。烟花又在天空中炸开了,红色的光芒照在杨晓东脸上,把他的脸照得通红——不知道是烟花的颜色,还是他本来就红了。

    “杨晓东。”

    “嗯?”

    “以后每年的元宵节,你都来海堤上看灯好不好?”

    “好。”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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