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5 章 正邪相容，一脉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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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蓉州赶赴凉州，路途要走四天。这四天里，林宇始终捧着那卷《镇墟祀典》。这册只是手抄副本，地宫藏着原本，他不敢带出，唯恐地底潮气侵蚀损毁。抄本是他在路上耗费两月，一字一句亲手誊写而成。
夜幕降临，营地篝火噼啪作响。林宇盘腿坐在火堆旁，膝头摊开书卷，低声诵读。
“墟，无善恶。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镇墟之法，不在杀墟，在于平墟。首在安魂。魂安，则气正。气正，则墟不侵。”
读到此处，他停下诵读，独自沉吟。
“魂安，则气正。气正，则墟不侵。可我身上这道阴咒，究竟是正，还是邪？”
四下无人应答，唯有木柴在火中不断爆裂。
他抬起手臂，手腕上墟引纹清晰可见，淡金纹路间缠绕一缕墨黑。那道墨色已经蔓延过整条小臂，距离肘弯只差寸许。
“旁人都在笑，说等墨纹爬满整条手臂，我便成了墟主。可我从不想做墟主。我想做的，是镇墟之人。”
夜风掠过，篝火火苗猛地一晃。
“书翁曾说一句话，问是谁掌控谁。从前我以为，是我驾驭阴咒；后来又觉得，是阴咒缚住了我。如今我才明白，二者都不是。” 林宇声音压得很低，“是我与它共生共存。它饮我的血，我引地气饲它。它循着我的前路，我顺着它的本根。没有谁吞噬谁，也没有谁被谁奴役，彼此相融一体。相融，才是镇；强行拆分，便是祸。邪宗硬生生割裂墟力与祀道，而我们要将二者重归一体。合在一起，墟便是护人的手，不是伤人的刀。持刀，是杀伐；伸手，是守护。我要守，守这世间万民，守这一脉正统祀道。”
他紧紧攥住地脉令，脑海里浮起陈风昔日之言。
“邪宗把墟当作屠刀，我们把墟当作手掌。刀能伤人，手可护人。同为墟力，用法截然不同。邪宗错在使用之途，用错便是灾祸，用对便是镇御。墟本身不分善恶，分出善恶的，是驾驭它的人。”
青玉令牌在掌心缓缓升温。
“持地脉令，可调动周遭地脉元气。地脉之气属正，我想用这股正气，压制身上这道邪异咒纹。可，压得住吗？”
他闭上双眼，令符紧贴掌心，一股温润厚重的地气顺着掌心涌入经脉，如同沉睡巨龙缓慢起伏的呼吸。地气沿着经脉一路上行，抵达手腕墟引纹处。缠绕的墨黑纹路像是被热浪灼到，微微向内收缩。
“它畏惧地气？” 林宇心中一动，试着继续导引地气涌向墟引纹。地气一靠近，墨纹便持续后撤。
“它在退，却并不慌乱。不是惧怕，只是在观望，看我意欲何为。”
他睁开眼，篝火依旧噼啪燃烧。
“书翁说过，不可强行压制，当驯养抚育，令其归心。一味强压，只会招来反噬；悉心抚育，方能让它认主。我方才用地气逼迫，便是强压，终究无法长久。那该如何抚育它？”
他垂眸看向手腕纹路。
“它早已认我，饮过我的鲜血。饮血，便是结契认主。可认主归认主，它依旧不停生长。生长，是渴求更多养分。养分充足，它便会萌生反意。一旦反噬，我就会沦为它的躯壳。我不愿做它的壳，我要让它做我的手。”
夜色愈发深沉。他再次翻看书卷。
“祀道者，执正气而驭阴气。非灭阴气也，乃使阴气为正气所用。墟为阴，祀为阳。墟与祀，本为一体。邪宗拆了它。取墟，弃祀。故墟失其主，而为祸。镇墟者，复合之。墟复归祀，祸复归正。此谓之镇。”
林宇读完这一段，心中豁然开朗。
“墟与祀，本自一体。邪宗割裂二者，镇墟之人，便是要将其重新合一。原来书翁所言谁掌控谁，核心便是重融墟祀。相融之后，我身兼有正邪二气。正邪，本就是一身两面。强压邪，则邪必反；抚育邪，则邪归正。待到阴气全然归心，我才算真正完整的镇墟者。”
他合上书卷，把地脉令贴身收好。
长夜漫漫，远处传来几声狼嚎。林宇全无睡意，取出那张自地宫带出的地图。图上三处朱砂标记：古村、潮汐古墟、老城地宫。三处地方，他们都已经踏遍，也寻得三件正统祀器：安魂鼎、镇海玉牌、镇墟罗盘。
“海分三墟，天地人。执其一，可镇一方。执其三，可镇天下。” 他低声念出记载，“天地人三墟。地墟我们已经到手，人墟伴在身侧，天墟藏于古庙。书翁已经动身前往古庙。解开古庙那道千年谜题，方能得见天墟。天墟究竟是什么，尚且未知。书翁说，集齐三墟，才可安定天下，破除那场大祭。地、人、天，三墟齐聚，才能稳住世间，打断大祭。距离大祭，只剩三日。三日时间，能否赶至古庙寻得天墟，尚未可知。但路只能一步一步走。走到古庙，寻天墟；走到墟源谷，迎战大祭。无论多难，总要走到。”
他折起地图，就地躺下。
“明日，试着再练一次。”
翌日，官道之上。一支向西行进的商队，行在众人前方半里。骤然之间，拉车的骡子受惊，嘶鸣狂奔，车辆翻倒，满地货物散落一地。
“出什么事了？” 苏雨桐勒住马缰。
“看那些人。” 叶婉抬手指去。商队众人纷纷抱头蹲伏在地。
“头疼，像是有东西在敲打脑袋。” 有人痛苦呼喊。
“醒来便头痛，不像是寻常邪祟侵扰。” 陈风抬手取出一面小铜镜，对着商队方向映照，“底下散出煞气，这片土地下面藏着东西。”
“埋了一具尸身？” 苏雨桐问道。
“不止，是一窝。商队昨夜扎营，正好落在煞坑之上。地底煞气向上漫溢，侵入众人睡梦。梦魇缠身，醒来之后便头痛难忍。” 陈风解释。
“要不要出手相救？” 叶婉开口询问。
“救。” 林宇应声。
他翻身下马，走向煞气升腾的地块。
“林宇，你要做什么？” 陈风连忙追问。
“试一试新的法子。”
林宇走到地块中央，取出地脉令。青玉令牌在日光下漾起淡淡清辉。
“地脉藏于此地，煞气也蛰伏地下。地脉属正，煞气属邪，二者同处一域。我借地脉元气，平息煞气。”
“强行压制，压不住。” 陈风提醒。
“不再硬压。” 林宇摇头。
“不压？”
“不压。书翁所言，勿压而养。所谓养，便是给它足够养分。煞气吃饱，自然不会作乱。”
“煞气喂饱了，岂不是更加凶狂？” 陈风不解。
“要看投喂何物。以血肉饲煞，它便噬人；以地气饲煞，它便只吞地气。地脉元气源源不绝，管够。”
他屈膝下蹲，将地脉令按在泥土之上。
“地脉，请借我一缕元气。”
青玉令牌灵光一闪，温热地气顺着令牌渗入地底。元气在地底四下扩散，如同清水泼入滚油，蛰伏的煞气被惊动，向上翻涌。
“煞气上来了！” 陈风高声警示。
“让它上来，我来饲它。”
一团青灰色煞气裹挟恶臭自地底升腾而起。林宇径直伸手迎向煞气，同行几人脸色骤变。
“林宇！” 叶婉失声呼喊。
“无妨，它识得我的气息。”
他掌心抵住那团煞气，地脉令持续发烫，地气顺着手臂汇入掌心，源源不断灌入煞气之中。煞气先是骤然凝滞，随即像是嗅到适宜的食料，缓缓舒展，吞入这股地气。吞尽地气之后，向上翻涌的势头停下，如同饱腹之后倦了，慢慢沉回地底。
“退回去了。” 陈风看着眼前景象。
“煞气吃饱了。饱腹便不会滋事。等它消化完这一缕地气，就会化作这片土地本身的气息。” 林宇说道。
“煞气，化为地脉的一部分？” 苏雨桐面露诧异。
“没错。煞气本质也是天地元气，元气本无好坏。饲之以恶，便生凶祸；饲之以善，便归平和。昔日邪宗以血肉饲煞，我们用地气饲煞。一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别。”
商队众人渐渐抬起身。
“头不痛了！” 有人惊喜叫道。
“地下祸乱已经平息，你们换一处地方扎营，日后不可再在此地过夜。” 林宇叮嘱。商队众人连连道谢，收拾货物继续赶路。
当夜营地，苏雨桐端来一碗药汤走到林宇面前。
“喝下去。今日你直接接触煞气，汤药可以固本。”
林宇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眉头微蹙。
“好苦。”
“苦才有药效。” 苏雨桐静静看着他。
“我今日没有压制煞气，而是用地气喂养它。” 林宇说道。
“饲以地气，它便不会伤你？”
“它心底依旧渴求血肉，但更偏爱地脉元气。地气无穷无尽，供给不竭。”
“源源不断供给地气，便是用地脉驯养它。驯养日久，它感念你的供给，认下你的道路。认了道，便不会脱控，化作你的手。”
苏雨桐望着他，轻声道：“你变了。”
“是变好，还是变坏？” 林宇反问。
“是向好。从前，你将墟力视作仇敌，处处防备；如今，你懂得驾驭墟力。防备源于畏惧，驾驭源于信任。你愿意信它了。”
“唯有我信它，它才会信我。得到它的信服，我才能调动它。”
“调动它，去往何处？”
“墟源谷，奔赴大祭，了结这场避无可避的死战。”
林宇伫立原地，低头看向方才触碰煞气的手掌，掌心还残留地脉令的余温。抬腕细看，墟引纹上那道墨黑纹路，相比昨日淡去一丝。
“纹路不再蔓延。” 叶婉走到他身侧开口。
“是，不再长了。” 林宇应声。
“不再继续蔓延了？”
“它不再只吸食我的鲜血，如今也能吞食地气。”
“吞食地气，便不想再吸食你的血？”
“心底依旧想，可它明白，我能给它更好的养分，便是无穷地气。”
“养分充足，它便会乖乖听话？”
“需要慢慢驯养。书翁说，不压它，养它，训它，令其认主。此前两月，我以血饲它，它已经认我；如今以地气饲之，让它习惯地脉之气。待到全然通晓，它便是我的手，我不会沦为它的躯壳。”
叶婉凝神盯着他手腕的纹路：“墨色，确实淡了。”
“变淡，是它在回馈。”
“回馈什么？”
“回馈我曾经喂给它的血。它吞食地气之后，便一点点归还我的血气。”
“血气归体，你的身子便能慢慢养好。”
“身子养好，我才能支撑更久。撑到墟源谷，撑到大祭，撑完这场决战。”
第四天，蓉州驿站转送来一封书信，是书翁的手笔。信比上一封更长。
“《镇墟祀典》，你抄至第几卷？地脉令用着可顺手？老夫看过你破柳州、湖州的手段，你并非单纯破阵，而是在养阵。老夫守古阁一生，见过无数镇墟修士，所有人都只会一味强压墟力、阴咒与阴气。可强行压制，到最后，不是墟力被降服，而是修士自身被拖垮。你与他们全然不同，你不压，而是驯养。养墟，养阴咒，养阴气。墟无善恶，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这句话老夫诵读一辈子，一辈子都没能做到，你却做到了。千百年以来，从没有人做到正邪二气相融，你是第一人，或许，也是唯一一人。林宇，你或许，便是破局唯一的希望。老夫已动身赶赴古庙。你们攻破凉州之后，便来古庙汇合。老夫在古庙等候。古庙那道谜题封存千年，唯有你能够作答。答出谜题，方能得见天墟。”
林宇读完书信，久久沉默不语。
“书翁已经去古庙了。” 叶婉开口。
“嗯，他先行一步，在古庙等我们，等着我们解开那道谜题。谜题解开，方能见到天墟。”
第四天黄昏，凉州城已然在望。凉州城池规模，胜过湖州，城墙也更加高耸。城头上空立着一道黑气柱，远比柳州、湖州的粗壮，如同一根擎天黑柱。
“凉州是最后一座阵城。拿下凉州，十三座阵便尽数破除。” 陈风说道。
“破了凉州，前方只剩墟源谷。” 林宇接话。
“墟源谷，总祀坛所在地。” 叶婉低声道。
“距离大祭，仅剩三日。” 林宇说道。
“三日时间，来得及攻破凉州吗？” 陈风问。
“来不及，也要破。破不了，便战死凉州。”
“就算身死凉州，也绝不能让大祭成功。” 陈风沉声应道。
“没错。大祭一旦告成，墟主复生，这天下便彻底覆灭。”
“我们进城吗？” 叶婉询问。
“暂且不进。先探查，看凉州阵局，和柳州、湖州有何不同。找到差异，才能寻得破阵之法。一路接连破阵，是我们在研读邪宗的阵道。如今，轮到我们设局。”
“设局？” 陈风不解。
“设局。让总祀坛猜不透我们破凉州的手段。他们猜不准，便会心生慌乱，慌乱之中，必会露出破绽。”
“说得对。” 陈风颔首。
“走，去探查凉州城。”
五人牵马，沿着城墙绕行。夜色笼罩之下，城头那道黑气巨柱，如同一只睁开的巨眼，静静注视众人。
“它看见我们了。” 叶婉低声道。
“任由它看。看得清楚，它才会心生忌惮。” 林宇平静回应。
“它会惧怕吗？” 苏雨桐问道。
“会。我们已经连破七座阵城，它本就该心生畏惧。若是依旧不惧，那就再破这一座凉州城，给它看。”
沉沉夜色里，五道身影沿着凉州城墙一圈又一圈缓步绕行。城头那道黑气凝成的巨眼，跟着他们，一圈一圈缓缓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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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营地篝火噼啪作响。林宇盘腿坐在火堆旁，膝头摊开书卷，低声诵读。
“墟，无善恶。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镇墟之法，不在杀墟，在于平墟。首在安魂。魂安，则气正。气正，则墟不侵。”
读到此处，他停下诵读，独自沉吟。
“魂安，则气正。气正，则墟不侵。可我身上这道阴咒，究竟是正，还是邪？”
四下无人应答，唯有木柴在火中不断爆裂。
他抬起手臂，手腕上墟引纹清晰可见，淡金纹路间缠绕一缕墨黑。那道墨色已经蔓延过整条小臂，距离肘弯只差寸许。
“旁人都在笑，说等墨纹爬满整条手臂，我便成了墟主。可我从不想做墟主。我想做的，是镇墟之人。”
夜风掠过，篝火火苗猛地一晃。
“书翁曾说一句话，问是谁掌控谁。从前我以为，是我驾驭阴咒；后来又觉得，是阴咒缚住了我。如今我才明白，二者都不是。” 林宇声音压得很低，“是我与它共生共存。它饮我的血，我引地气饲它。它循着我的前路，我顺着它的本根。没有谁吞噬谁，也没有谁被谁奴役，彼此相融一体。相融，才是镇；强行拆分，便是祸。邪宗硬生生割裂墟力与祀道，而我们要将二者重归一体。合在一起，墟便是护人的手，不是伤人的刀。持刀，是杀伐；伸手，是守护。我要守，守这世间万民，守这一脉正统祀道。”
他紧紧攥住地脉令，脑海里浮起陈风昔日之言。
“邪宗把墟当作屠刀，我们把墟当作手掌。刀能伤人，手可护人。同为墟力，用法截然不同。邪宗错在使用之途，用错便是灾祸，用对便是镇御。墟本身不分善恶，分出善恶的，是驾驭它的人。”
青玉令牌在掌心缓缓升温。
“持地脉令，可调动周遭地脉元气。地脉之气属正，我想用这股正气，压制身上这道邪异咒纹。可，压得住吗？”
他闭上双眼，令符紧贴掌心，一股温润厚重的地气顺着掌心涌入经脉，如同沉睡巨龙缓慢起伏的呼吸。地气沿着经脉一路上行，抵达手腕墟引纹处。缠绕的墨黑纹路像是被热浪灼到，微微向内收缩。
“它畏惧地气？” 林宇心中一动，试着继续导引地气涌向墟引纹。地气一靠近，墨纹便持续后撤。
“它在退，却并不慌乱。不是惧怕，只是在观望，看我意欲何为。”
他睁开眼，篝火依旧噼啪燃烧。
“书翁说过，不可强行压制，当驯养抚育，令其归心。一味强压，只会招来反噬；悉心抚育，方能让它认主。我方才用地气逼迫，便是强压，终究无法长久。那该如何抚育它？”
他垂眸看向手腕纹路。
“它早已认我，饮过我的鲜血。饮血，便是结契认主。可认主归认主，它依旧不停生长。生长，是渴求更多养分。养分充足，它便会萌生反意。一旦反噬，我就会沦为它的躯壳。我不愿做它的壳，我要让它做我的手。”
夜色愈发深沉。他再次翻看书卷。
“祀道者，执正气而驭阴气。非灭阴气也，乃使阴气为正气所用。墟为阴，祀为阳。墟与祀，本为一体。邪宗拆了它。取墟，弃祀。故墟失其主，而为祸。镇墟者，复合之。墟复归祀，祸复归正。此谓之镇。”
林宇读完这一段，心中豁然开朗。
“墟与祀，本自一体。邪宗割裂二者，镇墟之人，便是要将其重新合一。原来书翁所言谁掌控谁，核心便是重融墟祀。相融之后，我身兼有正邪二气。正邪，本就是一身两面。强压邪，则邪必反；抚育邪，则邪归正。待到阴气全然归心，我才算真正完整的镇墟者。”
他合上书卷，把地脉令贴身收好。
长夜漫漫，远处传来几声狼嚎。林宇全无睡意，取出那张自地宫带出的地图。图上三处朱砂标记：古村、潮汐古墟、老城地宫。三处地方，他们都已经踏遍，也寻得三件正统祀器：安魂鼎、镇海玉牌、镇墟罗盘。
“海分三墟，天地人。执其一，可镇一方。执其三，可镇天下。” 他低声念出记载，“天地人三墟。地墟我们已经到手，人墟伴在身侧，天墟藏于古庙。书翁已经动身前往古庙。解开古庙那道千年谜题，方能得见天墟。天墟究竟是什么，尚且未知。书翁说，集齐三墟，才可安定天下，破除那场大祭。地、人、天，三墟齐聚，才能稳住世间，打断大祭。距离大祭，只剩三日。三日时间，能否赶至古庙寻得天墟，尚未可知。但路只能一步一步走。走到古庙，寻天墟；走到墟源谷，迎战大祭。无论多难，总要走到。”
他折起地图，就地躺下。
“明日，试着再练一次。”
翌日，官道之上。一支向西行进的商队，行在众人前方半里。骤然之间，拉车的骡子受惊，嘶鸣狂奔，车辆翻倒，满地货物散落一地。
“出什么事了？” 苏雨桐勒住马缰。
“看那些人。” 叶婉抬手指去。商队众人纷纷抱头蹲伏在地。
“头疼，像是有东西在敲打脑袋。” 有人痛苦呼喊。
“醒来便头痛，不像是寻常邪祟侵扰。” 陈风抬手取出一面小铜镜，对着商队方向映照，“底下散出煞气，这片土地下面藏着东西。”
“埋了一具尸身？” 苏雨桐问道。
“不止，是一窝。商队昨夜扎营，正好落在煞坑之上。地底煞气向上漫溢，侵入众人睡梦。梦魇缠身，醒来之后便头痛难忍。” 陈风解释。
“要不要出手相救？” 叶婉开口询问。
“救。” 林宇应声。
他翻身下马，走向煞气升腾的地块。
“林宇，你要做什么？” 陈风连忙追问。
“试一试新的法子。”
林宇走到地块中央，取出地脉令。青玉令牌在日光下漾起淡淡清辉。
“地脉藏于此地，煞气也蛰伏地下。地脉属正，煞气属邪，二者同处一域。我借地脉元气，平息煞气。”
“强行压制，压不住。” 陈风提醒。
“不再硬压。” 林宇摇头。
“不压？”
“不压。书翁所言，勿压而养。所谓养，便是给它足够养分。煞气吃饱，自然不会作乱。”
“煞气喂饱了，岂不是更加凶狂？” 陈风不解。
“要看投喂何物。以血肉饲煞，它便噬人；以地气饲煞，它便只吞地气。地脉元气源源不绝，管够。”
他屈膝下蹲，将地脉令按在泥土之上。
“地脉，请借我一缕元气。”
青玉令牌灵光一闪，温热地气顺着令牌渗入地底。元气在地底四下扩散，如同清水泼入滚油，蛰伏的煞气被惊动，向上翻涌。
“煞气上来了！” 陈风高声警示。
“让它上来，我来饲它。”
一团青灰色煞气裹挟恶臭自地底升腾而起。林宇径直伸手迎向煞气，同行几人脸色骤变。
“林宇！” 叶婉失声呼喊。
“无妨，它识得我的气息。”
他掌心抵住那团煞气，地脉令持续发烫，地气顺着手臂汇入掌心，源源不断灌入煞气之中。煞气先是骤然凝滞，随即像是嗅到适宜的食料，缓缓舒展，吞入这股地气。吞尽地气之后，向上翻涌的势头停下，如同饱腹之后倦了，慢慢沉回地底。
“退回去了。” 陈风看着眼前景象。
“煞气吃饱了。饱腹便不会滋事。等它消化完这一缕地气，就会化作这片土地本身的气息。” 林宇说道。
“煞气，化为地脉的一部分？” 苏雨桐面露诧异。
“没错。煞气本质也是天地元气，元气本无好坏。饲之以恶，便生凶祸；饲之以善，便归平和。昔日邪宗以血肉饲煞，我们用地气饲煞。一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别。”
商队众人渐渐抬起身。
“头不痛了！” 有人惊喜叫道。
“地下祸乱已经平息，你们换一处地方扎营，日后不可再在此地过夜。” 林宇叮嘱。商队众人连连道谢，收拾货物继续赶路。
当夜营地，苏雨桐端来一碗药汤走到林宇面前。
“喝下去。今日你直接接触煞气，汤药可以固本。”
林宇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眉头微蹙。
“好苦。”
“苦才有药效。” 苏雨桐静静看着他。
“我今日没有压制煞气，而是用地气喂养它。” 林宇说道。
“饲以地气，它便不会伤你？”
“它心底依旧渴求血肉，但更偏爱地脉元气。地气无穷无尽，供给不竭。”
“源源不断供给地气，便是用地脉驯养它。驯养日久，它感念你的供给，认下你的道路。认了道，便不会脱控，化作你的手。”
苏雨桐望着他，轻声道：“你变了。”
“是变好，还是变坏？” 林宇反问。
“是向好。从前，你将墟力视作仇敌，处处防备；如今，你懂得驾驭墟力。防备源于畏惧，驾驭源于信任。你愿意信它了。”
“唯有我信它，它才会信我。得到它的信服，我才能调动它。”
“调动它，去往何处？”
“墟源谷，奔赴大祭，了结这场避无可避的死战。”
林宇伫立原地，低头看向方才触碰煞气的手掌，掌心还残留地脉令的余温。抬腕细看，墟引纹上那道墨黑纹路，相比昨日淡去一丝。
“纹路不再蔓延。” 叶婉走到他身侧开口。
“是，不再长了。” 林宇应声。
“不再继续蔓延了？”
“它不再只吸食我的鲜血，如今也能吞食地气。”
“吞食地气，便不想再吸食你的血？”
“心底依旧想，可它明白，我能给它更好的养分，便是无穷地气。”
“养分充足，它便会乖乖听话？”
“需要慢慢驯养。书翁说，不压它，养它，训它，令其认主。此前两月，我以血饲它，它已经认我；如今以地气饲之，让它习惯地脉之气。待到全然通晓，它便是我的手，我不会沦为它的躯壳。”
叶婉凝神盯着他手腕的纹路：“墨色，确实淡了。”
“变淡，是它在回馈。”
“回馈什么？”
“回馈我曾经喂给它的血。它吞食地气之后，便一点点归还我的血气。”
“血气归体，你的身子便能慢慢养好。”
“身子养好，我才能支撑更久。撑到墟源谷，撑到大祭，撑完这场决战。”
第四天，蓉州驿站转送来一封书信，是书翁的手笔。信比上一封更长。
“《镇墟祀典》，你抄至第几卷？地脉令用着可顺手？老夫看过你破柳州、湖州的手段，你并非单纯破阵，而是在养阵。老夫守古阁一生，见过无数镇墟修士，所有人都只会一味强压墟力、阴咒与阴气。可强行压制，到最后，不是墟力被降服，而是修士自身被拖垮。你与他们全然不同，你不压，而是驯养。养墟，养阴咒，养阴气。墟无善恶，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这句话老夫诵读一辈子，一辈子都没能做到，你却做到了。千百年以来，从没有人做到正邪二气相融，你是第一人，或许，也是唯一一人。林宇，你或许，便是破局唯一的希望。老夫已动身赶赴古庙。你们攻破凉州之后，便来古庙汇合。老夫在古庙等候。古庙那道谜题封存千年，唯有你能够作答。答出谜题，方能得见天墟。”
林宇读完书信，久久沉默不语。
“书翁已经去古庙了。” 叶婉开口。
“嗯，他先行一步，在古庙等我们，等着我们解开那道谜题。谜题解开，方能见到天墟。”
第四天黄昏，凉州城已然在望。凉州城池规模，胜过湖州，城墙也更加高耸。城头上空立着一道黑气柱，远比柳州、湖州的粗壮，如同一根擎天黑柱。
“凉州是最后一座阵城。拿下凉州，十三座阵便尽数破除。” 陈风说道。
“破了凉州，前方只剩墟源谷。” 林宇接话。
“墟源谷，总祀坛所在地。” 叶婉低声道。
“距离大祭，仅剩三日。” 林宇说道。
“三日时间，来得及攻破凉州吗？” 陈风问。
“来不及，也要破。破不了，便战死凉州。”
“就算身死凉州，也绝不能让大祭成功。” 陈风沉声应道。
“没错。大祭一旦告成，墟主复生，这天下便彻底覆灭。”
“我们进城吗？” 叶婉询问。
“暂且不进。先探查，看凉州阵局，和柳州、湖州有何不同。找到差异，才能寻得破阵之法。一路接连破阵，是我们在研读邪宗的阵道。如今，轮到我们设局。”
“设局？” 陈风不解。
“设局。让总祀坛猜不透我们破凉州的手段。他们猜不准，便会心生慌乱，慌乱之中，必会露出破绽。”
“说得对。” 陈风颔首。
“走，去探查凉州城。”
五人牵马，沿着城墙绕行。夜色笼罩之下，城头那道黑气巨柱，如同一只睁开的巨眼，静静注视众人。
“它看见我们了。” 叶婉低声道。
“任由它看。看得清楚，它才会心生忌惮。” 林宇平静回应。
“它会惧怕吗？” 苏雨桐问道。
“会。我们已经连破七座阵城，它本就该心生畏惧。若是依旧不惧，那就再破这一座凉州城，给它看。”
沉沉夜色里，五道身影沿着凉州城墙一圈又一圈缓步绕行。城头那道黑气凝成的巨眼，跟着他们，一圈一圈缓缓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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