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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命难违

    天启三千六百年,九月十九,子时。

    星辰移位,北斗倒悬。

    整个萧家王朝的上空,忽然涌现出万道金光,祥云如潮水般汇聚,龙吟凤鸣之声不绝于耳。京城的百姓纷纷推门而出,仰头望天,只见那些金光逐渐凝聚,化作无数古老的文字,在夜空中流转闪烁,仿佛天地在宣读什么古老的谕令。

    太傅府中,须发皆白的太傅正在推演星盘,手指忽然剧烈颤抖,一滴血从指尖渗出。他抬头望向天际,那双看尽三百年沧桑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炽热。

    “这是……天命气运之子降世!“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这孩子的气运,足够养活一个王朝三千年!“

    天机阁深处,九十九盏命灯同时大亮,灯火蹿高三丈,映得整座楼阁如同白昼。守阁的老者浑身颤抖,看着最中央那盏刚刚点燃的紫金命灯——灯焰之中,隐约可见龙凤交缠的幻影,那气运之浓厚,竟让周围的命灯都显得黯淡无光。

    皇宫之中,一道婴儿的啼哭声穿透夜幕。

    帝王萧启珩站在产房外,身披龙袍,在夜风中岿然不动。当总管太监捧着襁褓匆匆走出,跪下高呼“陛下,太子降生“时,他终于迈步上前,掀开了那层明黄色的绸缎。

    婴儿的额间,一枚淡淡的金色印记正在缓缓消散。那是气运汇聚到极致后,在血肉上留下的印痕。

    萧启珩看着自己的孩子。那孩子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纯净得像是刚从天上下来的仙人。可帝王的眼神却沉了下去,沉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好。“他说,声音平稳,“朕的长子,立为太子,赐名萧启昀。“

    他抱着孩子走回殿内,屏退了所有人。龙凤烛火摇曳,映得帝王的侧脸明明灭灭。他低头看着怀中酣睡的婴儿,手指缓缓抚过那婴孩稚嫩的脸颊,停留在额间那道正在消散的金印之上。

    “这么浓的气运,“他低声说,嗓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为什么……不在朕的身上?“

    他本该是天子。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可他那微薄的气运,和这个刚出生的婴儿比起来,简直像是烛火与烈日之别。

    帝王的眼睛里,贪婪如蛇信般一闪而过。

    他忽然抬头,目光穿透殿宇,望向虚空。他的感知被某种东西触动了,那是一种无形的窥探——来自四面八方,来自人间与超凡的所有角落。

    太傅府中,太傅收起了星盘,在黑暗中微笑。那笑容在老迈的脸庞上显得格外诡异。

    天机阁里,九十九盏命灯齐齐转向皇宫的方向,守阁老者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宗门圣地,正在闭关的宗主蓦然睁眼,看向了萧家王朝的国都。

    魔界深渊,漆黑的魔气翻涌不休,一双血红的眼瞳在黑暗中睁开。

    仙族云海,九重天阙上的仙人停下了抚琴的手,青玉般的面容上浮现出思索之色。

    妖族密林,古树之下,一只通体银白的狐狸抬起头,琥珀色的眼中倒映着远处天际的金光。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了那个刚出生的太子身上。

    他们在看那道气运。在看那足以扭转天命、倾覆乾坤的无上造化。

    萧启珩站在殿中,抱着自己的孩子,感受着那些窥探的目光,忽然笑了。

    “想要朕儿子的气运?“他的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森冷,“那气运……是朕的。“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婴儿,那孩子还在沉睡,对身边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而在帝王看不到的角落,婴儿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五年后,御花园。

    五岁的萧启昀坐在池边的石头上,手里捏着一块糕点,正耐心地掰碎了喂池中的锦鲤。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像是这天地都在偏爱他。

    “太子殿下,陛下请您去御书房。“太监总管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到了极点。

    萧启昀抬起头,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脸。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那双眼睛里像是装了星星,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欢喜。他应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糕点屑,跟着太监总管往御书房走去。

    可就在踏进御书房门槛的那一刻,他忽然顿住了脚步。

    御案后面,萧启珩正在批阅奏折。帝王微微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可萧启昀却觉得后背一凉。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父皇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温和,有慈爱,有帝王的威仪。但在这一切之下,深埋着一层他从前从未察觉的东西。那东西让他莫名地害怕,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贪婪。

    像是饿了很多天的人,看见了一盘珍馐佳肴时,眼底深处那种压抑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贪婪。

    五岁的萧启昀还不懂那个词。他只知道,父皇看他的眼神,让他的指尖都开始发凉。他努力维持着笑容,走进去,规规矩矩地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免礼。“萧启珩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来,到朕身边来。“

    萧启昀走过去,站在御案旁边。帝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掌心温暖,动作慈爱。可那双眼睛,那眼底深处的某种东西,让萧启昀几乎想要后退。

    他忍住了。他弯着眼睛笑着,问:“父皇叫儿臣来,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帝王说,“就是想看看你。你最近跟着太傅读书,学得可还好?“

    萧启昀一一作答,声音清脆,举止得体。帝王频频点头,脸上的笑容愈发慈祥。可萧启昀一直在看那双眼睛,一直在看。他看到父皇的手在收回时,指尖几乎是贪婪地划过他的头发,像是不舍得放开什么珍宝。

    从那天起,萧启昀开始偷偷观察。他看父皇对他的态度,看朝堂上各位大臣看他的眼神,看太傅授课时那些若有若无的试探,看天机阁的使者每次入宫时,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

    他只有五岁,可他已经开始记住很多东西。那些目光,那些话语,那些看似平常却暗藏深意的举动,他都记在心里。他不说,不问,只是笑着,做一个乖巧懂事的太子。

    但夜里躺在床上时,他会睁着眼睛,望着床顶的雕花,在心里一遍遍地想:父皇为什么那样看我?太傅为什么总问我的命格?那些人,到底想要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他要开始准备了。

    为他自己。为他的将来。为那个他隐隐预感到的、绝不会太平的未来。

    他悄悄藏起了一本书。

    那是他在太傅的书房里无意中翻到的,书页泛黄,封面已经被撕掉了,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页,上面写着一些关于命格、气运和……夺运之术的残篇。

    他把那几页纸叠好,塞进了自己的枕头底下。

    那年他五岁,已经学会了在所有人面前笑。

    接下来的十年,萧启昀像一棵被精心浇灌的树,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抽枝展叶,渐渐长成。

    他十三岁便能与朝中重臣论政,十五岁之前已经通读六经,武艺上的天赋更是让禁军统领都赞不绝口。他待人温和有礼,对谁都是一张笑脸,宫中上下无不称赞太子仁厚。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十年间,他在做什么。

    他暗中豢养了一批死士,都是他从各地收来的孤儿,无父无母,无牵无挂。他给了他们名字,给了他们活路,给了他们绝对的忠诚。这些人隐在暗处,替他传递消息,替他盯着朝中每一位大臣的动向。

    他结交了边关的将领。借着一次随驾北巡的机会,他用半年的时间,将北境三座军镇的年轻将领都变成了他的人。那些人敬他、服他,愿意为他赴汤蹈火。

    他一点点渗透了京城的守备。禁军中有一部分军官,是他的人。九门提督府里,有他的心腹。就连宫中掌灯的小太监,都有几个是他安插的眼线。

    他在布局。

    一个五岁就开始布的局,花了整整十年,一点点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可他还缺一样东西。

    他缺一个能真正信任的人。

    那个人出现了。她叫沈清辞,是吏部尚书沈家的嫡女。从小与他一起长大,陪他读书,陪他习武,陪他在御花园里扑过蝴蝶,也陪他在暴雨天里淋过雨。

    她是个很安静的女孩子。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他心里去。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陪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坐着,等他缓过来再递上一杯温茶。

    十五岁的春天,海棠花开满了御花园的角角落落。萧启昀站在花树下,看着沈清辞踮着脚去够一枝开得最盛的海棠。阳光穿过花瓣落在她脸上,白皙的肌肤透着一层淡淡的粉。

    “清辞。“他忽然开口。

    沈清辞转过头,手里捏着那枝海棠,偏头看他:“殿下?“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萧启昀问。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落了花瓣。

    沈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干净极了,像是御花园里最清澈的那一池水。

    “当然会啊。“她说,“我可是殿下最好的朋友。“

    萧启昀看着她,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下来。他在这世上活了十五年,算计了十年,防备了所有人。只有在她面前,他可以不用想那么多。

    他也笑了,伸手接过她递来的海棠,别在了衣襟上。

    “好。“他说,“那说定了。“

    他看不见的是,在沈清辞转身去摘另一枝花的时候,她眼底闪过的,那一丝极淡的、几乎无人能察觉的异色。

    天启三千六百一十五年,秘境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是一处上古遗迹,据说里面封印着一些已经灭绝的凶兽和残留的妖魔。每隔百年,秘境屏障会松动一次,届时便会有修士或武者进入其中,猎杀凶兽、搜寻宝物。但这一次的松动格外剧烈,有几头封印千年的邪物从缝隙中逃了出来,在周边几个州府肆虐,已经吞没了三个村镇。

    朝堂震动。

    御书房内,萧启珩坐在龙椅上,看着阶下跪着的诸位大臣,目光缓缓移向站在一旁的萧启昀。

    “太子。“帝王开口,声音不急不缓,“那秘境之事,你可听说了?“

    萧启昀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闻言微微躬身:“儿臣略有耳闻。“

    “秘境中有邪物作祟,祸及百姓,朕心甚忧。“萧启珩说,语气温和,像是在跟儿子商量一件家常小事,“你如今也十五了,是该替父皇分忧的时候了。不如……你去一趟?“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几位老臣的眉头微微动了动,有人想开口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萧启昀站在阶下,看着龙椅上那个男人的眼睛。

    那双眼里的温和下面,涌动着某种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贪婪。算计。还有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急切。

    这一次,是要动手了吗?

    萧启昀心跳加快了一瞬,但面上纹丝不动。他甚至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符合太子身份的恭顺笑容:“儿臣遵命。“

    他拱手行礼,转身走出御书房。身后传来帝王低沉的笑声,那笑声钻进他的耳朵,凉飕飕的。

    回到东宫,萧启昀屏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手指轻轻敲着窗棂。

    “秘境……“他低声说,“那是要我的命吧。“

    可他嘴角却勾起了一丝弧度。他等了十年,等的就是这个——父皇终于要动手了。这意味着,他也终于可以动了。

    三天后,太子率三千精兵,开赴秘境所在的天断山脉。

    临行前夜,沈清辞来送他。她替他整了整衣领,塞了一个小小的平安符到他手里:“殿下一定要平安回来。“

    萧启昀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心里软了一下。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笑道:“放心,我命硬得很。“

    他转身上马,率军出了城门。身后,沈清辞站在城楼上,目送那支队伍远去,直到看不见了,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她没有回府。她去了皇宫,从侧门进入,一路走到御书房后的暗室。

    “陛下。“她跪下,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太子已出发,预计七日后抵达天断山脉。“

    萧启珩坐在暗室最深处的那张椅子上,听到她的声音,微微睁开眼。烛火摇曳,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嗯。“他应了一声,“那个局,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沈清辞低着头,“秘境深处有一头被封印的九幽邪蛟,封印已经按您的吩咐松动了。太子进入最深处时,邪蛟正好破封。随行的三千人中,有两百人是咱们的人,会在关键时刻……让太子无法脱身。“

    帝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你倒是做得干净利落。这么多年,那孩子对你推心置腹,你没有半点心软?“

    沈清辞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只是一下,快得连她自己都几乎察觉不到。

    “奴婢的命是陛下给的。“她说,声音还是那样平稳,“奴婢只知道效忠陛下。“

    萧启珩满意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退下吧。“

    沈清辞起身退出暗室。经过御书房时,她看见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树开得正盛的海棠。

    她没停步。径直走了出去。

    七天后,天断山脉。

    秘境入口处是一片扭曲的空间裂缝,黑红色的光芒在其中翻涌,时不时有腥臭的风从里面吹出来。萧启昀站在裂缝前,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沉默了很久。

    身后的副将上前一步:“殿下,可以进去了吗?“

    萧启昀没回头。他忽然说了一句所有人都听不懂的话:“你们说……父皇这次,是想要我的命,还是想要我身上的什么东西?“

    副将愣住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萧启昀却笑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地摇了摇头:“算了。走吧。“

    他率先迈入了那片黑暗。身后的三千精兵鱼贯而入,有人神色如常,有人眼里闪过一丝异色,但所有人都跟了上去。

    秘境中的景象出乎所有人的预料。那是一片崩塌的上古遗迹,断壁残垣间流淌着暗红色的岩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而浓重的腥气。越往深处走,那股腥气就越浓,压迫感也越重。

    萧启昀走在最前面,手中的长剑出鞘,剑刃上流转着一层淡淡的金光。那是他自身气运的显化,即便在这样的凶地之中,仍然有天命护佑。

    可当他走到秘境的最深处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一头浑身覆盖着漆黑鳞甲的巨兽正在苏醒。那是一头九幽邪蛟,通体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怨气,两只猩红的竖瞳缓缓睁开,盯住了闯入它领地的不速之客。

    “……九幽邪蛟。“萧启昀低声说,“上古时就被封印的凶物。父皇啊父皇,你真是费心了。“

    他握紧了剑柄,回头看向身后的队伍:“布阵!“

    三千精兵迅速散开,弓弩手瞄准巨兽,盾兵竖起重盾,阵型严密。可就在萧启昀准备发令冲锋的时候,他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异响。

    那是弓弦拉动的声音。但那箭矢对准的不是邪蛟,而是他。

    萧启昀猛然转身。

    他看见了他亲手提拔的那些将领中,有两百多张面孔上露出了一模一样的表情——冷漠的、执行命令的表情。那些弓箭手,那些持刀的人,那些他曾以为对他忠心耿耿的人,此刻都在看着他。

    像是看一个死人。

    “太子殿下,得罪了。“为首的将领面无表情地说,“陛下有令,请殿下留在这秘境之中,永远不要回去。“

    萧启昀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这幽暗的秘境中回荡,惊得那头邪蛟都顿了一下。

    “好。好得很。“他抹了一把脸,重新握紧了剑,“想让我死?那就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血战开始了。

    萧启昀一个人,面对着两百多个训练有素的叛军,以及一头刚刚破封的九幽邪蛟。可他身后还有两千多人——那些真正追随他的人,那些他花了十年时间从各地收拢来的忠诚之士。

    “保护殿下!“副将大吼着冲了上来,一刀劈开了一个叛军的弓弩。更多的士兵涌上来,将萧启昀护在中间。

    那一战,打了一天一夜。

    刀光撕裂黑雾,血浸透残破的古石。九幽邪蛟狂吼冲撞盾阵,腥风裹挟利爪横扫四方,叛军轮番袭扰,箭雨不断。萧启昀周身金芒大盛,气运加持之下,长剑所向凌厉无匹,他与心腹将士背靠背死战,硬生生一点点压垮战局。

    待到最后一声蛟鸣戛然而止,九幽邪蛟硕大头颅轰然砸落在地,庞大身躯抽搐数下,再无动静。余下叛军死伤殆尽,残存几人弃械跪地,再无反抗之力。

    硝烟缓缓沉降,遍地尸骸,血腥味浓稠得化不开。幸存将士满身血污,伤口深可见骨,却难掩劫后余生的振奋。

    副将拄着断裂的长刀,踉跄着快步走到萧启昀身侧,脸上还沾着血泥,压抑不住狂喜:“殿下!邪蛟已斩,叛军尽数肃清!咱们赢了!“

    周遭幸存士兵纷纷抬眼望来,疲惫的眼底燃起光亮,低声的欢呼悄然响起。

    萧启昀微微喘息,长剑垂落,剑锋滴着血。他扫过四周再无敌人的遗迹,紧绷了整整一日一夜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

    赢了。

    秘境这一局,他扛住了父皇布下的杀局,诛杀邪蛟、平定内奸,活了下来。

    只要带着这支残兵离开秘境,回京之后,他便能借着平叛除邪的大功,联动北境早已交好的将领,正式和萧启珩对峙,一步步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他唇角轻轻扬起,正要开口安抚众人,安排休整撤离。

    可下一刻,刺骨寒意骤然自侧方袭来。

    一道身影无声掠至,剑光猝然亮起,锋利的剑锋毫无阻滞,狠狠刺入他的腹部。

    萧启昀低头,看着那把插进自己身体的剑。剑柄握在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中,那只手他太熟悉了,曾经替他整理过衣领,给他塞过平安符。

    他缓缓抬头,对上了一双清澈的眼睛。

    “清辞……?“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沈清辞站在他面前,手还握着那把剑,神色平静得让人心悸。她没有后退,也没有松手,只是那样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殿下,“她说,“陛下让我带您回去。“

    萧启昀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那些从前他以为清澈无比的东西,此刻全都碎了,碎了一地,露出底下的冰冷和空洞。

    “原来……“他忽然笑了一声,血沫从嘴角溢出来,“原来你也是……“

    他没有说完。沈清辞猛地抽出了剑,鲜血喷涌而出。萧启昀的身躯晃了晃,却没有倒下。他拄着剑,还站着,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又越过她,看向更远处。

    秘境入口处,明黄色的龙辇缓缓驶入。萧启珩从龙辇上走下来,龙袍曳地,不沾半点血污。

    “朕的好儿子。“帝王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浑身是血的太子,嘴角含着笑,“算尽了所有人,却没算到身边的人。何其可笑。“

    萧启昀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没有完全熄灭,反而燃得更烈了。

    “你真以为这丫头是你的青梅竹马?“萧启珩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轻快,“你太小看朕了。朕要的是你身上的气运,自然会给你身边安排人。没错,你那些心腹,倒有不少是真的忠心。可忠心又如何?最终还不是死在了最爱你的人手上?“

    萧启昀看着他的父皇,看着那张他看了十五年的脸。那张脸此刻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那眼底深处的贪婪,和十五年前他在御书房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他忽然笑了。即便血已经浸透了衣袍,即便腹部的伤口痛得让他几乎站立不住,他还是在笑。

    “赢了……“他哑声说,“却输了。“

    他偏过头,望向秘境上方那片破碎的天空。他的眼神穿透了穹顶,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看到了萧家王朝的疆域,看到了那些正在北境、在南疆、在京城内外同时举旗的兵马。

    “我不后悔……和你作对!“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最少……我有上千万的兵马。拿走了你一半的江山。你,也只剩一半了。“

    萧启珩的面色终于沉了一下。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从容的笑意:“然后呢?你死了,那些人就群龙无首了。用不了多久,朕就能收回来。不过是费些时日罢了。“

    萧启昀的眼前开始发黑。他意识模糊中,感觉到有人走到了他身后。他隐约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说——那是他另一个心腹,跟了他八年,他亲手提拔起来的——

    “陛下有令,诛太子。“

    然后是一把剑,从背后贯入了他的胸口。

    萧启昀低头,看着第二把透出胸口的剑尖。他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双膝一软,跪了下去。但他还在笑,血沫从嘴里涌出来,他却笑得眉眼弯弯,像是那天御花园里站在海棠树下的少年。

    “如果能报仇……“他低声说,声音越来越轻,“我把你们碎尸万段……此仇……不共戴天……“

    他的眼前闪过了很多东西。那年初雪,沈清辞在雪地里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拉着他去看。他一边笑话她堆得丑,一边偷偷把她冻红的手揣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那年海棠,她把一枝花别在了他衣襟上,笑着说“当然会啊“。

    那年深夜,他第一次看父皇的眼睛,那双眼里的贪婪让他浑身发冷。

    他做了十年的局,布了十年的网。他防了所有人,唯独没防住那枝海棠花。

    “赢了……输了……呵呵……“

    他的声音消散在风中。

    萧启昀的身体终于倒了下去,面朝下摔在血泊里。那双曾经装着星星的眼睛,缓缓合上了。

    萧启珩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太子的尸身。周围安静极了,所有人都跪着,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帝王沉默了很久。他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东西。那东西太快了,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有抓住。

    他想起了十五年前那个夜晚。他第一次抱起那个婴儿时,那孩子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纯净得像是天上下来的仙人。

    只是一瞬。那丝东西就被帝王压了下去。

    “扔去乱葬岗。“他转身,声音冷得像冰,“谋逆之罪,不配入皇陵。“

    他走了,龙袍的衣摆拖过满地血污,没有回头。

    沈清辞还站在原处。她握剑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她看着那片血泊中已经不再动弹的身躯,良久,终于松开了手。

    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转身,跟着帝王的背影离去。

    秘境深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那些还活着的将士们跪在血泊中,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死死咬住牙关,有人呆呆地望着那具倒下的年轻尸体,眼神空茫。

    有人看见,那具尸体的嘴角,似乎还挂着一点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那年御花园里,海棠花落在水面上的一瓣。

    风从秘境入口灌进来,卷起血腥味,卷起尘埃,卷起那些再也无人听见的声音。

    天启三千六百一十五年,太子萧启昀殁于天断山脉秘境。

    死时十五岁。

    生前不知天命,死后不知归处。

    而那天上的星辰,在太子咽气的那一刻,忽然黯淡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这天地间被抽走了一样。

    那无尽的、曾经让所有人觊觎的气运,随着太子的死,散去了。散得干干净净,像从未存在过。

    只剩那座越来越远的皇城里,帝王站在最高处的殿宇上,仰头看着星空,沉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或许在想,他终究还是没能得到那份气运。

    或许在想,他那十五岁的儿子,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或许什么都没想。

    只有风,从遥远的天断山脉吹来,带着一丝极淡的海棠花香。

    那是这个春天,最后的一枝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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