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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雪埋骨

    陈渊抱着小禾在雪地里走了半个时辰,才找到一处背风的断崖。

    昆仑的雪不是往下落的,是横着抽过来的,像无数把钝刀子割在脸上。他赤着脚,草鞋早在矿洞里就烂透了,脚趾冻得发紫,踩在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可他不觉得冷。掌心里那道金纹烧得正旺,热度顺着血管往全身爬,断掉的肩骨在里面蠕动、拼接,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有只老鼠在皮肉底下啃骨头。

    痒。钻心的痒。比疼更难熬。

    小禾在他怀里硬了。血早就流干,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轻得像个空壳。陈渊把她放在断崖下的凹坑里,背靠着岩壁,这样雪不至于立刻把她埋了。他转身往回走,想找块石头或者树枝来做记号,却发现矿场方向影影绰绰有人影在晃。

    “陈、陈渊……”

    岩缝里钻出个人影,是个老矿奴,姓什么叫什么没人记得,大家都喊他老拐。左腿被源石砸断过,没长好,走路一拖一拖的,在雪地里拖出两道深深的沟。老拐手里攥着张破草席,席边磨得发亮,不知裹过多少死人,边角上还沾着去年冬天的泥。

    “给、给丫头垫垫……”老拐不敢看他眼睛,把草席往地上一放,往后退了三大步,差点被自己的瘸腿绊倒。

    陈渊弯腰捡起来。草席上有股霉味,混着尸臭,但他不在乎。他把小禾放上去,卷了两卷,露出她的脸。眼窝上的血痂被雪水洗过,颜色淡了些,像两块脏了的旧布。他伸手把她额前的湿发拨开,指尖碰到她皮肤,冰得刺了一下。

    然后他抄起鹤嘴锄。

    断崖下的土冻得像铁。第一锄下去,虎口震裂,血珠溅在雪地上,绽成几朵淡红的梅花。金纹在掌心一闪,伤口开始收拢,粉红的肉芽往外顶,痒得他手抖。第二锄更狠,冻土崩开,底下是黑的泥,混着碎石,像结了痂的伤口被重新撕开。

    他一声不吭地挖。

    雪落在后颈里,化成水,又冻成冰碴。肩骨长合的痒和挖土的痛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冒汗,汗一出又被风吹透,黏在背上,像一层揭不下来的皮。坑挖到三尺深,他跳下去,把小禾抱起来。她手里还攥着那半块糠饼,手指僵成鹰爪状,掰了三次,纹丝不动。陈渊不掰了,把饼从她手里抠出来,掰成两半。一半塞回她手心,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没味。像嚼冻土。他嚼了很久,咽下去,喉管被刮得生疼。

    他把小禾放进坑,开始填土。雪落在她脸上,他用手拂开,填一层土,拂一次。后来土高了,他拂不到了,就用手掌把雪压实。坟包很小,像个土丘,和矿场后面那成千上万个乱坟包没什么两样。陈渊站在坟前,发现自己没有东西可做记号。

    他摸了摸身上,只有那把鹤嘴锄,和掌心里那道烫人的金纹。最后他从怀里摸出那块包糠饼的破布——原本是块粗麻,被体温焐得发软,边角磨出了毛边。他把布条系在一截突出的岩根上,风一吹,布条抽打着岩石,发出啪啪的响。

    像鞭子。

    陈渊转身往矿场走。

    矿洞口站着敖三。

    龙族监工脸上还挂着敖烬的龙血,没擦,干成暗红色的痂,从眉角裂到下巴,像爬了条蜈蚣。他身后立着十个龙卫,人手一根龙筋鞭,鞭梢垂在雪里,像十条僵死的蛇。看见陈渊过来,敖三竖瞳缩成一条细线,喉结上下滚动,手里鞭子紧了又紧。

    “婚使大人,”敖三咧开嘴,露出两颗尖利的龙牙,声音里带着颤,“埋完了?”

    陈渊没停,径直往前走。

    “老子跟你说话!”敖三横走一步,挡在洞口。他不敢碰陈渊,但身子堵得严实,龙威从毛孔里往外渗,压得周围积雪都陷下去半寸,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泥。“天道护着你,老子不能杀你。可这不代表老子不能办你。从今天起,你的口粮断了,窝棚拆了,你睡雪地里,喝西北风。老子倒要看看,婚使是不是神仙,饿不饿得死!”

    陈渊抬眼看他。

    那眼神里没有怒,没有恨,甚至没有刚才埋人时的那种空。就是一片死寂,像矿洞最深处的水潭,黑得能吞光。

    敖三被这眼神刺得后颈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退完就后悔了,脸涨成猪肝色,龙筋鞭猛地甩出,鞭梢直取陈渊面门。鞭子在离陈渊鼻尖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敖三停了,是鞭子自己停了。像抽在一堵无形的墙上,鞭身绷成一条笔直的线,嗡嗡震颤。陈渊掌心的金纹亮了一下,鞭子倒卷回去,鞭梢狠狠抽在敖三自己脸上,从左眉到右颊,拉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敖三惨叫一声,捂着脸上的伤踉跄后退。龙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滴在雪地上,滋滋冒白汽。

    陈渊说:“再抽一下,我让你龙筋做灯芯。”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铁。敖三浑身发抖,不是怕疼,是怕那股从陈渊身上漫出来的东西——不是修为,不是龙威,是某种更古老、更蛮横的规则。天道的规则。敖三身后的龙卫齐刷刷后退一步,鞭子都垂了下去,没人敢抬头。

    陈渊撞开敖三肩膀,走进矿洞。

    洞里的血还没干。积水潭泛着淡金色,是敖烬的龙血混在里面,水面漂着一层细密的泡沫,像煮开的汤。两千多矿奴死了一半,剩下的缩在岩缝里发抖,看见陈渊进来,齐刷刷往后缩,像退潮。陈渊没看他们,径直走到最底层,水潭边。

    这是他挖了三年的地方。潭水冰冷,漂着一层油花,是上面人脂灯漏下来的,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虹彩。他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

    掌心的金纹一沾水,烫得惊人,水面腾起一缕白汽。

    潭底沉着东西。不是矿石,是一块黑影,巴掌大,沉在淤泥里,边缘泛着冷光。陈渊的手指碰到它,边缘锋利,割破指尖。血涌出来,把那东西染红。他捞起来。

    是一枚鳞片。

    玄黑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被雷火烧过的玉,又像凝固的炭。是敖烬被天道劈断龙角时,从角根崩落的逆鳞碎片。龙族逆鳞,触之者死,可此刻它躺在陈渊掌心,被金纹一照,竟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条垂死的鱼,又像某种被困的兽在哀嚎。

    金纹活了。

    那些金色的丝线从皮肤下钻出来,缠住鳞片,一点点往皮肉里勒。鳞片融化,化作一道黑气钻进掌心。陈渊眼前猛地一黑,再睁开时,世界变了。

    他看见岩层里有墨绿色的光在流动,像大地的血管,像凝固的闪电被埋进了石头里。那是源气。三年来他只知道挖,从没见过源气长什么样。现在他看见了,它们从矿脉深处涌上来,在岩缝里游走,浓郁的地方亮得刺眼,稀薄的地方暗如枯血。他甚至能听见它们流动的声音,沙沙的,像小禾生前拱土时的响动。

    同时,脑子里塞进一段信息,不是文字,是画面——

    东海之下,一座龙宫,珊瑚为梁,明珠作瓦,亮得晃眼。画面急转直下,深渊,黑暗,水压像山一样从四面八方挤过来。一个女子被锁在深渊尽头,银发披散,龙尾被玄铁锁链贯穿,鳞片剥落处露出森森白骨。她抬起头,露出一双金色的竖瞳,那眼睛里不是痛苦,是火,烧了三万年的火。

    画面一闪而逝,化作灼痛:

    【纳采龙族。限期:三年。逾期,婚书反噬,万族共诛。】

    陈渊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把那道黑气死死压住。他盯着水潭里自己的倒影,满脸是血,眼窝深陷,掌心的金纹从手腕一直爬到小臂,像一条锁链,一头系着他,一头伸向东海深处。那纹路还在发烫,一跳一跳,跟心跳不同步,像有另外一颗心脏在皮肉底下长出来。

    “三年。”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水潭里的倒影没有回答。只有岩层里的源气在流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陈渊躺回自己的草窝。窝棚还在,敖三没敢拆,但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铺地的干草被踩成了泥。草是湿的,结了冰碴,躺上去像躺在刀板上。他闭上眼,肩骨还在痒,金纹还在烧,脑子里那段画面还在闪——银发,龙尾,锁链。

    远处传来钟声。不是矿场的钟,是从东海方向飘来的,沉闷,悠长,一声接一声,像丧钟。那是龙宫在为敖烬断角而鸣。钟声撞在岩壁上,碎成无数片,又顺着岩缝钻进陈渊耳朵里,震得他牙根发酸。

    钟声里,陈渊睁开眼,盯着漆黑的岩顶。他把手掌贴在胸口,金纹隔着皮肉跳动,像第二颗心脏,比原来的那颗更烫,更急。

    矿洞上层传来脚步声。很轻,是赤脚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一个,两个,十个……越来越多的脚步声汇聚过来,停在底层入口。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粗重的,压抑的。

    陈渊没睁眼。

    他听见东西放在地上的声音。窸窸窣窣。一块糠饼,半块冻硬的薯干,一件破棉袄,甚至一碗干净的雪水——有人用破瓦罐盛了,放在他窝边。放东西的人走了。又来一批,再放,再走。

    陈渊始终没睁眼。他的手在草窝底下攥成拳,金纹勒进掌骨,疼。可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不自觉地抽搐。那些脚步声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又像在供奉什么。

    雪从通风口漏进来,落在瓦罐里,滋滋响。

    钟声停了。陈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潮湿的草里,第一次在天亮前睡了过去。掌心的金纹暗下去,像熄灭的炭,只剩一点余温,顺着血管,往心脏方向爬。

    洞外,昆仑的雪越下越大,快把断崖下那个小坟包抹平了。只有那块破布条还在风里抽打岩石,啪啪地响,像谁在黑暗中甩了一记鞭子,又像某种微弱的心跳,隔着风雪,隔着生死,还在固执地跳。

    陈渊在梦里看见了小禾。她没眼窝,脸上是平的,但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她把手里的糠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一半自己吃。梦里的糠饼是甜的。

    他醒来时,瓦罐里的雪水结了一层薄冰。薄冰底下,沉着一粒金色的沙,像从金纹上脱落的碎屑,在黑暗里发着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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