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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无脸城夜逃

    白骨关吞下第一个人时,没有血。

    炭铺门咬住春娘的影子,她的身体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沿门缝一点点挤进去。邻居抓住她胳膊,拉出来的不是人,而是一串官籍小字:女,六十二,炭户,欠税三钱,可征。

    谢听雪一剑劈门。

    木门断成两半,春娘掉回地上。她还活着,睁眼却问:“我是谁?”

    旁人一遍遍叫她名字,名字刚落进耳朵,又从另一边漏出去。

    全城的门都在吃人。

    店门、院门、城门、甚至箱柜的小门,凡是东宫登记过归属的东西,都长出细密牙齿。有人被自家卧房吞掉,有孩子抱着祖柜哭,柜门却咬住他衣角往里拽。

    “萧景策在收回关内所有‘归属’。”陈铁算盘道,“名字被我们放回本人,他便让房屋、铺面、婚籍和债契反过来认主。”

    “说人话。”柳婶抡锅砸开一扇咬人的灶门。

    “门觉得人属于它。”

    “早这么说不就得了。”

    陆临渊站上断墙,迅速看清街势。吃人的门并非同时发动。每次东、南、西、北四座城门发出一声低吼,对应街区的小门才张嘴。

    “四座大门是阵眼。”

    顾长庚道:“我去东门。”

    “你雷法被关阵压着。”

    “正因如此,东门最适合我。它借的是太玄门旧雷木,我能反制。”

    谢听雪收剑:“我去北门。”

    北门通军营,也是最强的一座。

    楚玄微看向陆临渊:“你选哪儿?”

    “我不去门。”

    “怕了?”

    “门交给会打的人。我带人跑。”

    一座城出事时,最难的不一定是斩阵眼,而是让几万人别同时往一条路上挤。陆临渊把外城废校场定为临时营地,那里只有矮墙,没有登记过的屋门。柳婶带妇人和孩子,陈铁算盘带伤员,谢六带矿工开路。

    “你呢?”谢听雪问。

    “去最容易堵的三条街。”

    “你只是凡躯。”

    “所以门咬我时,劳烦快一点回来。”

    谢听雪看了他一眼,丢来一截剑穗:“绑在手腕。遇险我能感到。”

    陆临渊刚系好,楚玄微便在旁啧了一声。

    “你啧什么?”

    “想起我年轻时,也有人送过剑穗。”

    “后来呢?”

    “拿去当酒钱了。”

    谢听雪冷冷道:“你敢教他,我先斩你。”

    四路分开。

    东门雷声很快炸响。顾长庚一人踏上门楼,任关阵把他的雷剑压到只剩三尺,再把三尺雷光一寸寸钉进旧雷木。他不与整座门比力量,只找当年太玄门留下的铸印,一剑一剑削掉宗门所有权。

    北门则像一头披甲巨兽。谢听雪剑意化雪,沿门缝斩进内部。数百门卒从墙上脱落,每一个都是被封在城砖里的旧军魂。她不肯大开杀戒,只以剑府雏形撑住门腹,让军魂听见城中家属呼喊。

    西门交给楚玄微。他在门前摆了张桌,真的开始下棋。每落一子,西门便把一扇小门误认作另一扇,牙齿全咬在自家门框上。代价是楚玄微脸色越来越白,旧伤从袖口渗血。他仍有心情骂门棋下得臭。

    陆临渊带着人穿过南街。

    这里最乱。布庄、粮铺、客栈挤在一起,门比人多。每隔几十步便有人被咬住。陆临渊的听骨在混乱中派上用场:门发动前,门轴会先把力传进墙根。他把耳朵贴近地面,分辨哪一面墙先震。

    “左巷别走!”

    人群刚转向,左边二十扇门同时张嘴,木屑像牙雨喷出。

    “你怎么知道?”钱掌柜背着两袋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门没长脚,想咬人得先用力。”

    “我家的门平时也用力,关起来震半条街。”

    “那是你舍不得修。”

    一名孩子落在后面,脚被药铺门影缠住。陆临渊折回去,账刀斩影却像砍水。门牙已经贴到孩子小腿。

    他闭眼听了一瞬。

    真正受力的不在影子,在药铺门槛下第三块砖。

    陆临渊扑过去,用肩撞开砖石,里面埋着一枚写有“药户可征”的骨钉。他拔钉时掌心旧伤裂开,血淌满手。门影瞬间散掉。

    孩子抱住他脖子不放:“哥哥,你是修士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能拔?”

    “因为它埋得浅。”

    钱掌柜气喘吁吁追上:“他说谎,浅也得有胆子伸手。”

    陆临渊把孩子塞给他:“背好你的面和人。丢一个,都记账。”

    南街尽头,一座婚坊门前聚满人。城门阵启动后,数十对夫妻的婚籍突然失效。有人抱在一起哭,也有人脸上露出松口气的神色。

    一个男人抓住妻子头发,骂她趁乱想跑:“婚书在官府,门坏了也改不了你是我家的人!”

    女人脸上有多年旧伤。

    陆临渊还没开口,赶来的谢听雪剑鞘已经把男人按进泥里。

    “她是谁的人?”谢听雪问。

    男人嘴贴地面:“我、我妻子……”

    “我问她是谁的人。”

    女人第一次自己答:“我自己的。”

    谢听雪松剑。

    临时营地开始登记“同行关系”。愿继续同住的共同按印,不愿的分开,孩子照料另议。有人骂趁乱拆家,柳婶挥着锅铲问骂人的愿不愿把自家女儿送去挨打,骂声立刻少了一半。

    南门在最后一刻突然反扑。

    门楼伸出一条由门闩拼成的长臂,绕过整条街,抓向临时营中的名册。只要名册被夺,数千刚重新登记关系的人又会失去旁证。

    陆临渊离名册最近。

    他听见地底震动,却没有足够速度躲开。剑穗骤然发冷,谢听雪隔着半座城感到危险,一道雪色剑意沿穗线掠来,替他挡住第一抓。

    长臂第二次落下时,陆临渊没有再等援手。他让众人把临时名册拆开,每坊各抱一部分,向不同方向散。门臂只有一条,面对上百份同时移动的名册,竟在半空迟疑。

    “它想要总册。”陈铁算盘明白过来。

    “那便永远不给它一本能一口吞完的。”

    百姓抱着各自名页奔跑,有人摔倒,旁人便接过;有人想趁乱偷页,被同坊几双眼睛盯得不敢动。门臂来回扑空,最终被赶回来的谢听雪一剑钉死在南门上。

    她落地后先看陆临渊手腕剑穗,确认没有断,才问:“伤哪了?”

    “脸。”

    “没看见。”

    “被你这句话伤的。”

    谢听雪转身就走,嘴角却动了一下。

    四门阵眼相继失控,小门咬人速度慢下去。

    萧景策却没有再派兵。

    他像故意让他们救人,等所有人都聚到校场。

    陆临渊意识到不对时,临时营上空已经飘起粮香。

    饿了几日的人纷纷抬头。香气来自军需总仓。仓门紧闭,屋顶石渠正把雨水引向仓内。每一滴雨里都混着甜腥气。

    陈铁算盘从一个昏迷小吏身上找到军仓副账。翻开后,脸色发青。

    “关内七百二十坊的名字,都写在粮袋上。”

    “吃了会怎样?”

    “粮归东宫,吃粮的人也归东宫。”

    临时营刚稳住,又有几名关兵混进人群,故意说军仓已开、先到先得。他们挑的都是抱孩子的妇人和伤员身边喊,想让最慢的人先慌。

    陆临渊没有抓人,只让每条街选一个腿快的亲眼去看仓门,再回来报。片刻后,探路者带回同一个答案:仓门没开,路上却埋了绊索和收名符。

    几个煽动者见谎言被拆,转身要逃。白鹅突然从粮袋后窜出,追着其中一人啄了半条街。那人被啄得跳进水沟,怀里东宫铜钱撒了一地。围观百姓顿时明白,愤怒比任何命令都快,自己把剩余几人按住。

    “看来将军又立功了。”楚玄微道。

    陆临渊看着昂首回来的白鹅:“就是军粮吃得有点多。”

    校场外已经有人往军仓跑。

    更远处,七百二十辆粮车同时驶出街巷。驾车的不是活人。

    是一具具没有脸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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