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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 棋兽入巷

    空白出现以后,黑塔像是被激怒了。

    午时刚过,城里所有白路同时熄灭。

    不是暗下去,是彻底消失。

    三十六条原本能辨方向的路纹一瞬间全没了,棋城像被人从棋盘上提起来扔进一张黑布。紧接着,塔顶连续落下十二声闷雷。

    每一声,都有一枚黑棋砸进不同街巷。

    棋石裂开。

    十二头黑兽一起醒了。

    陆烬脸色难看:“它不收路了。”

    “那收什么?”程峤问。

    “收人。”

    第一头黑兽从东街扑出时,所有人立刻发现它们和之前不同。

    它们会学。

    谢听雪用左手剑避开一次前扑,第二次,那头兽提前半步封住她左侧退路;顾长庚惯用雷丝缠影,第三头兽干脆把影子缩到脚下;程峤最爱正面撞,迎他的那只黑兽肩骨直接长出两根倒刺。

    “真看得起我。”程峤盯着那两根刺,脸有点绿。

    顾长庚道:“证明你确实很好猜。”

    “你先顾你自己。”

    话音刚落,顾长庚那边的黑兽忽然闭合全身棋缝,雷丝找不到落点。他连续换了三张符,都只在石甲表面打出一圈白痕。

    “烦。”

    他很少把情绪写在脸上,这次是真的烦了。

    陆临渊看了一眼战场。

    “别用惯手。”

    谢听雪先听懂:“换打法?”

    “换人。”

    下一刻,她把剑直接扔给程峤。

    程峤差点没接住:“我不会!”

    “所以它也不会。”

    谢听雪自己捡起地上那根断枪。

    陆临渊把刀递给顾长庚。

    顾长庚看着手里的刀,眉毛都快拧起来:“我为什么要替你砍人?”

    “不会砍就拿刀背。”

    “你这是侮辱刀。”

    “先活。”

    最离谱的是程峤。

    他平时拿什么都想当棍子用,谢听雪的剑到了手里,他也本能地双手握住剑柄,摆出一个要劈柴的架势。

    谢听雪眼角一跳:“你敢卷刃——”

    黑兽已经扑来。

    程峤真劈了。

    姿势难看得要命。

    却正因为难看,黑兽完全没猜中。

    它按谢听雪的剑路提前封住左侧,结果程峤从正上方一剑砸下来。剑锋没砍进石甲,反震却把黑兽头砸低了半尺。

    “好剑!”程峤大喜。

    “闭嘴!”谢听雪第一次真急了,“别崩我的剑!”

    她手里断枪更不顺。

    枪长比剑多出近三尺,巷子又窄。她第一枪刺出,枪尾直接撞上后墙,震得手臂一麻。黑兽抓住这一滞横扫过来,她只能松手让枪杆贴掌滑动,整个人往侧面缩。

    兽爪擦过锁骨,衣料裂开,皮肉立刻渗血。

    陆临渊看见了,却没过去帮。

    他正被另一头黑兽逼在井边。

    那头兽学的是他的习惯——先看,再拆。

    所以它根本不给他看完整动作。

    每次只动一处。

    前爪抬半寸,尾骨偏半寸,头不转,身体却突然撞来。陆临渊连续判断错两次,第二次腰侧被兽肩擦中,整个人撞在井沿上,旧伤猛地抽痛。

    他扶住井栏,没有立刻起身。

    黑兽见他慢了一拍,直扑咽喉。

    陆临渊忽然抓起井边一桶脏水泼过去。

    黑兽动作顿住。

    不是怕水。

    是它没见过陆临渊这么打。

    “你也会耍赖?”陆烬在屋顶看得一怔。

    “跟人学的。”

    陆临渊趁那一瞬贴近。

    不拔刀。

    肩撞肩。

    膝盖顶进前腿关节。

    距离缩到半尺以后,黑兽那套提前判断反而施展不开。它想后退,陆临渊却抓住颈侧一块凸起棋石,把整个身体贴在它侧面。

    “顾长庚!”

    “知道。”

    顾长庚拿刀背砸过来。

    第一下砸歪。

    第二下居然还不错。

    第三下,他找回自己画符时那种精准,刀背正中棋缝。

    石甲裂开。

    陆临渊一肘撞进去。

    黑兽当场软倒。

    另一边,谢听雪也终于适应断枪。她不再把枪当枪,而是缩短握距,前端只留两尺,拿它当一柄过长的短剑。黑兽第二次扑近,她先用枪尾顶墙借力,整个人反弹出去,枪尖从兽颌下斜穿进去。

    程峤看呆了:“枪还能这么用?”

    “少看,多砍。”

    十二头黑兽不是靠四个人杀完的。

    第五头倒在染坊。

    染工把一整缸没固色的靛蓝倒在地上,黑兽脚底打滑,十几个普通人拿竹竿把它顶进石臼。

    第七头死在酒坊。

    掌柜把酒泼遍巷口,没点火——怕烧人,只让棋兽踩得满脚湿滑。两个退伍老卒趁机用绳套住后腿。

    第九头最难。

    它闯进一间临时伤棚。

    里面全是走不了的人。

    姜小禾站在最前,手里只有银针。

    她不会打。

    可她知道每个伤员能不能动。

    “左边三床,滚下去!”

    “第六床别动,你脊骨断着!”

    “老钱,把药架推倒!”

    钱掌柜一脚踹翻药架,几十只瓷瓶滚出去。黑兽踩碎瓶子,脚底沾满药油。姜小禾抓住这一瞬,把三根银针扎进棋缝。

    针伤不了它。

    却给随后赶到的顾长庚标出了三个点。

    雷光炸开时,姜小禾被冲击掀翻,后背砸在床脚。她疼得半天没喘上气,第一句仍是:“第六床别让他动!”

    那名脊伤患者眼圈一下红了。

    “姜姑娘……”

    “别哭。”姜小禾爬起来,“哭也算动。”

    傍晚前,十二头黑兽全部倒下。

    城里伤了很多人。

    也死了人。

    不是每一条临时想出来的办法都奏效。北巷有人学染坊泼油,结果自己先摔伤三个;南边两户为争谁先搬梯子打了一架,耽误了救人。

    这些也被记下来。

    黑塔没有因为大家“自己选”就手下留情。

    可十二头黑兽死后,塔身上原本整齐的三十六幅败图第一次变得很难看。

    每一幅上都多出密密麻麻的小岔线。

    陆烬站在塔下,看了很久。

    “它们开始互相打架了。”

    “什么?”

    “同一条路,因为不同人临时做了不同的事,结果不再一样。”

    陆临渊靠着井栏包扎腰侧。

    谢听雪走过来,把自己剑从程峤手里抽走,先看刃口。

    “崩了吗?”陆临渊问。

    “有一点。”

    程峤立刻往后退。

    谢听雪没追,只冷冷道:“你欠我磨剑。”

    “行。”

    “磨坏赔。”

    “我没钱。”

    “那就一直欠着。”

    程峤反而松了口气。

    陆烬看着他们,忽然道:“下一次,它会先杀最容易被算中的人。”

    所有人都以为他说程峤。

    黑塔上一道细长黑光却突然落下。

    没有落在程峤身上。

    落在陆烬脚边。

    塔身缓缓浮出两个字。

    【先收】

    换过兵器以后,最尴尬的是战后。

    程峤抱着谢听雪的剑躲了半条街,最后还是被堵在一间磨坊门口。剑刃右侧果然多出两个细小崩口。

    谢听雪伸手:“给我。”

    程峤双手奉上,难得客气:“能磨。”

    “你磨。”

    “我真不会。”

    “学。”

    顾长庚在旁边幸灾乐祸:“刚才不是各有所长?”

    程峤瞪他:“你拿刀背砸得也很丑。”

    “刀不是我的。”

    陆临渊刚好走来:“现在是你的了,磨完还我。”

    顾长庚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夜里,两个平日最不耐烦做细活的人蹲在井边磨兵器。程峤力气太大,第一下把磨石压出一道白印;顾长庚嫌水不干净,换了三盆。谢听雪靠墙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过去纠正程峤握剑角度。

    “不是按猪骨。”

    “我没按猪骨。”

    “你再用力,剑先死。”

    陆临渊坐在另一边让姜小禾重新缠腰伤,听着这几个人吵,忽然觉得这场城劫里最奇怪的不是黑塔学会了他们的招,而是他们自己也被迫学会了彼此的招。

    姜小禾用力一勒绷带。

    他倒吸一口气。

    “笑什么?”

    “没笑。”

    “那就别抖。”

    第二天清晨,程峤把磨好的剑还给谢听雪。崩口没全消,刃线却顺了。

    谢听雪看了两眼:“勉强。”

    程峤如蒙大赦。

    黑塔能记住他们昨天怎么打,却记不住一个人今天学会了别人一点什么。

    十二头黑兽全倒以后,城中没有谁敢说已经摸透它们。染坊的人把“泼染浆”写在墙上,酒坊掌柜立刻在下面补一句:别照搬,我家的酒会烧。顾长庚又补:雷修慎用湿地。程峤抢过炭条写:肩伤者别扛梁。姜小禾路过,看见最后一句,当场在后面加了四个字:尤其是你。满墙都是不同人的教训,字迹歪斜,甚至互相矛盾。陆烬看了半天,忽然说:“这比我的图难看多了。”钱掌柜道:“但你真遇事,最好先看这墙。”

    战后众人还发现一件麻烦事:黑兽学的不只招式,也学脾气。最爱冲最前的人容易被引,最爱殿后的人会被专门隔开,连姜小禾逢伤员必回头都被利用了一次。她气得把药箱扣上:“下次谁敢拿伤员声骗我,我先扎穿它舌头。”陆临渊却说:“你还是会回头。”姜小禾瞪他:“废话。”有些习惯不能为了不被算中就改掉。能改的是怎么回头,不是为什么回头。

    陆烬的脸第一次真正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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