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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章 满城执灯

    入夜以后,棋城开始吃灯。

    先是油火变小。

    然后灯芯发黑。

    最后连修士点出的灵火也被一层看不见的寒意压灭。

    一盏、两盏、十盏。

    不到半个时辰,半城沉进黑暗。

    黑塔上那半个“人”字也随之暗了。

    陆烬抬头:“它不想让人互相看见。”

    钱掌柜正在数灯油,闻言道:“这话不用你会看未来,我也知道。”

    “什么意思?”

    “黑灯瞎火,最容易把人吓成一窝抢食的鸡。”

    他说完,把自己那盏灯递给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妇人。

    妇人不接:“你不要?”

    “我眼神还行。”

    “你都五十多了。”

    钱掌柜脸一沉:“四十九。”

    妇人没忍住笑,还是把灯接了。

    灯不能集中。

    集中在哪,黑兽就追到哪。

    也不能全灭。

    全灭以后,路窄、井深、伤员多,普通人自己就会先出事。

    没人发总令。

    第一盏“传灯”是北巷一个盲眼老人想出来的。

    他本来就看不见,索性把自家灯送给隔壁孕妇。送完以后,他坐在门槛上听脚步,谁从巷口过,他就提醒一句:“前面第三块砖翘,别踩。”

    第二盏灯来自一家棺材铺。

    老板说棺木里用不上灯,活人先拿。

    第三盏、第四盏……

    灯开始在人手里流动。

    谁要过暗巷,就拿一盏;走完以后,再把灯留给下一个人。

    没有名册。

    也没有谁负责追。

    居然没丢几盏。

    谢听雪提着一盏很小的铜灯走过长针巷外。阿槿父亲刚做完截骨,烧得厉害。姜小禾把伤棚里最亮的灯放在他床头,却被他嫌晃眼。

    “拿去给孩子吧。”周木匠说。

    阿槿瞪他:“你闭眼。”

    “闭眼也亮。”

    “那我拿布挡。”

    小姑娘用自己袖口绑了半边灯罩,光一下柔下来。

    周木匠看着她忙,忽然道:“那工具袋——”

    “缝好了。”

    “你会针线?”

    “不会,姜姐姐教的。”

    姜小禾在旁边冷笑:“扎了自己四针。”

    阿槿立刻把手背藏到后面。

    周木匠没拆穿,只说:“比我强。”

    谢听雪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陆临渊从后面走来:“不看?”

    “人醒着就行。”

    “你手里灯哪来的?”

    “一个孩子塞的。”

    “为什么给你?”

    “他说我脸冷,看着像怕黑。”

    陆临渊偏头看她。

    谢听雪:“你敢笑?”

    “没有。”

    “嘴角。”

    “伤抽的。”

    谢听雪懒得理他,把灯往他手里一塞:“你拿。”

    “为什么?”

    “你腰伤,夜里摔一次姜小禾会吵一整夜。”

    “你怕她吵?”

    “我怕她连我一起骂。”

    两人沿街往前。

    前方突然传来一长两短的锅响。

    路断。

    紧跟着又是三声急响。

    黑兽。

    这一次来的东西比白天更怪。

    黑暗里,几十颗小棋石贴着地面滚动,每一颗都只有拳头大。它们不直接杀人,专撞灯。

    第一排灯几乎同时被撞翻。

    火光一暗,街角立刻有人摔倒。

    “护灯!”有人喊。

    不是陆临渊。

    是棺材铺老板。

    街上百姓自己动了。

    有人拿簸箕挡棋石,有人把灯挂高,有人干脆把灯塞进竹篮再挑到肩上。一个卖豆花的老人把二十多个粗瓷碗倒扣在地,棋石滚过来时撞得叮当乱响,方向立刻乱了。

    黑棋石数量太多。

    谢听雪没法一颗颗砍。

    她看一眼地形,直接跳上矮墙,剑尖挑断三条晾衣绳。湿衣服整片落下,盖住一群棋石。

    “程峤!”

    “懂!”

    程峤抱起一只装水的大木桶,横着砸过去。

    不是砸石。

    是滚。

    木桶沿巷一路滚,湿衣服裹着棋石被推成一团,撞在墙角。

    顾长庚随后一雷劈下。

    这次雷光没有散,沿湿布传成一张细网。

    几十颗棋石同时裂开。

    另一侧却出了事。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抱着灯油壶从巷口跑来,脚下一滑,整个人往黑井边摔。

    陆临渊离他最近。

    他扑过去抓住孩子后领,自己半个身体却探出井沿。腰侧旧伤猛地一扯,眼前瞬间发黑。

    谢听雪从墙上跃下,左手抓他腕骨,右脚死死勾住井栏。

    两个人的重量一起把旧木栏杆压得“嘎吱”作响。

    “松孩子。”谢听雪咬牙。

    “不松。”

    “我没让你松人,把孩子递上来!”

    陆临渊这才反应过来,单手把孩子往上送。

    程峤接住孩子。

    谢听雪随后把陆临渊拽回来。

    他落地时腰伤彻底裂开,血顺衣摆往下滴。

    孩子吓哭了:“灯油……”

    油壶已经掉进井里。

    谢听雪喘了两口气,抬手在他头上按了一下:“人没掉就行。”

    “可是灯——”

    旁边一个老妇把自己灯递过来:“拿我的。”

    又有人递一小盏。

    第三个人说:“我家还有半罐油。”

    孩子愣住。

    最后抱着三盏灯哭得更凶。

    这一夜,黑棋石撞灭了四百多盏灯。

    城里却亮起更多。

    不是更亮。

    是更散。

    一盏在井边,一盏在伤棚,一盏挂在驴车上,一盏被小孩抱在怀里。三十六座大灯台反而陆续熄灭,没人再把所有油都送过去。

    黑塔开始震。

    它似乎习惯了三十六个明确的亮点。

    如今满城都是零碎小火,它第一次不知道该先灭哪一盏。

    子时前,塔身三十六幅败图全部暗下去。

    可城没有黑。

    陆烬站在街中央,抬头看满城灯火。

    “我以前看未来,只看城还在不在。”

    钱掌柜坐在门槛上拨算盘:“那你漏的东西多了。”

    “比如?”

    “比如谁家灯油借了没还。”

    陆烬竟然问:“要记吗?”

    钱掌柜看他一眼,把一本小账册扔过去。

    “自己学。”

    陆烬接住。

    灯传到南河巷时,遇见了最麻烦的一段。

    那条巷子中间有一座木桥,桥板早被黑雨泡软。一次只能过三个人,多一个都会响。偏偏桥对面住着十几个走不了的老人。

    没人敢把灯全送过去,也没人愿意让那边彻底黑着。

    最后想出办法的是一个十二岁的船家女儿。她拿出父亲晒网用的细麻绳,把六盏小灯依次系在绳上,从桥这头慢慢滑到那头。灯过桥,人不过桥。

    第一盏滑到一半被风吹灭。

    第二盏灯罩太重,卡在绳结。

    第三盏成功过去时,对岸传来一阵掌声。

    小姑娘脸一下红了。

    陆烬站在旁边:“若绳断呢?”

    她白他一眼:“断了再接。”

    “若灯掉河里?”

    “再做。”

    “若——”

    钱掌柜拍他肩:“你少若几句,绳更结实。”

    陆烬居然真闭嘴。

    桥对岸一个耳背老人接到灯以后,没拿回自己屋,而是先送去隔壁独居老妇家。一路上灯又转了四次手。等它最后回到桥边,灯油已经只剩薄薄一层。

    谢听雪看着那盏灯:“这东西走得比人远。”

    陆临渊道:“因为没人把它当自己的。”

    “也有人会拿了不还。”

    “有。”

    谢听雪点头:“那就去要。”

    两人都没把这种事说得多漂亮。城里有愿意送灯的人,也有偷偷多藏半罐油的人;有人为此吵架,有人第二天自己又把油送回来。

    真正亮着的从来不是一副整齐的善意,而是乱糟糟的人还愿意把火往下一只手递。

    后半夜,油开始不够。钱掌柜把账摊在地上算,算到最后只够全城再亮一个时辰。有人提议先保伤棚,有人说城门更要紧。争了一阵,卖油的三家掌柜把自家藏的陈油都搬了出来,其中一桶甚至混着渣。最穷的那家只拿出半瓢,掌柜窘得一直解释。钱掌柜没嫌少,照样记一笔:“半瓢也是半瓢。”那人看着账上的名字,眼圈忽然红了。灯油从来不是从某个英雄袖子里变出来的,它是一户一户从灶后、柜底、旧坛里抠出来的。

    天快亮时,盲眼老人那盏已经送出去的灯又回到了他门口。灯罩换了一个,油也添满了,没人知道是谁送回来的。老人摸到灯柄上的新布条,笑了:“我又用不着。”隔壁孕妇道:“留着给别人。”老人想了想,把灯重新挂到巷口。它从此不再属于哪一家。后来有人问这盏灯叫什么,巷里孩子随口说“回头灯”。名字就这么留下了。

    “回头灯”后来真的救过一个人。一个夜里迷路的少年看见那点小火,顺着灯回到巷口。老人听说后只笑:“那就别还我了。”

    灯下的人影长短不一,有人忙着赶路,有人只是坐着喘气。可只要那点火还在,巷子就没有彻底变成黑的。

    第二天有人专门给回头灯添油,轮到谁谁添一点,从没排过班。

    回头灯旁还多了一张小凳,老人说走累的人可以坐。没人管凳子是谁家的,坐完的人常顺手擦一擦。

    那盏灯慢慢成了巷里最不起眼、也最少熄灭的一盏。

    后来连送信的人也认这盏灯。

    灯还亮着。

    一直亮到天明。

    谁路过都看得见。

    天亮了。

    黑塔最下方那半个“人”字,终于又亮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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