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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第十九章

    后半夜的山里起了雾。

    雾从地缝里钻出来,从树根处漫上来,浓得像化不开的石灰水。我和胖子相互搀扶着走出宗祠废墟,没再回周家老宅,直接沿着来路往村外走。月亮还挂在天上,银白色的光被雾挡着,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亮斑,像纸糊的灯笼。

    胖子的腿不知道什么时候伤了,走路一瘸一拐,但一声没吭。我们两人身上全是那股地底深处的腥味,像两只刚从巨兽胃里爬出来的活物。山风一吹,那味道就在空气里散开,惊起了林子里几只夜鸟,“扑棱棱”飞出去老远。

    一直走到村口的公路上,天边已经有了淡淡的灰白。胖子终于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路边的里程碑上,喘得像要把肺叶从嘴里喷出来。我站在旁边,抬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雾已经盖住了半山腰,只露出一个灰黑色的山头,像半截埋在地里的巨碑。

    “陈哥,”胖子仰着脸看我,喉咙里像塞着一把沙子,“小珊她……真的回不来了?”

    我没答他。我答不上来。

    胖子沉默了一会儿,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然后说:“她唱那歌的时候,我就该拦着。我该把她拽走的。她一个小姑娘,不能就这么没了。”

    “你拽不走。”我说,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她比我们谁都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胖子不再说话了。公路上空无一人,天光从东边缓缓漫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拉长,一前一后,像两个急着离开自己身体的人。过了很久,胖子问:“那现在去哪?”

    “回城里。”我说,“先养伤。然后查查周家三房的人。周素死了,不代表这事就完了。周总那边,二房的人会盯着。如果那本‘灶下书’真的还存在,早晚会有人来找我们。”

    胖子“嗯”了一声,挣扎着站起来。我看了看天,确认那个挂在西边的月亮已经淡成一小片白色,才走到路边等车。两个满身血污的人站在清晨的国道上,像两个从泥里钻出来的野鬼。

    第一班过路的客车停下来,司机看我们的眼神像见了瘟神。我多给了几张票子,他才勉强让我们坐到最后一排。车窗外的山一座座向后退去,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成了天边一片浅浅的灰。

    回城之后的日子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们没回原来的住处。那里十有八九已经被人盯上了。我先带胖子去了一家城中村的私人诊所处理伤口,然后住进一个做旧货生意的朋友的仓库里。仓库在城北批发市场后面,堆满了旧家具和收来的杂货,乱是乱,但足够藏身。

    我的右臂重新打了石膏,医生说我运气好,再偏一寸就废了。胖子的小腿缝了七针,走路还是瘸,但至少没感染。我们在仓库里窝了半个月,除了换药和买吃的,基本不出门。老沈来过一次,带了几本旧书和一些吃的。他看了我的伤,又看了胖子一眼,叹了口气,没多问,只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

    “周家三房,北边迁出去的那支。现在在河北一个叫苇子沟的村子里。这人叫周福,七十多了,早年间跟你父亲一起在洪洞那边跑过。他还活着的话,应该知道一些灶下书的事。”

    我把纸条收好,没急着动。又过了几天,等胖子能正常走路了,我租了辆不起眼的旧面包车,往河北开。胖子坐副驾,一路上不断调整坐姿,显然伤口还疼。我递了瓶水过去,他接过来灌了半瓶,抹了抹嘴:“陈哥,你爸那辈的人怎么都往那种鬼地方扎?不是山就是沟。”

    “有山有沟的地方才藏得住东西。”我盯着前方的路,声音比平时更沉,“他们干的事,不能放在明面上。”

    车开了快六个小时,下了高速又转省道,最后进了一条坑坑洼洼的乡道。路两边全是枯黄的芦苇,风吹过来,芦花满天乱飞,像下了一场细雪。再往里走,路变成了一条土埂,面包车开不进去了。我和胖子把车停在一个晒谷场边上,步行往村里去。

    苇子沟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分布。我们打听了几个人,才在村子最深处找到周福的家。一个用青砖围起来的小院,院门虚掩着,里面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推门进去,一个老人正坐在树下的竹椅里,闭着眼,像在晒太阳。听见脚步,他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

    “陈九爷的儿子。”他一口叫了出来,“你这双眼睛跟你爹一个模子刻的。我这辈子忘不掉。”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周叔,我父亲让我来找你。”

    周福的笑慢慢收住了。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阵,又看了看我身后的胖子,最后点点头:“进屋说。”

    屋里很暗,有股陈年的旱烟味。周福从一个掉漆的木箱里翻出一个蓝布包袱,推到桌上。包袱不大,里面是个铁皮盒子,盒盖用蜡封着。他拿了把小刀,把蜡刮掉,打开盒子,里面是几本泛黄的线装册子。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字:灶下书。

    看见这三个字,我的后脊一阵发麻。

    “陈九爷当年把这东西交给我,说有一天他家里人来取,就拿出来。如果没人来,就等我也死了,让我把它扔进黄河里。”周福拍了拍盒子,灰尘簌簌落下,“我这一等就是几十年,头发都等白了。你来了,东西给你。也算我还了他当年一条命。”

    我把那几本册子拿出来翻看。纸页极薄,字迹娟秀,不像是男人写的。里面记的东西琐碎而零散,像本账册,又像本日记。有粮食进出、银钱往来,也有山里的祭祀安排、人员分工、日期时辰。我翻到后面几页,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周南楼。

    “周南楼。”周福听见我念叨,脸上的皱纹像被风翻动的水波,“当年周家最灵性的守山人。她跟你爹那段孽缘,陈九爷到死都没放下来。”

    “她死了。”我说。

    周福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死了好。活成那样,不死更受罪。”

    我把册子重新包好,收进怀里。胖子在旁边一直没出声,手里把玩着那个空铁皮盒子,忽然“咦”了一声:“陈哥,盒子里还有东西。”

    我凑过去,见铁盒的夹层里露出一小截泛黄的白布。抽出来,展开,是一块手帕大小的白绸子,上面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一串图案。铜钱、铃铛、山影。最下方绣着两个字:“陈浅”。

    陈浅。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从我的指尖一路扎到心里。陈浅。我母亲的名字。父亲当年把这个名字绣在白绸上,藏在灶下书下头。那绸子已经旧得发脆,折痕处几乎断开。我小心地把它摊在膝盖上,看着那两个字。

    “你娘的名字。”周福说,声音低哑,“陈浅。陈家的女子,性子都烈。她当年把尚在襁褓的你交给一个老邻居,自己抱着另一个孩子进了山。她要去换你爹。那个孩子就是陈九爷和周南楼的种。”

    周小珊。

    我忽然全明白了。所谓周总收养的女儿,不过是周家的障眼法。周小珊从小被周南楼带走,对外叫周小珊,对内是陈九爷的骨血。她的生母不是周素。周素只是她名义上的母亲,而真正的生母是陈浅。我母亲。当年她抱进山里的那个孩子,是她自己和我父亲的女儿。

    “那她……”我哑着嗓子问。

    周福摇了摇头:“不知道。后来再没听人提起过那个孩子。陈浅进山那年,正是你爹最后一次下洪洞。你爹从山里出来,半条命都没了,身边的人都不见了,只剩他一个。再后来,他把你带走,没再回来过。”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像有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在高速运转。周小珊是我的妹妹。同父同母的亲妹妹。可她一直活在周家,被周素以祭品的方式养大。如果不是父亲那场失踪,也许我们本该一起长大,她就不用被推进那**冢。

    “陈哥。”胖子喊我,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

    我抬头看他。他眼圈又红了,像憋着一肚子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没事。”我先把那块白绸收好,然后站起来对周福鞠了个躬,“周叔,多谢你这么多年替陈家保管这些东西。我走了。你保重。”

    周福摆摆手,没送我们出门。走到院子口,他忽然叫住我:“陈深。”

    我停住。

    “别再去后山了。”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一句迟了很多年的劝告,“你爹当年就是不肯走。你娘也是。没用的。有些东西你斗不过,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枣树下,佝偻着身子,像一棵快要被风刮倒的老树。

    “我尽量。”我说。

    车开出苇子沟的时候,天阴了下来。灰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胖子坐在旁边,几次欲言又止。直到上了高速,他才说:“陈哥,小珊是你亲妹妹。那她最后喊你哥,真不算白喊。”

    我“嗯”了一声。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心里那根弦崩到了极致。车载广播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一段不知名的老调子,七拐八绕的,听着听着就变成了周小珊在地下哼过的那首陈家歌。我伸手把广播关了。

    风从车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北方平原上干冷的气息。身后的苇子沟越来越远,像沉入了一片茫茫的灰雾之中。

    我知道,那本灶下书还远远没翻完。周家三房的人,也不会因为在苇子沟找到一具旧铁盒就善罢甘休。周南楼死了,但周家还在。那些牌位,那些规矩,那些隐在暗处的人,都还醒着。

    而我的手上,除了几本发黄的旧册子、一块绣了母亲名字的白绸,就只剩下一道不会再消退的烙印。

    山没有追来。但我知道,它会一直等在记忆的某个拐角,等风从南边吹来,等月亮圆了又缺,等某一夜万籁俱寂,它就会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重新响起那阵鼓声。

    咚。

    咚。

    咚。

    我踩下油门,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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