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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每个人头上都有一层

    “你们谁在。”

    这是周砚睁开眼睛以后说的第一句话。

    不是“我看见了”。

    不是“几点了”。

    也不是“我在哪儿”。

    五月七号,周四,晚上八点十一分。

    留观室里六张床,他还在靠里那一张。

    这三天他一共换过两个病房,最后又转回来了。

    眼科会诊过两次。

    第一次说没看出器质性问题,第二次说建议继续观察。

    病历上那一栏一直写着“待查”。

    守夜的表续到了今天。

    三张纸,三十六格,每一格后头都有“家长知情”那一栏。

    温良自己占了九格。

    今天晚上这一格本来是邱大川的。

    可是从七点半起,屋里的人就一个一个多起来了。

    八点整,屋里站着七个。

    温良。

    杜小满。

    邱大川。

    孟七七。

    顾青禾。

    韩雪。

    加上床上那一个。

    “老师。”杜小满说。

    “八点十分了。”

    温良没有说话。

    他站在床尾,左手袖子撸着,眼睛看着表。

    八点十一分。

    秒针走到十二。

    床上那个人的眼睛睁开了。

    睁得不快,是慢慢分开的那种。

    睁开以后他没有转头。

    眼球动了两下,往上,往左。

    “他醒了!”邱大川往前冲了一步。

    韩雪一把把他拉住了。

    “老师!”杜小满说。

    温良没有抬头。

    他把本子从腋下抽出来。

    那本子这三天已经写满了大半,边角都卷了。

    他翻到最后有字的那一页,往下空一行。

    他开始写。

    五月七日 · 二十时十一分 · 睁眼。

    距圈闭合:七十二小时零分。

    在场:温良、杜小满、邱大川、孟七七、顾青禾、韩雪。

    写完他才抬起头。

    “你说。”

    “你们谁在。”周砚又问了一遍。

    “报名字。”温良说。

    “一个一个报。”

    “为什么要报。”邱大川问。

    “他不是看得见吗。”

    “因为他问了。”

    杜小满先报的。

    “杜小满。”

    “邱大川。”

    “孟七七。”

    孟七七报完自己的名字,停了一下。

    然后她加了一句。

    “我也看得见格子。”

    她说完这句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

    她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

    温良的手在本子上顿了半秒。

    他把这一句也记了。

    “顾青禾。”

    她报名字的时候声音在抖。

    不是哭的那种抖,是憋着劲儿的那种。

    她报完就把嘴闭得很紧。

    “韩雪。”

    最后一个是温良。

    “温良。”

    床上那个人听完这六个名字,眼睛动了。

    他的眼睛从左边扫到右边,一个一个过去。

    扫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没有看温良的脸。

    他看的是温良头顶上面一点的地方。

    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大概四五秒。

    然后他自己坐了起来。

    坐得很慢,撑了两下才撑起来。

    韩雪伸手要扶,他摆了摆手。

    “老师。”

    “我说了您别打断我。”

    “为什么。”

    “我怕说着说着就看不见了。”

    温良把笔握好了。

    “你说。”他说。

    “我一句一句记。”

    “你说一句,我念一遍,你听着对不对。”

    “行。”

    周砚的眼睛转到杜小满那边。

    “杜小满。”

    “……嗯。”

    “你头上那层,写着两个字。”

    杜小满没有动。

    她的手抬起来了一半,又放下去了。

    她大概是想摸自己的头顶。

    “什么叫‘那层’。”温良问。

    “一层。”

    “什么样的一层。”

    周砚想了两秒。

    “不是光。”

    “也不是影子。”

    “就是一层。”

    “离头顶多高。”

    “一拃。”

    他抬起手比了一下,大拇指和中指张开。

    “多厚。”

    “薄。”

    “一张纸那么厚。”

    留观室里没有人说话。

    隔壁床那个老人的输液泵在响,滴一下,滴一下。

    温良把这一段念了一遍。

    “一层。不是光,不是影子。离头顶约一拃。一张纸那么厚。”

    “对不对。”

    “对。”

    “上头有字。”周砚说。

    “什么字。”

    “两个字。”

    “每个人都是两个字。”

    “字大不大。”

    “不大。”

    “看得清吗。”

    “看得清。”

    温良这时候问了一个别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那两个字,是写的还是印的。”

    周砚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像是没料到会被问这个。

    “……印的。”

    “确定?”

    “确定。”

    “边是齐的。”

    “横是横,竖是竖,一点毛边都没有。”

    “不是手写的。”

    杜小满猛地抬起头。

    “老师!那个词——”

    “我知道。”温良说。

    他没有让她把那句说完。

    “墙上那三张纸里,第二张。”

    “我在右上角画了一个三角。”

    “那个三角现在还画着。”

    “可是他刚才说的跟那个对上了呀!”

    “对上了。”

    “那三角是不是就能擦了。”

    “不能擦。”

    杜小满愣住了。

    “为什么不能。”

    “那三个词是谁说的。”

    “……周砚。”

    “今天这一句是谁说的。”

    “……也是周砚。”

    “同一个人说的两句话,不能互相当证据。”

    他把笔尖点在纸上。

    “他昨天说‘不是人写的’,今天说‘是印的’。”

    “这两句是一个人在两个时候说的同一件事。”

    “这叫他自己记得住,不叫别人能核。”

    “那要怎么才算核上。”

    “得有第二个人也看见。”

    “或者有一样东西能摸得着。”

    孟七七这时候把手举起来了。

    她举得不高,就抬到肩膀。

    温良看见了,可是他摇了摇头。

    “你先别说。”

    “等他说完。”

    “你现在说,就成了顺着他说的。”

    孟七七把手放下了。

    “接着说。”温良对周砚说。

    “那两个字是什么。”

    周砚的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

    从杜小满,到邱大川,到孟七七,到顾青禾,到韩雪。

    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完他说:

    “一样的。”

    “什么叫一样的。”

    “你们五个,头上那两个字,一模一样。”

    “一个字都不差。”

    温良把笔停住了。

    “念出来。”

    周砚看着杜小满的头顶。

    他念了。

    待定。

    留观室里那一下安静得很奇怪。

    不是听见了什么很响的东西以后那种安静。

    是什么都没有听懂,可是每个人后背都凉了一下的那种。

    “待定。”杜小满重复了一遍。

    “待定。”

    “这两个字什么意思。”邱大川说。

    “待定不就是……还没定吗。”

    “考试报名那个表上就有‘待定’。”

    “我不解释。”温良说。

    他这句话说得很快,几乎是抢在别人前头。

    “今天谁都不许猜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一猜,明天就会去找能对上这个猜法的东西。”

    “找着了就以为自己对了。”

    “找不着就以为线索断了。”

    “先把它当两个字记下来。就两个字,什么都不是。”

    他低头写。

    写完他念了一遍。

    “口述人称:在场五人头顶上方约一拃处各有一层,厚如纸,其上有印刷体二字,五人所见相同,为‘待定’。”

    “对不对。”

    “对。”周砚说。

    温良把笔盖上了。

    “行。”

    “今天到这儿。”

    “你躺下。”

    他要合本子。

    “老师。”

    周砚没有躺下。

    他坐在床上,两只手撑在身体两边。

    “还有一条。”

    “明天说。”

    “明天我不一定还看得见。”

    温良的手停在本子上。

    他把笔重新拿起来了。

    “你说。”

    周砚抬起头。

    他这一回是直着看的。

    不是看脸,是看那上头一点的地方。

    从他睁开眼睛到现在,他一共往那儿看了三次。

    第一次是刚睁眼,第二次是六个人报完名字。

    这是第三次。

    “他们五个都一样。”周砚说。

    “嗯。”

    “您不一样。”

    屋里五个人一起转过头。

    杜小满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床尾那儿站住了。

    温良没有动。

    他手里那支笔还搭在纸上。

    “怎么不一样。”

    “您也有那一层。”

    “跟他们一样高,一样厚。”

    “一张纸。”

    “那哪儿不一样。”

    周砚看着那个地方,看了很久。

    久到顾青禾往后退了半步,撞在了输液架上。

    架子晃了两下,瓶子里的液面跟着晃。

    没有人去扶。

    “老师。”

    “嗯。”

    “你头上那层……”

    温良站在床尾。

    他的手很稳。

    笔尖离纸面大概两毫米,一直没有落下去。

    “是空的。”

    那天晚上,温良在那本子上又写了最后三行。

    口述人称:记录人温良头顶上方亦有同样一层,厚薄高度相同,其上无字。

    口述完毕,二十时四十一分。

    本记录为口述转录,未经第二人证实,不作结论依据。

    写完他把本子转过来。

    “念一遍。”他对周砚说。

    周砚念了。

    念完他在最上头签了名。

    然后本子往下传。

    杜小满签在第一个。

    孟七七第二个。

    邱大川签得最慢,他写字慢。

    顾青禾签的时候手还在抖,签出来的字比平常大。

    韩雪最后一个。

    六个名字。

    温良接过本子,看了一遍。

    他没有再写什么。

    他把本子合上了。

    本子合上了,屋里没有人动。

    温良自己也没有站起来。

    他把本子又打开了。

    他翻回那一页,把最后一行重新看了一遍。

    本记录为口述转录,未经第二人证实,不作结论依据。

    二十时四十四分。

    “孟七七。”

    孟七七抬起头。

    “刚才你举过手。”

    “……嗯。”

    “现在说。”

    “我说了就顺着他了。”

    “不是让你说。”

    温良从本子里撕下一张便签,放在床头柜上。

    “写。”

    “写什么。”

    “这屋里一共七个人。”

    温良说:

    “你、我、杜小满、邱大川、顾青禾、韩雪,加上床上这一个。”

    “七个头顶上,一个一个写。”

    “有字的把字写下来,没字的写没字。”

    “写完不许念出来。”

    孟七七把笔拿起来了。

    她没有立刻写。

    “老师。”

    “说。”

    “顺序是您定还是我定。”

    温良看了她两秒。

    “我定。”

    这一句他答得比刚才快。

    他把便签拿回去,在最上头写了七个数。

    写完他推回去。

    “按这个顺序写。”

    那七个数不是从一到七。

    是七个学号,打乱的。

    “为什么要打乱。”邱大川说。

    “因为她要是按屋里站的顺序写,写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自己就知道最后一个是谁了。”

    二十时五十一分。

    孟七七开始写。

    她写得很慢。

    写一个抬一次头,看一眼,再低下去。

    屋里没有人说话。

    隔壁床那个老人的输液泵还在响,滴一下,滴一下。

    写完她把便签对折了一次,放回床头柜上。

    她没有推给谁。

    “周砚。”

    “在。”

    “你自己头上那一层,是什么。”

    “我看不见我自己的。”

    “一次都没看见过?”

    “一次都没有。”

    “你猜过吗。”

    周砚坐在床上没有动。

    “猜过。”

    “猜的是什么。”

    “不说。”

    “为什么不说。”

    “说了要是跟她写的对上,也不算数。”

    温良点了一下头。

    “这一句你说得对。”

    二十时五十六分。

    他把那张便签打开了。

    他没有先看最后一格。

    他从第一格念起。

    念的时候他不看人,只看纸。

    第一个学号——待定。

    第二个——待定。

    第三个——待定。

    第四个——待定。

    第五个——待定。

    念到这儿他停了。

    五个。

    跟周砚刚才说的一样。

    一个字不差。

    “第六个。”

    没字。

    那个学号是他自己的。

    屋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顾青禾站起来了,站到一半又坐回去,椅子腿在地上蹭了半声。

    床上那个人没有动。

    “还剩一个。”

    温良把便签往灯底下移了半寸。

    “第七个。”

    “学号五十二。”

    他停了一下。

    这一下不长,大概两秒。

    “没字。”

    床上那个人的手动了。

    他一直撑在身体两边的那两只手,右边那只从褥子上抬起来了一点。

    抬到一半停住了。

    他没有去摸自己的头顶。

    他把手放回去了。

    放回去的地方留下一个浅印,过了一会儿自己平了。

    邱大川是第一个出声的。

    “……跟老师一样?”

    “跟我一样。”

    杜小满转过头去看周砚。

    她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韩雪把手放在床栏上,往前挪了半步。

    “老师。”

    “说。”

    “那他就是您刚才说的第二个人。”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把那张便签对着灯照了一下,确认背面没有字。

    照完他把它夹进本子里。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

    他在那三行底下又写了三行。

    同日二十时五十六分,第二人书面独立辨认。顺序由记录人打乱指定,辨认人事先未闻结论,写毕未经诵读。

    七项中,五项与口述一致;记录人本人一项一致;口述人本人一项,口述人无从提供,辨认人称无字。

    本条已具第二人证实,可作线索,不作定论。

    写完他念了一遍。

    念完他把笔搁下。

    “这一条现在能用了。”

    “能用到什么地步。”周砚说。

    “能拿去问第三个人。”

    温良把本子转过来。

    “再签一遍。”

    这一回七个名字。

    温良也签了——纸上有他一项,他是被辨认的人之一。

    签完床上那个人没有把笔还回去。

    他把笔横着放在本子上,笔尖朝外。

    “老师。”

    “嗯。”

    “我这三个月一直在数别人头上那两个字。”

    温良看着他。

    “我数过五十三个人。”

    “我一次都没想过要问一句:我自己头上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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