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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是在高考考完以后没的

    “第三条线您钉它干什么。”

    凌小雨站在门边上没走。屋里那二十六个人已经全下去了,铁楼梯响了很久才停。地上还散着几张单子,塑料凳歪着两个。

    “那上头一样东西都没有。”她说。

    温良手里捏着三根白线和一盒图钉。他没有回头。

    “你怎么还没走。”

    “我不考试。”

    “几点了。”

    凌小雨看了一眼手机。

    “九点十分。”

    “你怎么回去。”

    “公交。二十二路,到五中站。”

    “末班几点。”

    “九点四十。”

    温良把图钉盒放在课桌上。

    “那咱们有半个钟头。”他说,“你要是走了,这半个钟头我自己钉。你要是留下,你听着我钉。”

    凌小雨把书包放在长凳上。

    北墙上那五十四张纸从去年冬天开始就在那儿。五十三张排成七行,最右边那一列外头隔着一指宽,单钉着第五十四张。

    温良搬了张塑料凳站上去。他在五十三张的下头一拃的地方摁了第一颗图钉,把白线绕两圈,横着拉过去,在墙那头再摁一颗。

    第一条线钉好,离地大概到一个人的胸口。

    第二条在第一条底下一拃。

    第三条在第二条底下一拃。

    三条线横在墙上,白色的,中间那条稍微松了一点,往下坠出一个很浅的弧。

    “上头五十三个学生。”温良说,“下头三个老师。”

    凌小雨往上看,又往下看。

    “那您那张呢。”

    “在旁边。”

    “为什么不挪下来。”她说,“您也是老师。”

    温良从凳子上下来。

    “我不知道该往哪儿挪。”

    他把课桌上那一沓东西拨拉开,抽出三张纸片。前两张是他自己写的,一张写着范守义,一张写着凌永年。第三张不是写的,是从那三份复印件的边角上剪下来的一小块,剪得很齐。

    那一小块上头是三个字。第一个字站得住,后两个连成一团。

    他把三张分别钉在三条线的左头。

    “现在开始往上钉。”他说,“钉的规矩就一条:这一样东西,我得能说出它现在在哪儿,或者谁能作证。说不出来的不钉。”

    “猜出来的呢。”

    “猜出来的不算东西。”

    第一条线。

    他从布袋里往外拿。每拿出一样,先说一句,再用图钉钉在线上。

    “第一样。教务处那本领用登记簿,三年前六月六号那一行,红色签字笔三支,底下是他自己签的名。簿子锁在教务处第三个柜子里,我十月三十号亲手翻过。”

    一张纸片钉上去。

    “第二样。墓园管理处铁皮柜最上层那个塑料箱,四十二支用完的笔,贴着封条。四月二十五号我跟武老师、管理处的人三个人一块量的,量完签了字,拍了照。”

    第二张。

    “第三样。学校那一箱,三年前四月入库,四十八支。他一共只领了三支,剩下四十五支到今年一支没动过。这个数是从库存账上算出来的。”

    第三张。

    “第四样。永安巷十七号二楼那一间,就是这一间。他在这儿住过。房东的收条存根上有他的名字。”

    凌小雨的头抬起来了。

    “这一间。”

    “这一间。”

    她把这个十二平米的屋子从左往右看了一遍。床,课桌,两条长凳,墙上的纸,窗户底下那个纸箱。

    “他住这儿的时候,这屋也是这个样子吗。”

    “床和窗户是。别的我不知道。”温良说,“存根现在在哪儿。”

    “……我问您。”

    “我在教你问。”温良说,“这一样钉上去,将来有人指着它问我‘凭什么’,我得答得出。你现在问一遍,我答一遍,这一样才算钉牢了。”

    “那存根现在在哪儿。”

    “在隔壁栋三楼,老贾那儿。他一直留着。他自己写的,写一张留一张。”

    第四张。

    “第五样。那张旧课桌。”

    凌小雨没有看墙。她低下头看自己面前这张桌子。她刚才写字的时候两只手就撑在上头。

    “哪一张。”

    “你手底下这一张。”

    她的手抬起来了,抬到半空停住,然后又慢慢放回桌面上,这一回放得很轻。

    “怎么知道是他的。”

    “房东说的。她说这屋里的东西是上一个人留下的,她一样没扔。”温良说,“这一样比前四样都软。房东记得有个人,可她说不出名字。她说‘那个老师’。”

    “那这一样也要标吗。”

    温良看了她一眼。

    “要。”

    他在那张纸片的右下角写了三个字,写完举起来给她看,然后才钉上去。

    第五张。

    温良停了一下。

    “第六样。三年前的教师名录,六本,十四中那一本上,数学组那一页,没有他。”

    第六张。

    “第七样。三次片区教研的签到表,三张,手写的,三张上头都有他。”

    第七张。

    他把手放下。

    “七样。”

    凌小雨走近了两步。第一条线上七张纸片挨着挂,把那根线坠得往下弯了一道。

    “第二条呢。”

    “第二条你比我熟。”温良说,“你来数。”

    凌小雨没有动。

    “数。”

    “第一样,那三张签到表。”她说,“五中那一块,三回都有他。”

    “钉上去。”

    温良把图钉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然后走到墙跟前,把那张纸片按在第二条线上,图钉摁了两次才摁进墙皮。

    “第二样。”她说,“那支笔。”

    “那支笔现在在哪儿。”

    “在我家。铁盒子里。”

    “谁能作证。”

    “您。”她说,“还有贾老师。前天晚上您量的时候他在。”

    “钉。”

    第二张纸片钉上去。第二条线只坠了一点点。

    凌小雨站在墙前头没退回来。

    “就两样。”

    “就两样。”

    “第一条七样。”

    “七样。”

    她看了很久。上头那条线上七张纸片挨得很密,把线坠成一道弯;她自己那条上两张,一头一个,中间空着一大片。

    “不是因为他比我爸重要。”她说。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在我们学校。”温良说,“教务处那本簿子我能翻,档案室的柜子武老师能开,这间屋我自己住着,那张桌子我天天在上头写字。他这七样,有五样是我走路能走到的。”

    他把手指往第二条线上一指。

    “你爸在五中。”

    “您没进过五中。”

    “五中那栋楼我一次都没进去过。”温良说,“我连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凌小雨低下头。

    “那这条线以后还能长吗。”

    “能。”温良说,“它现在只有两样,是因为我今天手上只有这两样。不是因为它一共就这两样。”

    “这两句差得远吗。”

    “差得远。”温良说,“头一句说的是这个人;后一句说的是我。今天晚上钉上去的这十来样东西,说的全是我走到哪儿了,不是他们是什么人。”

    “老师,我能不能也钉一张。”

    “你要钉什么。”

    “我爸那天跟我说的那句话。”凌小雨说,“我记了三年那一句。”

    温良把笔递过去。

    “写。”

    她在课桌上写。写得很慢,写完把纸片翻过来看了一遍,才拿起来往墙上走。

    走到一半温良叫住了她。

    “先别钉。”

    凌小雨停下。

    “这一句,谁能作证。”

    她没有回答。

    “你妈听见了吗。”

    “没有。就我们俩。”

    “他自己认吗。”

    “前年我问过他一回。”凌小雨的声音低下去,“他说这不是他说的。”

    “所以这一句,只有你记得。”

    “只有我记得。”

    温良看着她手里那张纸片。

    “钉上去。”他说。

    凌小雨抬起头。

    “不过得先标一样东西。”温良说,“在这张的右下角写三个字:无旁证。”

    “那它还算数吗。”

    “算。”

    “算数的东西为什么还要标。”

    “因为算数的东西不一定都硬。”温良说,“这一条线上第一样第二样是硬的,谁来问我都能拿出实物。你这一张不硬。硬不硬得写在上头,将来不管谁站在这面墙前头,一眼就知道它硬到哪儿。”

    凌小雨把纸片放回桌上,趴下去在右下角写了三个字。写完她自己看了一遍。

    “写完了心里舒服点。”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一直怕自己是记错的。”她说,“现在写上去了,就算我记错了,墙上也写着我可能记错。”

    她把那张钉在第二条线的最右头。

    “三样。”温良说。

    第三条线上什么都没有。

    那根白线从左头那一小块复印件那儿拉过去,一直拉到墙那头,中间空着,一张纸片也没有。因为没有东西坠着,它比上头那两条都直。

    凌小雨伸出手,在那条线上比划了一下。她的手指从左头往右头挪,挪到一半停住,收回来了。

    “他叫什么我们都不知道。”

    “不知道。”

    “那他是哪个学校的。”

    温良把三张复印件里的一张拿起来,摊在桌上,用手指点着那一块。

    “他跟你爸签在同一块。”

    凌小雨的手撑在桌沿上。

    “五中。”

    “五中。”温良说,“三年前,五中一个学校,少了两个。”

    “那我们学校现在——”

    “现在没人记得他们两个。”温良说,“我今天下午让武老师问过五中的教务,用别的名义问的。他们那儿三年前的名录跟我们手上这本是同一本,也没有这两个人。”

    凌小雨低下头看那张复印件。

    “老师,这不就是说……”

    “这不是我们一所学校的事。”温良说。

    他把那张复印件放下。

    “九点二十五。”

    “我知道。”凌小雨说,“还有十五分钟。”

    “还有一样东西要钉。”

    温良拿了一张空白纸片。他没有立刻写。

    “你爸是哪一年不教书的。”

    “三年前。”

    “几月。”

    凌小雨想了很久。

    “暑假。”她说,“我记得那年开学,别人家的爸爸都去学校了,他在家。我问他怎么不去,他说不去了。”

    “那年暑假之前呢。”

    “之前他还在。六月里他还早出晚归的,回来得特别晚。”

    温良没有接这一句。他在纸片上写了六个字,写完钉在三条线的最上头,正好在第一条线的中间上方,也就压在了那五十三张卡片的最底下那一排的边上。

    纸片上写的是:三年前,六月七日。

    “这是什么。”凌小雨说。

    “老范最后一次领笔是三年前六月六号。”温良说,“他最后一次从传达室拿走教研组的钥匙,是六月八号,钥匙本子上写着。中间隔着一天。”

    “那一天是六月七号。”

    “六月七号。”

    凌小雨看着那张纸片。

    “六月七号是什么日子。”

    “后天。”温良说。

    “我是问三年前的那个六月七号。”

    温良把图钉盒盖上。

    “三年前的六月七号,也是六月七号。”

    凌小雨的手从桌沿上滑下来。

    “高考。”

    “年年都是那一天。”温良说。

    他把凳子搬回原来的地方,把地上那几张单子捡起来码齐。

    “三个人。”他说,“一个六月里没的,一个暑假里没的,第三个我不知道。三个都是老师。”

    他把单子放在课桌上,用那盒图钉压住。

    “老师最忙的是哪一段。”

    凌小雨没有答。

    “五月底到六月七号。”温良说,“考完了,学校就空了。”

    他把灯绳拉了一下,屋里暗下去一半,只留窗那头那一盏。

    “所以这三个人,不是在暑假里没的。”

    他把门推开,站在门口等她出来。

    “是在高考考完以后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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