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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国运在此

    天还没亮,南城巷口的板车已经排了半条街。

    包袱捆得死紧,铺盖卷上沾着尘土,鞋底磨穿的汉子蹲在车边抽烟,抱着孩子的小媳妇抹眼泪,车板上还躺着咳得直喘的生病老人——建奴入关的消息传了三天,京城跑了一小半人。

    没人愿意跑。

    祖宅在这,祖坟在这,田产铺子全在这,背井离乡往南逃,路上遇土匪、闹瘟疫、饿肚子,十个人能活下来五个都算命大。可没办法,建奴破城就屠城的名声传了几十年,官军又那个德行,不跑就是等死。

    搁以前官军出征,百姓扫一眼就收拾东西跑得更快——谁都知道京营那德行:盔甲破得露棉絮,兵丁歪歪扭扭,有的还扛着锄头,走半道就能散一半,指望他们守城,不如自己跑快点。

    一个山东来的汉子刚把最后一床铺盖扔上车,脚底下忽然震了一下。

    车轱辘嗡嗡地抖,车板上豁口碗里的凉水晃出来半盏,溅在他的布鞋上。

    然后是声音。

    不是人声,是铁靴踩在青石板上的闷响,是马蹄踏地的轰鸣,从长安街那头压过来,像天边滚过来的雷,一层叠着一层,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人耳膜发酥,震得临街的窗纸哗哗直响。

    不是一阵。

    是源源不断,像潮水似的,看不见头。

    整条巷子的人都停了动作,咳的不咳了,哭的不哭了,所有人都抬着头,往北看。

    最先冒出来的,是一片白。

    三千大雪龙骑,白马白甲,人马俱披亮银甲,连枪缨都是雪白色的,龙骑枪竖得笔直,像一片移动的雪林,从长安街那头慢慢涌过来。队列齐得像用墨线弹出来的,前后左右分毫不差,蹄声全是同一个节拍,踏得青石板都在颤。

    风裹着铁甲的冷锈味跟着骑兵卷过来,刮得街边的灯笼全往一边歪,火舌晃得人眼睛发花。

    整条长安街静得吓人。

    刚才还哭的孩子,被大人死死捂住嘴,连气都不敢大喘。

    巷口一个早年在辽东当过兵的老军户,手里的拐棍“咚”一声掉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片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出声——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戚家军的步队,见过辽东铁骑的冲锋,从没见过这么压人的骑军:三千人像一个人,连马的步点都丝毫不乱,像一堵整块的白墙,慢慢往前碾。

    大雪龙骑走了足足两刻钟,才见着尾。

    后面跟着的是重甲步兵。

    三千铁甲从头包到脚,甲片碰撞的哗啦声整齐得像一个人发出来的,铁靴砸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响得一模一样,震得人脚底板发麻。面甲遮着脸,看不见表情,只露一双双淬了冷光的眼睛,没有一个东张西望,整支队伍像一块烧红的铁,往前碾的时候,连风都带着杀气。

    再往后是神武军。

    九千精锐穿崭新的山文锁子甲,铁环相扣,在渐渐亮起来的晨光里泛着冷光,像一堵移动的铁墙。后面四万多新兵,甲胄确实杂——有京营库房翻出来的旧棉甲,有抄勋贵家搜出来的札甲,还有九边淘汰的旧锁子甲,可每一件都擦得锃亮,枪杆磨得光滑。

    一个个年轻的脸绷得紧紧的,胸脯挺得老高,脚步踩得格外用力,眼里没有怕,只有一股子要立军功的狠劲。

    走在最后的是一万京营老兵。

    盔甲有些旧,刀上带着缺口,可步子最稳。不少人胸前别着潼关的军功牌,铜牌子晃得发亮,路过百姓的时候,腰杆挺得更直,下巴抬得老高——那是实打实打出来的傲气。

    队伍像流水似的往德胜门涌,从东方泛白走到天光大亮,还是望不到尾。各色的军旗连成一片,顺着长安街铺出去,像一条五颜六色的长龙,尘土扬得半人高,远远看去像罩着一层黄雾。

    街边有人喃喃:“这……这得多少人啊?”

    旁边的人接话,声音都发飘:“少说几万……太子把家底都拉出来了。”

    巷口那个要回山东的汉子,手里的铺盖卷“啪嗒”掉在了地上。

    他女人拽他袖子,声音带着哭腔:“还走不走啊?再晚城门关了!”

    汉子没动,眼睛直勾勾盯着过去的大军,喉结滚了又滚,忽然抬手抹了一把脸——手湿了,他自己都没察觉,眼泪掉下来了。

    他是逃难来京城的,山东老家遭了灾,好不容易在京城扎下根,租了两亩地,开了个小杂货铺,刚过上两年安稳日子。现在又要逃,往南去投奔远房亲戚,路上要走半个多月,带着老婆孩子,能不能活到地方都不知道。

    他早就不想跑了。

    谁愿意扔下刚攒起来的家?谁愿意背着铺盖在路上飘着?可官军那个德行,他不敢赌。

    现在看着这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看着齐整得吓人的骑兵,看着一个个腰杆挺直的兵,他心里那块压了好几天的大石头,忽然就松了。

    “不走了。”

    他声音有点哑,却很笃定。

    “啥?”女人愣了。

    “咱不走了。”汉子指着队伍,声音发颤,“你看这兵的样子,跟以前那群废物完全不一样。太子这几个月,是真在办事,不是瞎折腾。建奴来了,有兵挡着,咱的家,能保住。”

    旁边几个扛着包袱的邻居,也都慢慢停下了脚。

    有人把包袱放下来,拍了拍上面的土;有人转身往院子走,嘴里念叨着“不走了不走了,死也死在家里”;还有老太太直接跪在了路边,对着大军的方向磕头,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终于有能打的兵了”。

    刚才还挤满逃难人的巷口,人越来越少。反倒往长安街涌去看大军的人,越来越多,挤得街边水泄不通。

    城墙根下的说书先生,本来背着铺盖都走到城门口了,听见蹄声又折了回来。他把铺盖往地上一扔,把说书的桌子支起来,醒木“啪”一拍,扯着嗓子喊,喊到最后声音都哑了:“诸位!太子殿下亲征通州!大雪龙骑打头阵!天子守国门!咱们的家,守得住!”

    行人匆匆,有人停下来听两句,红了眼眶;有人脚步顿了顿,又折回来,围在了摊子边,越围越多。

    东城的老秀才站在院门口,听着持续不断的脚步声,看着墙头飘过去的连片旗帜,手都在抖。

    他活了六十多年,见多了官军的窝囊样,从没见过这么齐整、这么有杀气的王师。

    他转身回书房,铺开宣纸,提笔蘸墨,手稳得很,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大字:国运在此。

    写完直接贴在了大门上。

    路过的街坊立刻围了上来,有个开布庄的掌柜指着字,压着声音问:“李先生,您这四个字……是说这一仗分量这么重?”

    老秀才捋着花白的胡子,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声音沉得像石头:“可不是国运么。”

    “打输了,通州一破,北京无险可守,建奴铁蹄踏进来,北方半壁江山就没了,咱们全得做亡国奴,子子孙孙都要抬不起头。”

    “打赢了,太子立威,军心民心就彻底稳了,能把建奴打回关外去,大明这口气,就能缓过来。往后整军经武,收复失地,都不是空话。”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那四个大字,眼里亮得很:“太子敢带着全部家底出城野战,这是拿大明的国运赌,也是拿他自己的命赌。搁以前,朝廷哪敢跟建奴在城外打野战?只会缩在城里守,守到最后守不住。”

    “现在不一样了。十五岁的太子,敢冲在最前面,敢把全部身家都砸在这一仗上——这不是守,是拼,是绝死向生。赌赢了,就是大明再续三百年的国运;赌输了……”

    他没说下去,可周围的街坊都懂。

    不知道谁先低声念了一句“国运在此”,然后一个接一个,声音从低到高,从院门口传到巷子里,慢慢传开了半条街。

    风卷着大军的尘土吹过来,混着那句反复的念叨,压在每个人心上,沉得很,却又暖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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