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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火种传闻

    接下来几日,秦逸练功,比从前更狠了三分。

    白日剑术,夜里纹术,一器双纹的裂甲纹,被他练到闭着眼也能一气呵成。他把族库那些旧甲一块一块借来试手,到后来,老叔公听说他练纹把旧甲全凿穿了,心疼得直咂嘴:「逸儿,那都是好铁!你凿完了,好歹留着,别回炉!」

    秦逸笑着应了,转头,把凿穿的甲片都收进杂物屋——留着,自有留着的好处。

    这一夜,他练完剑,尘老的声音,在玉里慢悠悠地响起来:

    「火脉,动了。」

    秦逸手一顿:「师父是说……」

    「嗯。魔兽山脉深处,地火今夜躁了一回。」尘老道,「老夫隔着千里,也能觉出那股子热——火种是真,就在山脉腹地,正在孕育。将熟,未熟。」

    「还有多久?」秦逸问。

    「难说。天地灵火,从孕到熟,短则数月,长则经年。它如今这火候……」尘老沉吟片刻,「约莫还有三五个月的功夫,才到火候。你如今去,正好:一来,借地火淬一淬筋骨,为将来做打算;二来,把路认熟——等它落地那日,你便是头一个站到它跟前的人。」

    秦逸沉默了一会儿,道:「弟子想跟爹说,出门历练一段日子。」

    「嗯。」尘老道,「怎么说,你自己掂量。只一样——那火的事,一个字也别漏。你爹若知道你奔着天地灵火去,怕是要把铺盖卷,直接捆在你身上。」

    秦逸也笑了一下,随即,笑意慢慢收了下去。他想了想,又问:「师父,弟子一个人走,还是……?」

    「魔兽山脉,千里荒山。你一个人走,喂了妖兽,都没人知道。」尘老慢悠悠道,「秦城每日都有商队开往山脉那边——你只消说自己是游历的纹师,搭一支顺路的队,路上有人照应,还能顺手挣些盘缠。名头、路子,两不耽误。」

    秦逸点头:「弟子明白了。」

    夜里,他去了父亲的书房。

    秦鸿正在灯下看账,见儿子来,放下笔:「有事?」

    「爹,」秦逸在他对面坐下,斟酌着开口,「儿子想出门,历练一段日子。」

    秦鸿的手,顿住了。他抬起眼,看了儿子半晌:「……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三年之约,还剩两年半。」秦逸道,「儿子若只在秦城待着,每日练功、刻纹,日子是好过——可到了那一日,儿子拿什么,去登天剑宗的门?」

    秦鸿没有立刻接话。他望着灯焰,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只有烛火「哔剥」的声音。

    「你才刚站稳。」他开口,声音有些干,「二房的事,才过去几日?黑市那笔账,还没真正了结——你这时候出门,爹怕……」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爹把那黑市压下去,是怕打草惊蛇。可谁知道,暗处还有没有眼睛,正盯着咱们秦家?你这时候出去,若叫那边的人盯上……」

    「爹,」秦逸轻声道,「儿子若连城都不敢出,那才是真的废了。再说了——儿子在明处,反倒稳当:秦家少主要出门历练,满城都知道。他们若真敢伸手,儿子如今,也不是吃素的。」

    秦鸿看着他。灯下,儿子的眉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褪尽了少年气——他忽然发现,儿子已经比他高了小半个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只化作一声长叹:

    「……你要去哪儿?」

    「魔兽山脉。」秦逸道,「听说那山里,近来不太平,正缺佣兵——儿子想跟商队走一趟,一来挣些历练,二来,把灵纹师的名头,在外头闯一闯。」

    秦鸿又沉默了很久。末了,他站起身,走到里间,半晌,捧出两样东西来:

    一件软甲,玄青色的,皮面磨得发亮,看得出年头不浅,却保养得极好;一只葫芦,巴掌大,塞着木塞,轻轻一晃,里头有液体的声响。

    「这软甲,是爹年轻时贴身的,」秦鸿把软甲递给他,「跟了爹大半辈子,替你挡过几回刀剑。这些年爹舍不得穿,一直收着——你出门在外,穿上它,爹放心些。」

    秦逸接过软甲,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樟木箱子的气味。他喉头动了动:「爹……」

    「这葫芦里,是族里存的灵液。」秦鸿又把葫芦塞进他手里,「原想着,等你冲灵者那日,给你做底子用……你如今出门,带着,以防万一。」

    秦逸握着那两样东西,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五年前他跌下来,父亲四处求医,把家底都花了大半;后来他重新站起来,父亲把少主之位、把全族的资源,一样一样,都往他手里塞。今夜,父亲又把这身软甲、这葫芦灵液——这大概是父亲能给的全部了——一股脑,全给了他。

    「爹,」他哑声道,「儿子用不了这许多……」

    「收着。」秦鸿打断他,「爹在城里,用不上这些。你在外头,一根草都是好的。」

    他顿了顿,走上前,替儿子理了理衣领,声音低下去:

    「逸儿,爹这辈子,没出过几回远门。爹不知道外头的天地有多大,爹只知道——你出门,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秦逸心头一酸,重重点头:「儿子记下了。」

    「还有。」秦鸿看着他,目光落在儿子衣襟上,「那玉……」

    「在。」秦逸按了按心口,「玉不离身。」

    秦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转身,背对着他,声音有些哑:「……早些睡。明日,爹送你。」

    秦逸望着父亲微微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爹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白了好些。

    翌日清晨,秦逸背着包袱,在府门口拜别了父亲。

    秦鸿站在门里,看着他,千言万语,到最后只汇成一句:「路上小心。到了地头,托人捎个信回来。」

    「嗯。」秦逸应着,正要转身——

    「秦逸哥。」

    他回头。苏清月站在回廊下,手里捏着一方素帕,看着他。她没有走过来,只站在那儿,晨光把她素白的裙角,镀成淡金色。

    「我也想去。」她说。

    秦逸一怔,随即笑了:「山里凶险,你一个姑娘家,去做什么?」

    「你能去,我怎么不能去?」她道,「我又不是纸糊的。」

    「是是是,你不是纸糊的。」秦逸笑着,「可那山里,妖兽成群,风餐露宿——你连只鸡都没杀过,去了,是给我添乱,还是我照顾你?」

    苏清月看着他,没有接话。她当然知道自己不是纸糊的——她知道自己身怀的东西,比这座城里任何一个人都贵重。可这些话,她一句也不能说。

    她垂下眼,半晌,走过来,把一直攥在掌心里那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秦逸低头一看:一枚符。冰蓝色的,触手一片凉意,像握着一块从深冬冰河里捞出来的薄冰。符上,纹着一道细细的纹路,像霜花,又像雪花。

    「这是什么?」他问。

    「你别管。」她的声音平平的,「收着。」

    秦逸捏着那枚冰符,指尖一片沁凉。他忽然想起那个冬夜,后园里,她身侧凭空凉下来的那一线空气——他心头微微一动,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快得没抓住。

    「……收着,」她重复了一遍,抬起眼看他,「危急的时候,把它捏碎。我一定到。」

    她说完,不等他答话,转身,沿着回廊,走了。素白的背影,在晨光里,渐渐远成一个小点。

    秦逸站在门口,握着那枚冰凉的符,看着她走远,半晌,没有动。

    「小子,」玉里,尘老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来,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给你的那玩意儿,可不寻常。」

    秦逸:「师父认得?」

    「不认得。」尘老道,语气平平的,「老夫老眼昏花,认不得那是什么。你只管收着——人家姑娘的一片心,别糟蹋了。」

    秦逸总觉得师父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他把那枚冰符贴着里衣,收好了,又摸了摸心口那枚玉,一温一凉,两样东西,安安静静地贴着心口。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出门,身上,沉甸甸的——都是旁人托付的分量。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天朗气清,是个出远门的好日子。

    「爹,」他回过头,朝门里那道身影,深深一揖,「儿子去了。」

    「……去吧。」秦鸿站在门里,没有动,声音却稳当,「爹,等你回来。」

    秦逸直起身,背着包袱,提着那柄青鞘旧剑,一步一步,朝城门走去。

    走着,他抬手,隔着衣料,一样一样,摸过去:贴身的软甲,带着父亲身上那股樟木箱的气味;包袱里的灵液葫芦,沉甸甸的;里衣下那枚冰符,沁着一片凉意;心口那枚玉,温温的。四样东西,一样一样,都带着旁人的体温。

    他忽然觉得,这一趟,他不是一个人走的。

    晨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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