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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中军夜议

    子时一刻,卧虎原。

    夜风从剑门关方向灌来,卷着细沙打在帅帐牛皮帐面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沙沙声。帐内烛火被风隙搅得摇晃不定,将战天野按在舆图上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拉得又长又薄,像一柄随时可能折断的刀。

    案上摊着两份军报。一份是前线斥候从落霞坡方向冒死传回的,墨迹潦草,纸角卷曲,上面还沾着半干的血渍。另一份是张天志从京都暗线手里拿到的密报,字迹小而密,誊抄在薄绢上。

    战天野先看落霞坡那份。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虎目中的光芒一分一分沉下去。

    “前线斥候回报,赵承阳在落霞坡破境了。”他声音很平,但握着酒盏的手指节发白,“三海贯通,识海开了。悟出刀意,一步破境。”

    张天志站在舆图前,背对着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代价呢?”

    “疯魔。”战天野将纸递过去,“体内积攒二十年的杀气煞气被刀气激发,三气强行贯通识海,理智被冲垮了。暗红瞳孔,煞气凝成实质,方圆十丈如血狱。钱万万不敢近身,只能在外围替他挡刀。”

    张天志接过军报,凑近烛火看了一遍,眉头越拧越紧。他将纸放在案上,没有说话。

    帐中静了片刻,只有烛花爆开的噼啪声和帐外北风卷沙的呜咽。

    “十二年。”战天野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从地底传来,“他十三岁入伍,十八岁开始修行人皇经。三年练到三海境,灵海血海圆满,识海却锁了整整十二年。”

    张天志点了点头,声音同样很低:“当年你我都亲自探过他的经脉。我蕴丹境的神识探进去,如泥牛入海;你衍丹境的修为压上去,那把锁纹丝不动。看不出手段,看不出痕迹,像是天生就长在那里的。”

    “人皇经。”战天野端起酒盏,没有喝,只是看着盏中残酒映出的烛火,“人皇秦留给后世的帝经。四万年前,噬灵族霍乱灵界百州,人族濒亡。秦集合万族帝经,结合人族体质,创出这一部人皇经。硬性修行条件——女子十六岁,男子十八岁。骨骼初成,气血旺盛,五脏稳固。早了经脉未固,晚了气血已定。”

    张天志接话:“赵承阳十八岁开始修行,正是人皇经要求的年龄。三年三海境,天赋极佳。但识海被锁,三海不能贯通,他就永远卡在三海境,摸不到道基的门槛。这把锁,锁了他十二年。”

    战天野放下酒盏,声音沉如铁铸:“如今锁碎了。二十年边关杀戮,一刀一刀砍出来的杀气煞气,加上刀意,三气强行冲开了识海。代价是——”

    他没说完。

    张天志沉默良久,轻叹一声:“大帅是担心,他就算活下来,也回不到从前的赵承阳了。”

    战天野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帐壁前,手指按在舆图上落霞坡的位置,指尖微微用力,像要把那个点按穿。

    “不管疯不疯。”他声音很低,“那小子得活下来。”

    张天志走到他身侧,低声道:“大帅,监军那边——”

    “李德全。”战天野转过身,虎目中的复杂之色一扫而空,重新变得冰冷,“他今夜闯帐催战,被我挡了回去。此人回去必死,所以他不会回去。他会留在营中,以监军之名干涉军务,以圣旨之名分化诸将。”

    张天志点头:“四皇子派他来催战,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回去。仗打赢了,监军督战有功;仗打输了,监军逼战致败。四皇子手里干干净净。李德全自己未必不知道自己是弃子,所以他越嚣张越危险——这种人被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战天野走到帐帘前,掀开一线缝隙,朝外沉声唤道:“赵七、钱九。”

    两名玄甲亲兵从帐侧闪出,单膝跪地。两人都是一身黑色轻甲,腰间短刀,面容普通到扔进人堆里认不出来。

    “从此刻起,给我盯死李德全。”战天野声音压得极低,“他见了谁,说了什么,什么时候出帐,什么时候回帐。不要惊动他,但每一件事都要报到我这里。”

    “是。”两名亲兵无声退下,身影融入夜色。

    战天野放下帐帘,走回帅椅坐下。张天志也回到下首,两人刚坐定,帐外便传来第一阵马蹄声。

    玄甲军统领李苍第一个到。他年过五旬,面庞瘦削如刀刻,颧骨极高,一双鹰目深陷,鬓角全白,但身量依旧挺拔如枪。衍丹境初期的威压内敛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帐中烛火在他进帐的一瞬间齐齐一矮。他身后跟着两名副统领战云海、秦戈。战云海年约四旬,身形魁梧,面容与战天野有三分相似,是战家旁支;秦戈面容冷峻如铁,目光如刀。

    “大帅。”李苍抱拳,没有跪,只是微微躬身。他跟了战天野四十年,从剑门关到西境,玄甲军就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战天野朝他点了点头。李苍在下首第一席坐下,战云海、秦戈立于身后。

    随后是定远军统领战云山。他比战云海年轻几岁,身形中等,面庞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细目精光内敛。副统领周定山、赵彦紧随其后。周定山年约四旬,身形壮硕,面庞如铁,短髯如针;赵彦矮壮如石墩,面容憨厚但目光极稳。

    满甲军统领冯满第四个到。他四十出头,身量极宽,几乎比寻常将领宽出一个肩膀,面庞方正,五官粗犷,嗓音瓮声瓮气:“大帅,末将来迟!”副统领魏延、周坚分立两侧。魏延面容沉静如水,周坚沉稳如山。

    锐武军统领钱锋最后一个到。他年约三旬,面容与钱万万有三分相似,但线条更硬朗,眉骨极高,一双鹰目锐利如刀。副统领孙铁衣、吴锐跟在他身后。孙铁衣虎背熊腰,满脸横肉;吴锐身形精悍,面庞瘦削,鹰鼻深目。

    四军十二名正副统领入座,三十二名游骑将军分列两侧,千户以上将领则挤在帐帘内外,站满了帅帐每一寸空隙。帐中人数过百,烛火被挤得摇晃不定,人影在帐壁上交叠晃动。战天野坐在帅椅上,虎目扫过帐中每一张面孔,目光在每一个人的眼睛上停了不到一息,却像刀锋刮过每个人的脸。

    帐中鸦雀无声。

    “诸将。”战天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铁锤砸在铁砧上,“前线斥候回报,噬灵族四十万大军已从落霞坡以北拔营南下,子时出发,先锋白虎赤蛇,左右包抄夜枭腾蛇,杂旗十五万押后。丑时到卧虎原。”

    帐中一阵极轻微的骚动,像风吹过麦田。

    战天野没有停顿:“我中军三十二万,玄甲、定远、锐武、满甲四军拱卫。玄甲军是老牌精锐,跟了我四十年,从剑门关打到西境,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定远、锐武、满甲三军,成军两年,第一次参与大规模兵团作战。”

    他的目光扫过战云山、钱锋、冯满三人:“你们三军,两年前从各军抽调老卒搭架子,新兵填血肉。打过小仗,剿过匪,但没打过四十万人的大会战。”

    战云山、钱锋、冯满同时起身抱拳:“末将愿立军令状!”

    战天野抬手压了压,示意他们坐下:“我不要军令状。我要你们记住一件事——今夜这一仗,玄甲军正面扛第一刀,你们三军两翼兜住。谁先垮,谁提头来见。”

    三人齐声应道:“诺!”

    张天志上前一步,接过话头,声音温润而清晰:“具体部署——玄甲军正面接敌,成鹤翼阵。左翼定远军,右翼锐武军,满甲军做总预备队,随时填补缺口。四军即刻拔营列阵,甲级战略部署。全军甲胄不卸,兵器在手,黑炎驹喂饱精料,蹄铁检查三遍。游骑将军各领万人,下辖十名千户,层层节节,不得有误。”

    他的目光扫过诸将:“噬灵族四十万压过来,第一波冲击必定凶猛。玄甲军正面扛第一刀,定远锐武两翼兜住。满甲军预备队在玄甲军后方三百步待命,一旦正面出现缺口,立刻补上。”

    李苍睁开鹰目,声音沉稳:“玄甲军接令。”

    战云山、钱锋、冯满同时起身抱拳:“末将接令!”

    战天野走回帅椅,没有坐下,双手按在扶手上,虎目扫过每一张脸。

    “还有一件事。”他声音忽然沉了几分,“监军李德全今夜闯帐催战,被我挡了回去。此人回去必死,所以他不会回去。他会留在营中,以监军之名干涉军务,以圣旨之名分化诸将。今夜之后,凡有李德全手令、口谕、密信,一律先报帅帐,不得擅自行动。”

    帐中一片肃然。

    李苍第一个开口:“玄甲军只认帅令。”

    战云山、钱锋、冯满齐声应道:“定远(锐武、满甲)军只认帅令!”

    战天野微微颔首。他正要开口,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亲卫在帐帘外压低声音:“大帅,李监军帐中灯灭了。人已出帐,正往帅帐方向来。”

    战天野与张天志对视一眼。

    张天志嘴角微动,低声道:“来得正好。四军将领都在,他若敢当众催战——”

    战天野冷笑一声,转身坐回帅椅,虎目如刀,盯着帐帘方向。

    “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夜风灌入,烛火猛烈一晃。李德全高瘦的身影出现在帐门口,绯色官袍在夜风中猎猎翻动,三角眼扫过帐中百余张面孔,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堆起一脸假笑。

    “哟,大帅深夜议事,好热闹啊。”他尖细的嗓音在帐中回荡,目光从李苍身上滑到战云山,再从钱锋扫到冯满,“四军统领都到齐了,看来大帅是打算动真格的了。不知——商议出什么结果没有?圣上可是限了三日的。”

    战天野端坐不动,声音很平:“李监军来得正好。噬灵族四十万大军南下,丑时到卧虎原。李监军若想催战,不妨亲自去前线督战——第一波冲击,玄甲军正面接敌,李监军站到鹤翼阵最前端,本帅亲自为你擂鼓助威。”

    李德全脸色一变,嘴角抽动了两下,干笑一声:“大帅说笑了。本监军不通军务,前线督战还是免了。只是提醒大帅一句——圣旨限时三日,如今已过了一日,大帅若是迁延不前,本监军只能如实回京禀报了。”

    张天志在一旁淡淡道:“李监军要回京禀报,也得先活着走出卧虎原。噬灵族四十万大军南下,丑时即到,李监军若是要走,不妨现在就走。再晚,怕是走不了了。”

    李德全眼中闪过一丝阴翳。他攥紧了袖中的手,脸上笑意不改:“多谢张军师关心。本监军自有安排。”

    他转身便走,走到帐帘前又停下,回头扫了一眼帐中诸将,阴恻恻一笑:“诸位将军,此战凶险。若有人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本监军的帐门,随时开着。”

    帐帘落下,脚步声远去。

    帐中一片死寂。

    战天野面色铁青,拳头攥得骨节咔咔作响。李苍鹰目中寒光一闪,战云山咬紧牙关,钱锋眼中杀意毕露,冯满的拳头砸在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

    张天志轻叹一声,低声道:“大帅,此人今夜在诸将面前说这种话,是存心要动摇军心。”

    战天野站起身,虎目扫过每一张面孔,声音沉如铁铸:“诸将听令——此战,有进无退。凡有动摇军心者,无论官职高低,无论圣旨在谁手中——”

    他顿了一顿,一字一顿:“军法从事。”

    帐中百余名将领齐齐起身,甲片碰撞如暴雨击铁,声音整齐如一人:

    “诺!”

    战天野大步走出帅帐,翻身上马。银枪在手,枪尖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银辉。他望向北方地平线,那里火光越来越密,像一条正在燃烧的河流缓缓涌来。他身后,四军将士已按甲级战略部署拔营列阵,黑炎驹的幽炎在黑暗中连成一片暗红火线,三十二万人鸦雀无声。

    李苍策马至他身侧,鹰目微阖,低声道:“大帅,丑时之前,四军可全部列阵完毕。”

    战天野点了点头,枪尖前指北方:“传令——全军备战,丑时之前,我要在卧虎原上看到一道噬灵族四十万人撞不破的墙。”

    “得令!”李苍拨马而去。

    战天野策马立于中军阵前,银枪斜指北方。他身后,玄甲军鹤翼阵已经展开,左翼战云山的定远军、右翼钱锋的锐武军同时展开,冯满的满甲军预备队在中军后方三百步列阵完毕。三十二万人,黑炎驹幽炎连成火线,鸦雀无声。

    帐外,卧虎原的北风卷过三重岗哨的火把,火龙在夜风中摇曳不倒。远方落霞坡方向,闷雷般的震动隐隐传来,越来越密,越来越沉。那是四十万噬灵族大军南下的脚步声,像大地深处即将喷涌的岩浆,沉闷而滚烫。

    而在他身后的帅帐阴影中,李德全站在自己的帐帘缝隙里,三角眼死死盯着远去的战天野。他袖中那只攥紧的手缓缓张开,掌心里是一枚小小的蜡丸。他走到案前,就着烛火将蜡丸融化,取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凑近烛光看了一眼。

    纸条上只有六个字——

    “今夜,务取战首。”

    李德全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烬。然后他提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写了几行字,折好,递给身侧那个一直沉默不言的文吏。

    “送出去。”他声音极低。

    文吏无声退下,没入夜色。

    而李德全不知道的是,他帐后那片阴影里,两双眼睛已经看了很久。赵七和钱九一左一右贴在帐壁外侧,把那张纸条的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钱九无声退走,身影如猫般没入黑暗,直奔帅帐方向。

    赵七继续盯着李德全的帐帘,手指按在腰间的短刀上,纹丝不动。

    卧虎原的风更大了。北方的天际线上,火把的光芒越来越密集,像一条正在燃烧的河流,从落霞坡方向缓缓涌来。丑时将至。

    战天野策马立于中军阵前,抬头望向天空,乌云正在散开,露出半个月亮。他深吸一口气,枪尖前指。

    “全军——备战!”

    声音在卧虎原上空炸开,如一道闷雷滚过大地。三十二万黑炎驹同时踏地,幽炎暴涨,暗红火线连成一片,在卧虎原上烧出一条横亘东西的火焰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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