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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株连

    不到一个时辰,帐外再次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药铺掌柜和先前卖药的小伙计被带了进来。

    小伙计一路跑得气喘吁吁,站稳以后,还没看清帐中都有谁,便先忙着替自己辩解。

    “军爷,我只卖了她一钱!我还特意叮嘱过,那药性猛,不能叫孩子和牲口碰着。她一口一个家里耗子成灾,我哪里知道她是要拿来害人?”

    “你说的‘她’是谁?”海惊澜问。

    小伙计转头在军帐中看了一圈,抬手一指,“就是她!”

    王宝髻猛地往后缩了一步,眼神慌乱,“你胡说,我没见过你!”

    “昨日才买的药,今日就不认识了?”小伙计也急了。

    “你还在我铺子里嚷嚷,说不给你砒霜,便是要看着你们全家饿死。半条街的人都听见了!”

    “毒妇!”帐外有人低低骂了一声。

    紧接着,搜查牛家的军士也回来了。

    他将几样东西放在案上:一小片撕破的包药纸,一截沾着白粉的细绳,还有一根头尖发乌的铜簪。

    “这些都是从王氏床下的旧箱子里搜出来的。纸上有药铺印记,细绳与包药纸缠在一处。铜簪尖端留有干涸药泥,请陈医官查验。”

    陈医官拿起铜簪,与剖开的药丸比了比。

    簪尖的粗细,正好能穿过药丸上的细孔。

    他又用小刀刮下一点簪头的药泥,仔细看过,抬头道:“与寒哮丸外层药泥相同。白色残粉还要再验,但应当就是砒霜。”

    王宝髻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她却还在摇头强辩:“不是我的!那簪子不是我的,是有人放进我箱子里害我!”

    关棠放下手里的茶盏,站起身问道:“好,就当砒霜不是你买的,东西也不是你的。”

    王宝髻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对对对,本来就不是!”

    “那我只问你一件事。”关棠看着她。

    “你既然亲眼看见我把砒霜倒进药里,为何昨日不当场阻拦?

    为何不在药送出顾家以前报信?

    偏要等三盒药在军营里被人拆开、下了毒以后,你才赶来告发?”

    王宝髻嘴唇颤了颤,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她原本编好的话,只能解释她为什么知道药里有毒,却解释不了她为什么知道得刚刚好。

    海惊澜不再给她狡辩的机会,“把她带下去审问。”

    两名军士上前扣住王宝髻。直到这时,她才真正怕了。

    她挣扎着扭过头,不再骂关棠,也不再攀咬吴沉碧,只拼命朝帐外喊:

    “去找牛顺水!他是我男人,他会替我作证的!”

    “你们叫他来!牛顺水不会不管我,顺水……”

    王宝髻的声音越来越远。

    军帐外,没有被拦着的军士,当然,也没有人从帐外冲进来。

    关棠看着垂落的帐帘,想起顾渊方才一身泥闯进来的样子。

    同样是出事,有人连脑袋都敢押,有人直到被拖进刑房,也等不到人来救。

    可那是王宝髻自己选的路。她若没有把别人推向死地,今日也不会站在那里等人来救了。

    ……

    日头从帐顶正中慢慢偏到了西边。

    刑房那头最初还传来王宝髻的叫骂声。她一会儿骂吴沉碧,一会儿喊牛顺水,后来声音越来越哑,只剩断断续续的求饶。

    顾渊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块烤饼,掰开以后递给关棠一半。

    关棠这会儿没有胃口,但还是接了。

    她早上那顿饭吃得太急,眼下胃里已经空了。案子还没彻底落定,她不能先把自己饿得头晕。

    烤饼又干又硬。她咬了一口,顾渊便把茶盏往她面前推一点。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可满帐的人都看见了。不过,没有人再露出先前那种:责怪顾渊徇私护妻的神色。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负责审讯的军士掀帘进来,将一份刚写好的供词呈到海惊澜面前。

    王宝髻招了。

    她嫉恨关棠,先去药铺买了砒霜,夜里从后墙翻进军营。

    她用细铜簪给三盒寒哮丸逐颗下毒,再赶在药物分发以前告发关棠,想让所有人都以为,是她及时救了军中将士。

    供词末尾还写了吴沉碧。

    王宝髻供称,是吴沉碧告诉她医舍何时换值、后窗木栓松动。

    也是吴沉碧提醒她,若想把罪名钉死在关棠身上,最好不要把十二盒药全都下毒,以免死的人太多,查得太严。

    偏帐里很快传来吴沉碧的哭声,她被重新带到军帐,跪下便说王宝髻诬陷她。

    “罪奴当时只是想稳住她,哄她把实话说出来!罪奴从没碰过药盒,更不知道她真敢往军药里下毒!”

    关棠问:“医舍换值时间和后窗木栓损坏的事,是你告诉她的吗?”

    吴沉碧一噎,“罪奴……罪奴是说过,可罪奴只是随口一说。”

    “昨夜你替她遮掩巡逻军士,也是随手一遮?”

    吴沉碧的脸彻底白了,关棠没有再问。

    王宝髻为了脱罪,必然会把能拖的人全拖下水;

    吴沉碧为了自保,也必然把自己的恶意说成权宜之计。两个人的话都不能全信。

    但吴沉碧没有碰过药盒,是否事先知道王宝髻当真会下毒,还需另查。

    关棠不会在证据不够时要求海惊澜把她与王宝髻同罪判定。

    她自己方才已经尝过一次未审先判的滋味,不会转头便把这种滋味硬塞进另一个人的嘴里。

    海惊澜命人将吴沉碧另行关押,继续查问。

    吴沉碧被带走时,仍旧不停地回头,她眼睛看的是顾渊。

    此时,顾渊却正低声问关棠:“那饼是不是太硬了?回去我给你煮面。”

    关棠点点头:“再卧两个鸡蛋。”

    “好。”顾渊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吴沉碧看到了,她脚下一绊,险些跌倒,很快就被军士推了出去。

    王宝髻的供词已经按了手印。

    海惊澜当众定下处置:“王宝髻蓄意向军药投毒,又诬告制药之人,即刻押入死牢。案情上报以后,依军法严惩。”

    “牛顺水及牛家与此事相关之人,一并带来查问。凡知情、协助、窝藏证物者,按律治罪。”

    关棠抬起头,插话道:“大人。”

    海惊澜看向她。

    “该查的要查,该罚的也一个都不能少。”

    “但牛家若有人确实不知情,请大人不要因为王宝髻一人,便把罪名落到全家头上。”

    络腮胡将领皱了皱眉:“她险些害死你,你还替她的家里人说话?”

    “我不是替她家人说话。”

    关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没有镣铐,皮肤仍旧完整。可锁链相撞的声音,她到现在还记得。

    “我只是不想无罪的人,因家人的关系被株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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