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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 章 陈福生

    孙玉珍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军统档案科的密件封面,那些标题拼起来就是一张活地图。

    日本人的情报分析员只需要把这些碎片拼好,就能知道哪条线在动、哪块阵地要换防、哪个小组撤了。她没有打开过任何一份文件正文,她甚至不敢想那些正文里写的究竟是什么。她只碰封面,只记标题里的几个字。

    她觉得这样就能把自己跟真正的"叛国"隔开一层,好像隔着这层纸她就还能算半个好人。

    但她心里清楚,冬青丛底下那个铁盒里的每一张纸条,都是插在别人后背上的刀。她不知道那些"别人"是谁,军统的电讯员、南京城里的联络员、江防工事上的工程兵,她一个都不认识。

    她只知道他们也有母亲和孩子,他们也许会死在日本人手里,因为他们换防的消息被她写在了纸条上。

    她攥紧被子角,指甲掐进棉布里。

    是谁第一个找上门来的?

    她想不起那个人的脸了。是个穿灰长衫的中年人,说话带一点上海口音。

    金陵沦陷前,她去医院给宝儿拿药时遇到的那个男人。

    当时的金陵大战在即,兵荒马乱物资短缺,尤其是她女儿长期吃的那种药,他跑遍了金陵城也没买到。她的女儿有慢性肺病,需要长期吃药维持,如果断了药那就等于断了她的命。

    就在她绝望无助的时候,那个男人出现了,把药送到了她的手中,代价只是告诉他最近看过的档案封面标题。然后,她被拉下水了。

    她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如果有一天她被人发现了,会怎么死?公开枪毙还是秘密处决?

    如果自己死了会有人通知她母亲吗?宝儿会知道他母亲是怎么死的吗?她也在想自己的女儿有个‘汉奸’‘叛国者’的母亲,长大之后真的会幸福吗?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她依然翻来覆去睡不好觉,她这段时间精神压力极大,好几次登记的的时候恍惚写错了字。

    可是越是想睡越是睡不着,就在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陈福生就醒了。

    他今天不是被狗舔醒的,是他自己醒的。最近一个月都是这样,自从他被上级唤醒后,他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接到自己的任务后,脑子里就像装了个闹钟,每天这个时候总能准时起来。

    他摸着黑穿好衣裳。今儿不穿那件灰棉褂子,换了一件藏蓝的对襟布衫,下摆扎进裤腰里。

    这衣裳宽松,活动筋骨方便。

    门房外头还黑着,院子里那盏长明灯的光透过窗户漏进来,昏昏黄黄的。他坐在床沿上穿鞋,是一双黑布鞋,底是车了轮胎皮的,走路没声。穿好了鞋站起来跺了跺脚,又从床底下摸出一条旧毛巾搭在肩上,整了整衣领,这才推开木门。

    院子里停着几辆警用的大卡车,墙角的油布下面,盖着一堆堆警局查获后,堆放到过期的货物。

    他用冷水简单了抹了把脸,来到门口的狗窝。

    把黑子的链子从钉子上取下来,轻轻拍了拍狗脑袋。黑子迷迷糊糊站起来抖了抖毛,打着哈欠把嘴张得老大,露出半截粉舌头。

    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快五点了。

    仓库后门的铁锁拧开时他故意让铁环磕了两下锁鼻,发出叮当两声响。出门后又把锁重新锁上。

    他出门没急着走。先站在门口的牌子旁边伸了个懒腰,两条胳膊举过头顶,脊椎骨咔吧咔吧响了几声。牌子上写着‘国民警察署仓库’,铁门上还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警示语‘内有恶犬,请勿靠近!’

    黑子在他脚边急躁地转了两圈,尾巴甩得呼呼生风。

    陈福生低头看了它一眼,用脚背轻轻碰了碰它的肚子。"急什么,等着。"

    他领着黑子出门往东走,走到最近一个多月新选定的遛狗路线。

    拐出仓库后墙的煤渣路之后没上江堤,而是钻进了仓库后面那片野树林子。这片林子不算密,多是些歪脖子槐树和泡桐,杂草没过脚踝。

    林子里头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弯弯绕绕通到里面一块空地,空地上长了一棵老槐树,树干得两人合抱,树冠铺开来遮了一大片天。

    陈福生走到老槐树底下站定,把肩上的毛巾取下来缠在树干上,弯腰把链子从黑子脖子上解了。

    黑子得了自由便围着树根闻来闻去,尾巴一直翘着。陈福生却没再看它了。

    他双手攀上头顶一根横枝,肩膀一沉,整个人便悬空了。胳膊上的肌肉绷紧又松弛,一下,两下,三下。他在做引体向上。

    这个动作他每天早上都做,做得不紧不慢,每一下都拉到下巴过杠再缓缓放下,气息均均匀。

    黑子绕着树根转了几圈之后忽然停住了,耳朵竖了竖,鼻尖朝向树林西北方向。那方向不远处下去一个坡就是路面,附近围绕着一大片的冬青灌木。

    绕过冬青灌木,往前几十米是个高大的围墙,墙上拉着铁丝电网,就像监狱一样。里面有几栋小楼,门口有当兵的站岗。

    黑子的鼻尖在空气中耸了耸,朝着那片灌木丛跑去。

    游戏时间到了,他要把主人藏好的东西找出来带回家,然后主人就会给它一些小奖励,比如肉干。

    陈福生做完一组停下来甩了甩胳膊,换了个姿势,把左腿搭上横枝开始压腿。这条腿压完了换右腿,一下一下,不慌不忙。

    远处传来早起的鸟叫,林子里渐渐有了光,天边那一线青灰正在变白变亮。他偶尔朝黑子消失的方向瞥一眼,目光淡淡的,像一个晨练的人在等自家贪玩的狗回来。

    实际上他什么都能听见。黑子在四百米外的动静他听不见,但他心里有一个无形的钟在走。

    从黑子离开到他预期返回的时间大约是三到五分钟,就算遇到了麻烦自己在这个距离也能隐约看得到。

    如果黑子回来后嘴里有东西,他就继续压腿,然后慢慢收拾回家。如果空嘴回来,他就正常结束锻炼回去看门,说明今天没什么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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