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7章 季荣卿家的小会
法租界霞飞路尽头那栋带花园的法式洋房。
于扬的福特车停在院门外面，铁良熄了火，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扇雕花的铁艺大门。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别克，牌照是公共租界的，车头还沾着一点郊区路上溅的泥点子，大概是跑了一趟远路回来没来得及洗。
"哥，吴四宝的车在。"铁良低声说。
“这家伙来干嘛了？”
于扬说着推开车门，从后座拿了那卷图纸夹在腋下，整了整长衫的领口。
他看了一眼那辆别克，又看了眼手表，心里大致有了数。
这会儿才十点，老头子平时这么早很少见客。再说了吴四宝这种人，夜生活没有节制，十点恐怕还在睡觉。
吴四宝这个点过来，多半是有什么事要商量。
他顿了顿脚步，还是抬脚按了门铃。
季家的老妈子开了门，看到是他，侧身让了让："于先生来了，老爷和吴先生在客厅说话呢。"
于扬换了鞋走进玄关，客厅的说话声隔着一道屏风传过来。
季荣卿的声音带着那种上海老人特有的慢悠悠的腔调，跟老唱机转出来的声音似得，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转足了弯："……世君在香港住了两年，也该回来了。上海滩现在是什么光景？正是用人的时候，他那一身本事，搁在茶楼里听书，太可惜了。"
于扬的脚步在屏风后面停了一瞬。
世君——李世君。
这个未来在上海滩掀起血雨腥风的76号掌舵人，难道在香港窝不住了。
他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脸上已经带好了笑，先朝正中间的沙发欠了欠身："师父，我来晚了。”
看了眼吴四宝，“”四宝哥也在。"
季荣卿坐在红木太师椅里，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乱，穿一件深灰色的绸缎长衫，手里转着两个油亮的核桃，发出细碎的嘎啦声。
看见于扬进来，他抬了抬下巴："于扬来了，坐吧。正好你师哥在，一起说说话。"
吴四宝坐在对面的双人沙发上，一身藏青色的短打，光头在灯光下泛着亮，坐姿随性但墩实，两腿岔开着，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捏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慢慢转着。
于扬进来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皮，目光从于扬脸上扫到于扬腋下那卷图纸上，嘴角往下压了压，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于扬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把图纸放在茶几边上，朝吴四宝笑了一下："四宝哥今儿来得挺早啊。"
"我闲人一个，没什么事，来看看师父。"
吴四宝的声音闷沉沉的，带着点沙哑，尾音像含着一口痰没吐干净，"不像你，大忙人，新亚酒店上上下下都要盯着。"
吴四宝没想到于扬能拿下新亚酒店，他感觉老头子太偏心了，这种好事也不想着自己。
于扬听出了那话里那点不咸不淡的酸味，但脸上分毫不露，只是笑着摆手："我那就是跑腿的活，工部局那边要求改消防通道，我拿图过来给师父过个目。”
“要是对酒店感兴趣，回头开业了给您留最好的包间。"
吴四宝没接这个话，把手里的雪茄放到茶几上，身子往后一靠，目光落在于扬脸上转了一圈："包间倒不用。我就是好奇，新亚那块地皮不便宜，你哪来的那么多本钱？"
季荣卿手里转核桃的动作没停，但眼皮抬了一下，看了吴四宝一眼，又看了于扬一眼。
他没说话，但那种眼神于扬懂。
师父不打算插手晚辈之间的口舌，让他们自己说去。
于扬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的："本钱的事，有师父的人脉撑着，银行那边走了点关系。加上跟几个洋行谈的分期付货，拆东墙补西墙凑出来的。”
"你倒是会凑。"吴四宝粗短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我跑了几年码头，也没攒出个酒店的角来。你这才跟师父多久，就拿下这么大的项目了。"
这话说得不重，但每句都带着软刺。于扬心里清楚得很，吴四宝这话实际上是是说给季荣卿的。
他在码头上混了这久，能不知道于扬是抵押了季荣卿的产业贷的款吗？他甚至知道老头子什么居心。
可他还是不爽，怪老头太偏心。
老头子还有几年活头，还完贷款这栋楼落到谁手里还不知道呢。
于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着说："师哥要是愿意，酒店那边缺个安保的负责人，您手下那些弟兄拉过来，比外面雇的人放心多了。"
吴四宝哼了一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脸色比方才稍微松了一点。
于扬这一句话里给的台阶铺得刚刚好。
安保这一块利润不薄，既给了面子也给了里子。
没办法，新亚酒店在公共租界的地盘上，那边吴四宝更加得力。再说了他只是借青帮的皮，又不是自己混黑道，有些利益该分还得分出去。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把敌人搞得少少的，把朋友交的多多的。为的就是隐藏住自己。
季荣卿这才开了口，手里的核桃停了停："于扬这话说得在理。四宝你手下那些人，闲着也是闲着，新亚那边确实缺几个镇得住场面的。到时候你挑几个得力的过去，小于那边你也帮着看顾看顾。"
吴四宝"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他从茶几上重新拿起那根雪茄，放在鼻尖下闻了闻，但没有点。
季荣卿把核桃放在桌面上，端起茶壶给三个人的杯子都续了水。
茶是新沏的龙井，嫩绿的叶片在热水里舒展开来，一股清冽的豆香在客厅里弥散开来。
他放下茶壶，重新靠回椅背里，脸上的神色从方才的闲谈切换到正经事上的那种沉稳。
"刚才说到世君。"季荣卿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划了一圈，
"他在香港待的不如意，刚发了封电报过来，说想回上海。电报里话没多说，但意思很明白——他想回来干点正事，不想在那边闲着。"
吴四宝把雪茄放下，坐直了一些："世君哥回来是好事。他在香港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能干什么？回来上海滩才是他的地头。"
“他要是回来，可以和我联手打江山。”
他和李世君关系不错，也佩服他的头脑和能力。曾经给他出了几个歪主意，就让他拿下了一间烟馆。
这个人对官面上的事情门儿清，他相信自己的勇猛配合李世君的头脑，还能扩大自己的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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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扬的福特车停在院门外面，铁良熄了火，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扇雕花的铁艺大门。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别克，牌照是公共租界的，车头还沾着一点郊区路上溅的泥点子，大概是跑了一趟远路回来没来得及洗。
"哥，吴四宝的车在。"铁良低声说。
“这家伙来干嘛了？”
于扬说着推开车门，从后座拿了那卷图纸夹在腋下，整了整长衫的领口。
他看了一眼那辆别克，又看了眼手表，心里大致有了数。
这会儿才十点，老头子平时这么早很少见客。再说了吴四宝这种人，夜生活没有节制，十点恐怕还在睡觉。
吴四宝这个点过来，多半是有什么事要商量。
他顿了顿脚步，还是抬脚按了门铃。
季家的老妈子开了门，看到是他，侧身让了让："于先生来了，老爷和吴先生在客厅说话呢。"
于扬换了鞋走进玄关，客厅的说话声隔着一道屏风传过来。
季荣卿的声音带着那种上海老人特有的慢悠悠的腔调，跟老唱机转出来的声音似得，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转足了弯："……世君在香港住了两年，也该回来了。上海滩现在是什么光景？正是用人的时候，他那一身本事，搁在茶楼里听书，太可惜了。"
于扬的脚步在屏风后面停了一瞬。
世君——李世君。
这个未来在上海滩掀起血雨腥风的76号掌舵人，难道在香港窝不住了。
他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脸上已经带好了笑，先朝正中间的沙发欠了欠身："师父，我来晚了。”
看了眼吴四宝，“”四宝哥也在。"
季荣卿坐在红木太师椅里，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乱，穿一件深灰色的绸缎长衫，手里转着两个油亮的核桃，发出细碎的嘎啦声。
看见于扬进来，他抬了抬下巴："于扬来了，坐吧。正好你师哥在，一起说说话。"
吴四宝坐在对面的双人沙发上，一身藏青色的短打，光头在灯光下泛着亮，坐姿随性但墩实，两腿岔开着，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捏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慢慢转着。
于扬进来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皮，目光从于扬脸上扫到于扬腋下那卷图纸上，嘴角往下压了压，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于扬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把图纸放在茶几边上，朝吴四宝笑了一下："四宝哥今儿来得挺早啊。"
"我闲人一个，没什么事，来看看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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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四宝没想到于扬能拿下新亚酒店，他感觉老头子太偏心了，这种好事也不想着自己。
于扬听出了那话里那点不咸不淡的酸味，但脸上分毫不露，只是笑着摆手："我那就是跑腿的活，工部局那边要求改消防通道，我拿图过来给师父过个目。”
“要是对酒店感兴趣，回头开业了给您留最好的包间。"
吴四宝没接这个话，把手里的雪茄放到茶几上，身子往后一靠，目光落在于扬脸上转了一圈："包间倒不用。我就是好奇，新亚那块地皮不便宜，你哪来的那么多本钱？"
季荣卿手里转核桃的动作没停，但眼皮抬了一下，看了吴四宝一眼，又看了于扬一眼。
他没说话，但那种眼神于扬懂。
师父不打算插手晚辈之间的口舌，让他们自己说去。
于扬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的："本钱的事，有师父的人脉撑着，银行那边走了点关系。加上跟几个洋行谈的分期付货，拆东墙补西墙凑出来的。”
"你倒是会凑。"吴四宝粗短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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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码头上混了这久，能不知道于扬是抵押了季荣卿的产业贷的款吗？他甚至知道老头子什么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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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子还有几年活头，还完贷款这栋楼落到谁手里还不知道呢。
于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着说："师哥要是愿意，酒店那边缺个安保的负责人，您手下那些弟兄拉过来，比外面雇的人放心多了。"
吴四宝哼了一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脸色比方才稍微松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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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把敌人搞得少少的，把朋友交的多多的。为的就是隐藏住自己。
季荣卿这才开了口，手里的核桃停了停："于扬这话说得在理。四宝你手下那些人，闲着也是闲着，新亚那边确实缺几个镇得住场面的。到时候你挑几个得力的过去，小于那边你也帮着看顾看顾。"
吴四宝"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他从茶几上重新拿起那根雪茄，放在鼻尖下闻了闻，但没有点。
季荣卿把核桃放在桌面上，端起茶壶给三个人的杯子都续了水。
茶是新沏的龙井，嫩绿的叶片在热水里舒展开来，一股清冽的豆香在客厅里弥散开来。
他放下茶壶，重新靠回椅背里，脸上的神色从方才的闲谈切换到正经事上的那种沉稳。
"刚才说到世君。"季荣卿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划了一圈，
"他在香港待的不如意，刚发了封电报过来，说想回上海。电报里话没多说，但意思很明白——他想回来干点正事，不想在那边闲着。"
吴四宝把雪茄放下，坐直了一些："世君哥回来是好事。他在香港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能干什么？回来上海滩才是他的地头。"
“他要是回来，可以和我联手打江山。”
他和李世君关系不错，也佩服他的头脑和能力。曾经给他出了几个歪主意，就让他拿下了一间烟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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